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鐵生漸漸覺得身體有些空虛,提不上勁,但是精神卻越來越飽滿,以至於他有些睡不著。
隔天,
“梅主任,陳廠長喊你過去。”
宿舍外,廠長助理熟悉的聲音傳了進來。
“嗯好,我就來。”回應了一聲,鐵生起來了。
套了件外套就往廠長的辦公室去。
“咚咚咚,”
鐵生敲著門,幾秒鍾後,門開了。
見人來了,廠長一臉笑容。
“來了啊!”
“嗯,來了。”
“坐!身體還好吧?”
“流感,然後發點燒,吃了點藥,現在基本好了。”
“那就好。”
“本來呢,前天我就想喊你來聊點事情的,你不一直發著燒嘛,就暫時放下了,我猜你今天應該是沒有什麽問題了。”
“所以,就把你喊來了。”
“不打擾吧?”
“不打擾,沒事,廠長你說就是了。”
廠長放下手裡的水杯,給鐵生遞過去一張紙。
“你看看,這一季度,你們二車間又是第一。”
鐵生看著紙上的數據,
點點頭。
“嗯...”
“你看啊!梅主任。”
“以往,你們車間,也是時常第一的。”
“但是不會像現在這樣,直接比第二名多出去一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梅主任。”
鐵生有點不明白,但是想了想好像又有點明白。
“這半年接觸下來,你覺得小田怎麽樣?”
廠長這一問,鐵生就更明白了。
回答道。
“很好!”
“有她的加入,可幫了杜主任和我的大忙了,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是吧!杜主任也是這麽說的。”
“所以呢,廠裡經過商議決定給小田升職。”
鐵生這下又有點不明白了。
鐵生開玩笑地開口,
“這,廠裡決定就行了,又不用額外通知我。”
“哎誒...”
“畢竟她是和你一起共事嘛”
“聽聽你的想法是最好最準的。”
“你說是吧?”
“是。”
回答了一句後,鐵生是再也找不到話茬了。
倒是廠長又開了口。
“我呢,”
“想把她提到車間的副主任上去。”
“你覺得她有這個能力不?”
“啊?這...”
鐵生被廠長的話問得愣了一下,
“這個,您定就可以。”
“不,我想聽聽真是客觀的想法。”
鐵生想了一下,如實地說著,
“小田年紀雖然不大,但是處事條理清晰,不會慌不擇路。”
“這半年來,也熟知了廠的經營模式。”
“副主任,問題不大。”
“好!”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等老杜退休了,你和小田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
廠長笑了,鐵生離開了,想著剛才的話,他緩了一口氣。
只是,鐵生從廠長辦公室出來的兩天之後,
“梅主任,你看啊!”
“這個,也是廠裡發展的需要,優勝劣汰才是最好的方法。”
“這個你應該是比我清楚的。”
鐵生沒想到今天這位廠長助理找到了自己,一點也不兜著,直接進入主題。
不過想想也對,人家跟自己又不沾親帶故的,憑什麽對自己好。
“明白的,我又不是十八歲的小男孩。”
“那就多謝梅主任理解了。”
“你放心,梅主任。”
“這麽多年,你對廠裡的貢獻,廠長都是在眼裡的。”
“該有的,按照勞動法的,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而且廠長還說了,額外向廠裡再申請多給你一個月的錢。”
鐵生點了點頭,助理也拿著簽了字的合同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鐵生,看著房頂的天花板。
回憶了一下,心中暗自發問。
“這就是現實嗎?前兩天還是左膀右臂,怎麽今天就離職書上簽字了呢,甚至人都不用出現一下。”
“不應該啊?”
“我這年齡,我這全廠數一數二的專業技術。”
“怎麽就?”
想著就有點來氣,拿起手機發了條信息出去。
“老哥,老地方,喝點不?”
正常一分鍾內,鐵生就會收到“好,就來!”的回復。
哪知,這一次,
硬是等了十分鍾,手機才震動一下,收到一個新消息。
鐵生打開一看,
“不了,今晚車間有點事兒,下回的吧!”
鐵生腦筋急轉,打字發了過去。
“消息這麽靈通?”
“我要走這事兒都知道了?”
“就開始跟我保持了距離了唄...”
那邊立刻就回了,
“不是,老弟,你誤會了,是真有事兒。”
“不好意思哈!”
鐵生放了手機,想著這種也算是人生失意的時候,自己想喝點酒居然沒人能陪著喝幾口。
細想一下,不管再怎麽樣自己也要去店裡喝上那麽幾口,渲染一下氣氛。
“喲!”
“梅主任!”
“今天,一個人啊?”
