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裡頭沒了動靜。舅甥二人趕忙不說了，蔡元對李泰使了個眼色，後者猶豫一下，來到了殿門口:“母妃，出了何事?”

　　呼喚了好幾聲，裡頭才傳出聲音來:“陛下蘇醒了……”

　　舅甥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瞧吧，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接著蔡太妃的聲音又傳出來:“陛下、陛下他叫你召集重臣，要下……遺詔。”

　　“啊?”

　　李泰震驚，說不出話，蔡元卻興奮了起來，趕緊懟了李泰一下，催道:“陛下這是回光返照，時間緊迫，還不快去啊！”

　　“好、好……”李泰跌跌撞撞往外跑，他也不知此刻是什麽心情，但他清楚斷然不是高興。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皇兄，從見面開始就一直欺負他，但五年來倆人似乎已達成了默契。李泰已經習慣了以攝政王的身份處理國事，而李譜呢，看似不羈，卻一直在回護他，做好了名聲算他的，做壞了惡名聲都是他擔著。

　　他怎麽也不願意相信，李譜就這麽死了。更彷徨於，李譜死了，往後他一個人，如何擔負江山社稷。

　　殿外，蔡元還是不放心，問道:“太妃，臣可以進去嗎?”

　　蔡太妃看向已經蘇醒的李譜，後者搖搖頭，蔡太妃便傳話:“不行，你去把突厥大小可汗尋來，陛下有話要交代給他們。”

　　“哦……”蔡元微微蹙眉，卻也覺得在意料之中，應了一聲便去尋人了。

　　蔡太妃又趕走了所有宮人，於是殿內只剩下了蔡太妃、李譜和桐兒三人。

　　“陛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李譜服下解藥，依舊臉色煞白，解藥沒有這麽快起效，但他的性命已然無憂:“太妃，我不欺瞞您。刺殺是真，但中毒是假。毒是我自己服下的，並不是母后當年中的毒。”

　　“那是什麽?為何如此之像?”

　　“這是我師父為了給母后解毒，研究配比出來的，略有差別，但普天之下，除了我師父，任誰也看不出端倪了。我服下此毒，就是要引出當年給我母后下毒的幕後之人，讓所有人都覺得，又是他們出手了。”

　　蔡太妃也是宮裡宮外爭鬥了二十年的人，聽到這兒，哪能不知道李譜的意思，道:“你的心思我明白，只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是一國之君?你竟然服毒，這要是出了什麽意外，九泉之下我該如何向先皇和姐姐交代?”

　　“太妃，正是知道您和我母后的感情，所以我才不瞞您，我知道，抓出幕後真凶，也是您的畢生所願。”這時外面傳來響動，李譜的語速加快:“時間不多，長話短說。等會我會下遺詔，然後您就以不放心親自照顧為由，把我留在麗正殿，不允許任何人接近我，同時曉諭四方，尋找我師父。而我則出宮混入江湖，伺機尋找賊人馬腳。千萬不要讓人看出馬腳來，連李泰都不許他知道。”

　　蔡太妃畢竟不是凡人，已然調整好了情緒，重重點頭，道:“好，我明白了。”

　　這時，殿外響起李泰的聲音:“母妃，人都到了，可以進來麽?”

　　李譜趕忙躺下，眼睛微閉，點了點頭。

　　桐兒微微啜泣，蔡太妃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水霧，演技一個比一個精湛。

　　“進來吧。”

　　殿門打開，古麗婭、麥麥提並武朝三省六部一眾官員入內，看到榻上氣若遊絲的李譜，表情各異。在來之前，他們早已經通過各自在太醫院的內線，得知了李譜的病情。

　　當年為了給先皇后治病，先皇遍請四海名醫，就連孫神醫都親自出手，在宮裡住了三個月，這都沒能治好。因此，先皇后之毒無藥可解，已然成為共識。孫神醫在江湖上號稱是老神仙，他都無計可施，於是江湖上便給這個毒還起了一個名號，叫“神仙難救”。

　　李譜嘴唇微張，顯然已無余力，蔡太妃便道:“都近前來。”

　　眾人近前，古麗婭看到一日前還生龍活虎的李譜，如今行將就木的模樣，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心一陣一陣抽搐的疼，她強忍著淚水，不顧眾人的目光，一步來到榻前。李泰想要阻攔，被蔡太妃用眼神阻止了。

　　“諸位愛卿，朕有遺詔。”

　　“陛下！”眾人伏地嚎哭，看不出真情還是假意，這是例行的規矩。

　　李譜的聲音被遮擋住，露出無奈之色。

　　“肅靜，聽陛下說話！”蔡太妃斷喝一聲，哭聲間歇。

　　李譜這才繼續說道:“朕登基以來，狂浪不羈，鬧出不少笑話。幸有諸位臣工，盡心竭力， 才保大武江山社稷無憂。”停頓了一下，李譜歎道:“朕混跡江湖日久，沾染一身江湖氣，不適合做皇帝，無奈先皇遺命，只能勉力維持。”他看向已經淚流不止的李泰，道:“魏王品行高潔，才德兼備，皇帝本該是他的，朕無子嗣，待朕死後，他來繼位，諸位臣工當盡力輔佐，保我大武江山萬年。”

　　“皇兄！”李泰不知怎地，悲從中來，再也忍不住，爬行兩步來到榻前:“皇兄，臣弟不行啊，臣弟沒有你真的不行啊！”

　　“青鳥，你行的，往後，內事不決，問大宗正，外事不決，問童道輔，他們二人是父皇留給我的顧命大臣，可信，可盡信。”

　　李道宗和童道輔二人也越眾而出，哭嚎不止。

　　蔡元心裡卻微微酸澀，這種時候，都不提我這個丞相一句麽?我還是新皇娘舅呢，但想著人之將死，自己的外甥即將做皇帝，這份不愉快也消失了。

　　“大宗正。”李譜忽然叫了李道宗一聲，後者趕忙來到跟前。

　　李譜握住他的手:“不要責怪李規。”

　　“陛下……”李道宗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古麗婭。”李譜的聲音越來越小，古麗婭趕緊握住他的手，而李譜此時仿佛已經堅持不住了:“我承諾你的，青鳥都會兌現，願再無兵戈，再無……”

　　最後，他的目光看向桐兒，仿佛還有話要說。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桐兒的嘴角已經溢出血來，顯然已經服毒。

　　“陛下，奴婢先走了。”

　　李譜的手無力垂落。

　　眾人哭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