勝利6型蒸汽機車。
經典,但更重要的是,姥爺熟悉它。
姥爺平常都叫它“老六”。
自從李鐵住校以後,姥爺的退休生活多少呈現了一些失重的狀態。
老六,就是姥爺為了打發時間,用好幾年時間一點點攢出來的“工程奇觀”。
開始只是想做個老場站的沙盤聊以自娛。
但是老場站有限的建築物外表其實都很簡陋,鐵路線也不難,反而是在地形地質的材質仿真上花費了更多的時間。
至於那些難以書寫模仿的標語、題字和指示牌,直接從相對清晰的老照片裡複製下來,打印後再做舊,也一樣輕松搞定。於是僅僅過了幾個月,閑不住的姥爺又一次面臨自我退休的憂愁。
痛定思痛,姥爺決定整個大的。
從無到有,裝配一輛自己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蒸汽機車。
不僅僅止步於組裝一個模型,老爺子的目標是裝配一輛真正的機車——當然不會像原型車那麽大,但即便是等比縮小,也要具備原型車的一切功能。
加注煤水以後,鍋爐能正常的燃燒做功輸出動力,汽機正常運轉。
傳動,製動,走行,控制,統統要有。
風笛和汽笛能響,大燈能亮,能在威武雄壯的排氣聲裡,看到機車兩側的白霧噴湧到地上,反衝卷起又嫋嫋逸散。
就像一條鋼鐵巨龍與它灼熱的龍息。
除了尺碼比原型車小很多,駕駛室進不去人,別的一點不差。
不得不承認,第一次寒假回家看到老六,雖然連骨架外觀都還不夠完整,但光是聽完姥爺的設想,也讓人眼睛放光,結結實實毫無懸念地給李鐵套上一個震懾光環。
你姥爺永遠都是你姥爺。
李鐵絲毫不會懷疑姥爺在吹牛,或者做不出來。
就算沒有一起生活二十年,對老師傅秉性知之甚深的經歷,那一代凡是能成為技術大拿的人,那份執著,也不應該受到質疑。
大部分工件都按照圖紙等比縮小,電氣部分則用現代元件簡化。
剛開始弄的時候很艱難,沒有鑄造和鍛造的條件,有些限於機加工能力,自己也鼓搗不出來,只能找人做的工件,組裝時發現曠量不合適,都是日常中的日常。
可是花錢花時間花人情做好的大型工件又不能報廢不用,最後就變成“三邊工程”。
一邊做,一邊測繪,一邊在問題工件的基礎上將錯就錯微調圖紙——就算不能完美無缺,總要努力達到更好的結果,生活本就是在不停的妥協之後才得以繼續。
於是這個房子,除了客廳、廚房、衛生間還保留著尋常人家的模樣,原來的三個臥室,一個變成總裝車間,一個變成手工繪圖室,一個變成數控車間。
臥室的休息功能基本弱化或消失,很多時候連床上都是圖紙,困了累了就在搖椅上湊合一會兒。這也是姥爺後來精神始終矍鑠,身體卻逐漸變得糟糕的一個原因。
不管看番追文打遊戲還是做手工,宅男不節製,就免不了拿HP點燈。
微縮機車無法在駕駛室裡實現真正意義的操控,要通過傳感器實現儀表的外部觀測,伺服電機遙控車內設施與裝置。
老師傅盛情邀請李鐵加入自己的離退休余熱項目,在讀工程師李鐵欣然應允,並按照各自的實際情況做了分工。
老師傅負責機械部分,以及後來製作鍋爐時才想起來的自動加煤機。李鐵則負責電氣部分、傳感器布設和遙控改裝。
過程有多難,結果就有多甜。李鐵寒假暑假,畢業上班,機車建造停停改改,逐漸成型。
那種複雜機械造物,在手中逐漸血肉充盈的成就感,絲毫不比釣魚佬上了大貨的顱內高潮來得差,甚至更加持久,且曲率穩定。
何況再大的魚它也放不住,能放住也不香。微縮機車放在那,每看一眼除了成就感還是成就感,魚在冰箱裡放一年,每次看到恐怕除了嫌棄還是嫌棄。
車要燒煤人要吃飯,晚飯延續姥爺一貫的家庭預製菜風格:取出一袋做好後分裝冷凍的紅燒肉,煮一把掛面,搭車燙了青菜,微波之後的紅燒肉往青菜面條上面一澆,唏哩呼嚕美味又營養。
是的,唏哩呼嚕也是美味和營養的一部分。
小時候吃的紅燒肉,是姥爺上班時用鋁飯盒醃著肉,中午跟帶米的工友一起用高壓蒸汽快速蒸熟,然後放在爐口保溫一下午,晚上下班帶回來還是熱的。因為保溫時間足夠長,反而更添一分軟糯。
可惜現在吃不到咯——被醫生嚴令禁止吃肥肉的姥爺在病房偷吃的時候咂咂嘴。 www.uukanshu.net 然後躊躇滿志地計劃著,等我出院了,咱爺倆爭取端午以前給“老六”剪彩。
再然後,他就具體示范了食言而肥這個詞的前半段,至於說老頭子去了那邊具體胖幾斤,李鐵也不知道。
李鐵的手藝沒有姥爺那麽野,也沒有那麽多退休時間可以自由支配,用桌面數控和打印機斷斷續續又弄了幾個月,反覆測繪修改,直到上次休班過來,才把剩下的管道部分加工完成,只剩下最後的氣密組裝。
洗完碗,虛抓幾下手指活動關節,李鐵準備今天一鼓作氣,為這漫長的合作,殺個青。
當李鐵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預示全車竣工的時候,五個多小時已經一晃而過,全神貫注的狀態結束,隻感覺眼睛和手都在抽筋。
摘下目鏡,閉眼緩了一會兒,李鐵調整了工作燈的光照角度,伸手撥動聯動杆和配重輪,機構運轉十分流暢。
似乎又想到了什麽,李鐵轉身在置物架上尋覓了一下,找出一個姥爺早就準備好的,紅漆白字的金屬牌,輕輕用手指摩挲了幾下,就端端正正地焊在了微縮機車的前照燈下面。
銘牌上寫著:SL 772。
退開兩步略作端詳,李鐵不再猶豫,將機車落到鐵軌上,撤除夾具,小心翼翼地注入精製煤粉和純淨水,點燃瓦斯噴嘴探進爐膛——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有一片強光充斥視野,有一聲汽笛傳入耳中。
主角迎來了人生鐵路線上期待已久的道岔,卻來不及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