“嗯,一個人,照以前的上就行,然後再拿點白的。”
“好嘞!稍微等下哈。”
夜色漸漸起來,鐵生是肚子飽了又空,空了又飽。
倒是那衛生間的洗手池吃了個滿飽。
摸著黑,左搖右晃地吹著風往宿舍的方向走。
“表叔,你這麽大個廠長,在我車間要調了人,直接讓王助理來知會一聲把人帶走就行了。”
“哪裡還需要親自來問我。”
“都不用問,我肯定是支持表叔安排的。”
“哎...一碼歸一碼,再說了,前幾天你媽剛給我打了電話。”
“平時忙,你天天在車間,我也沒怎麽管過你,不管怎麽樣我總得慰問一下。”
“不然,過年回去,你媽得要念我了。”
“好了,不說了,晚了,早點休息...”
聽著屋裡熟悉的聲音。
鐵生在路邊盯著房子好一會。
“怎麽走到這了?”
“是因為以前的習慣?”
而且自己剛才好像聽到了一些自己應該聽不到的話。
“這牆的隔音這麽差?”
“還是這東北人說話嗓門大?”
“嘶!”
一股冷風吹來,鐵生瞬間覺得有點內熱外冷。
不再多想,趕緊兩步回了房間。
撒泡尿,鞋子一脫,不能多思考的鐵生就在床上睡著了。
早上,帶著微微的頭痛,鐵生起了。
想起昨晚聽到的話。
“是做夢了?”
“是嗎?”
“那...”
中午,鐵生去廠裡的食堂吃的,或許有時光有回憶的增添,飯菜就顯得比平時會美味上許多。
使得他收拾完東西,坐在車上時,肚子都是飽飽的。
吃得飽飯離開,就容易讓人想起餓肚子的時候。
雖然他不是那樣的人,憶苦思甜也不是他的風格,
也常跟年輕人說,
“都已經夠苦的了,就不要再憶了。”
但是有時候,人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維。
自己賭氣,一賭氣就是二十年,現在想想,到現在也該回去一趟了。
其實關於自己的姑姑,自己已經放下了,但是,誰叫自己一下沒地方去了呢,突然想起了呢,
所以,也該回去看看姑姑了。
不管人怎樣,就算當時自己過得有多差。
但,總也沒有餓死,幾年的恩情是要還的。
鐵生隔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風景,
又看了看玻璃裡映射的自己,心中沒來得一股笑意,
“莫欺少年窮”
“看來自己沒有實現這句話啊。”
又笑著想到,“當年是從哪裡學來的這句話?”
一時之間,陷入了回憶。
半天后,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
鐵生站在一棟陌生房子門口有些猶豫,好在,鐵生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否則,當年那間小平房,突然變成一棟三層小洋房,自己哪裡敢進去。
看著正在擇菜的姑姑,
鐵生發現,姑姑和自己記憶裡已經完全不同了,頭髮沒有以前那麽黑了,身體好像也沒有以前那麽直那麽硬了。
在和旁邊的鄰居說話時,聲音也不像以前那麽大了。
鼓起勇氣,鐵生靠近走了過去,
“姑姑”
一聲叫聲,
兩個婦女一下愣了神,
在確定了鐵生的眼光聚集點後。
姑姑開了口,
“嗯?”
“你是誰啊?”
在看了看,瞧了瞧,想了想之後,
姑姑瞳孔開始有些變化,帶著一點希望的光,嘗試著問著,
“鐵生?”
鐵生微笑地點頭。
回憶湧上心頭,姑姑眼眶一下就紅了,往前兩步,過去朝著鐵生手臂就是一下,鐵生也不躲,他比二十年前可抗揍多了。
“這麽些年,你都去了哪裡啊?”
“我找你找得都要瘋了,要不是在你堂哥那兒聽到你的消息,我都以為你死了。”
旁邊的鄰居聽著看著,這一見面就是一下,然後又是瘋了,又是死了的。
“很刺激啊!”
想著這種場面自己應該走的,但是呢,又忍不住好奇。
這種湊熱鬧的機會可不是每天都有的,何況現在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自己就掌握著一手情報啊,晚飯後,自己將擁有著今晚五六把椅子的絕對話語權。
所以,她把椅子往後挪了挪,然後繼續豎著耳朵擇菜。
“來來來,進來!”
六十多歲的姑姑,邊說著,邊拽著鐵生往屋裡走,
“你從哪裡回來?”
“吃飯了嗎?”
鐵生手臂感覺得到,姑姑手上的力氣,比起二十年前,拽自己的力氣小了很多。
但是卻比以前握得更緊了。
鐵生笑了笑,任由著被拖拽進了房子,
“姑姑,我從外地剛回來,還沒吃呢。”
“好!那你在我這吃。”
撿了外面剛才的菜,送走了一心看戲不想離開的鄰居,姑姑開始做飯。
看著與以往完全不一樣的客廳,
“看來,是真的全部成為都是回憶了。”
“奶奶!”
“奶奶!”
坐了一會兒,門外兩個約莫十歲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看到家裡來了一個陌生人,一下愣住了。
默默地放下書包,進了廚房。
沒一會,姑姑戴著圍裙,牽著兩個孫子出來了,
“這是你們的表叔。”
“喊表叔!”
兩個小孩有點怯生生地開口,
“表叔...”
“哎!”
鐵生應答著,手裡空空,一下竟有點尷尬。
剛才路過小超市自己順手買了些水果什麽的,可是卻沒有準備小朋友的禮物。
鐵生走了過去蹲下,摸了摸口袋,拿出四百塊錢。
“來!”
“表叔回來,忘記給你們帶禮物了,這錢拿著,你們拿去買點玩具零食。”
兩個小男孩哪裡敢接,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奶奶。
姑姑趕緊伸手攔回鐵生的手,
“鐵生”
“不用,不用。”
“你收回去。”
鐵生插個空,就塞到了孩子的衣服兜裡。
“姑姑,這是應該的,兩娃出生,我一沒看望,二沒隨禮的。”
“總不能讓我這個長輩在孩子面前落了面吧。”
“人長大了,以後會念我的。”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是兩人還是來來回回掏裡掏外了好幾個回合。
最後姑姑還是收了錢,因為,再糾纏的話,鍋裡的菜就要變成黑渣渣了。
鐵生往廚房望了望,看著姑姑燒著的柴火灶,主動走到添柴火的口處,坐在小板凳上,往裡面添置著柴火。
就像所有人做了自己認為當時是對的事,但在別人那裡是錯的事一樣。
她需要對鐵生有一個說法,更要對自己的心有一個交代。
姑姑揮動著鍋鏟,開始說著那些年的家常,
“那幾年,你姑父悄悄地染了賭博的惡習,雖然輸得不多,但是,我們是什麽家庭啊!”
“那時候勉強夠吃個飽飯而已,他居然還去賭博!”
“所以,我經常和他吵架。”
說到這,姑姑看了看鐵生,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
“有一次,我罵你,我讓你不要去讀書了,我說你不讀算了,還能省下一筆錢。”
“是因為那天白天,你姑父賭博被我抓到了,”
“我很生氣,無辜傷害了你。”
“是我的錯。”
……
“有一次吃飯,我不知道你還記得不,我說你吃這麽多,家都要被你吃垮了,也是因為我嫌棄你姑父賺錢少,我才說的。”
“真是不是特意說給你聽的。”
“還有一次...”
說到這,姑姑突然開始掉眼淚。
說話也哽咽了起來,
“九年前,你姑父...他...他走了,在工地上從十樓摔了下來。”
姑姑一項項地說著,一項項地解開當年心中的結,他聽著姑姑邊炒著菜邊說著話。
良久後,深吸一口氣,胸中舒緩了很多。
世人慌張,皆為碎銀幾兩啊。
可偏這幾兩碎銀,可解萬般慌張啊!
飯桌上,鐵生加上姑姑和她的兩個孫子,四個人坐著。
“奶奶可以開始吃了嗎?我餓了...”
姑姑看了看,鐵生。
“來,鐵生,吃吧!”
“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麽菜。”
“我就挑了拿手的,你嘗嘗味道。”
鐵生點了點頭,動了筷子。
心中有些感慨,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這句話,居然歷經二十年,才聽到。
而且自己喜歡吃什麽,二十年前她就可以知道的。
“喔!好鹹!奶奶你放了多少鹽啊。”
“啊?”
“鹹了嗎?”
聽著孫子說鹹了,姑姑自己趕緊夾了一塊,嘗了一口。
“呸!呸!呸!”
“看來是真的放了很多鹽。”
她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居然對每一個菜放的鹽量都沒記憶了。
因為當時,只顧著和鐵生說話了。
趕緊又嘗了下其他的菜,好家夥,六個菜,三個鹹了,兩個淡了,一個直接沒放。
姑姑趕忙起身,端起兩個盤子。
“我再去加工下,很快的,你等下哈。”
“哎!不用,也不是吃不下,不用麻煩了。”
可是雖然這麽說,姑姑還是忙活著,進了廚房。
鐵生根本攔不住,而且他也就說說,根本沒攔。
“青哥呢?不常在家嗎?”
姑姑歎氣,
“雖然,工地賠了錢,但是你看這房子,你看這兩個一天天長大的孩子。”
“生活還在繼續,他們夫妻出去在外地...也就逢年過節才回來。”
很快桌上的菜,慢慢見底,也就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在悄悄給姑姑的房間裡的被子裡塞上了厚厚的一遝錢後,在姑姑的要常回家看看聲音中離開了。
走時,鐵生在想,
“世上真的有克星嗎?”
“怎麽自己在哪家待過,哪家就要出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