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生又回了堂哥的那裡,這一次,堂哥隻喊他喝酒,是再也不給他介紹姑娘了。
“我是徹底地服氣了,你啊!”
“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就打算一個單身貴族了。”
“誒...”
“估計我這輩子是沒希望勸動你了,你啊就像那吃了鐵棍的王八。”
“啊?啥意思?”
“我無從下手啊。”
鐵生笑了,這比喻著實比較貼切。
堂哥想了想又說,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人生一遭也不必那麽在意這些。”
“是吧。”
鐵生嘿嘿一笑,不做正面回答,
“堂哥,這次回來,我就不出去了。”
“常說,學習是為了讓你擺脫家鄉的貧困,而不是為了讓你擺脫貧困的家鄉。”
“我初中都沒上完就跑了出去,也沒為家鄉做點什麽貢獻。”
“這麽多年的積累,一沒娶妻生子,二沒建房造地,口袋裡有些閑錢,就把這麽些錢,留給家鄉吧。”
“成了,皆大歡喜,失敗了,就當回饋家鄉了。”
堂哥聽著鐵生的話,聽著這輩子都不能從自己嘴裡說出的話,
問道,
“那你打算乾點什麽?”
“有路子嗎?”
鐵生想了想,
“我有手藝,但是僅限在工廠裡。”
“而且,我想,我應該是不會再乾那手藝了,乾的有點...累,不是,而是厭了。”
鐵生停了一下,思考一會後說,
“開個店吧,我想開個店。”
堂哥表示支持,
“好!找到了我給你參謀一下。”
“堂哥,找到店後,我就會搬出去住。”
“嗯....嗯?”
“為什麽?不是住得好好的嗎?”
“這麽多年不都是住家裡嗎?”
鐵生笑笑,
“你也說了,這麽多年了我一直住家裡,我也該有個自己的落腳點了。”
“放心,我又不是跟你割袍斷義,斷絕關系,我是可以隨時回來的,你那房間可得給我留著,混不下去了,我回來陪著你,再也不走了,你該不會不歡迎吧!”
堂哥聽了直接一拳過去,然後笑了起來。
鐵生也笑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鐵生收拾好自己,背上雙肩包,往縣城出發,忍不住化身為一位街溜子,開始在城裡的各個街道遊蕩。
時而端個盒飯,
時而拿瓶水,
看到感興趣的店就走到店裡去,
又是吃又是摸又是問的。
走在街道上,仿佛一個他國特工,每經過一家店,都會往裡面看上兩眼。
在縣裡的大街上轉悠了兩天后,他看準了幾個品牌,
收集好信息之後,
鐵生拿出手機,
一個一個地打過去電話,谘詢。
“喂,你好!”
“我想谘詢一下...”
“什麽?哦...明白了。”
掛了電腦鐵生暗自罵了起來,
“把我當肥豬了,這錢那錢,這費那費,加個盟反倒把自己加成個打工的。”
“看來得慎重啊。”
綜合判斷後,他選定好了三家,
忙活了幾天,傍晚,鐵生乘著車,回了。
“三家?”
“對,三家。”
“堂哥,你幫我參謀一下。”
“畢竟縣裡的情況你比我了解多了。”
“你說來聽聽,”
“第一家是...”
兩個男人吃過飯,趁著黑,一番討論後,敲定好了一切。
“真決定了?你的這些錢,老實地在城裡買上一套小房子,找個朝九晚五的簡單工作,後半輩子生活無憂的。”
鐵生搖搖頭。
“決定了,不改了。”
“行,哦...還有,要是有要幫忙的,你說一聲我一定到,我就先去睡了,明天早起要做工。”
隔天一早鐵生又往城裡出發了。
“既然決定已經做了,那就乾吧!”
撥通了手機上預存的電話。
“喂,你好,我是幾天前看過店面的人。”
“嗯,對,那個就是我。”
“嗯好,我等你...”
簽了合同,鐵生又開始打另一個電話。
“喂,你好。”
“我這邊想要谘詢些事情...”
就這樣忙活一天后,諸事落定。
鐵生人生中的第一家小店也很快開始營業。
許是起初的一波營銷不錯,許是也該輪到鐵生得到些什麽了。
小店很快盈利了,掙錢了,店雖小掙得不算多,但是好在鐵生不貪心。
不過,比上他在廠裡那時確是要強上不少。
時間一月月,一年年地過去了,
滾滾巨輪壓在鐵生的臉上,留下了一些些溝壑。
每年的過年,鐵生總會在和堂哥喝完酒後,
留下一個大紅包,
“你看,又來。”
“都這些年了,還給。”
“錦上添花到處有,雪中送炭真情在,幾萬塊在這麽些年面前不值一提。”
“開第一家店時,我不熟路,你幫我跑前跑後的,可是幫了大忙的,而且咱當初說好的,賺錢有你一份。”
“再說了,你那一天天長大的倆娃,不得娶妻生子啊!不得生活啊!不為自己,也要為我侄兒想想。”
“嘗過了這人間的辛酸,就盡量別讓我倆侄兒再嘗了吧。”
堂哥搖搖頭,
“你真是有一套歪理論,而且我還沒得反駁,真是拗不過你...”
鐵生拿起一杯酒,注視著。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喝酒,就是和你喝的,”
“在那家廠裡,那時候,我才”
“才十六歲。”
說到這個,堂哥也是眼睛冒光芒。
“我也記得,你小子,那時候不知深淺,”
“到最後喝了個通透,還不是我給你背回去的。”
“誒...那時候是真年輕啊,風華正茂,你十六歲,我十九歲。”
說到這,堂哥提起一杯。
“酒加青春,向來醉人。”
“來,鐵生,這一杯,敬青春!”
一口便下肚。
鐵生放下酒杯,也是目視前方,雙目發散。
村裡夜晚,雖有路燈,但依然被黑暗主宰。
好在鐵生身旁有光。
“堂哥,你知道我第一次學刮胡子是跟誰學的嗎?”
“你知道我第一次買牛仔褲的原因是為什麽嗎?”
“你知道,我能走得出來,是因為誰嗎?”
“你知道我作為一個男人,很多很多事情是跟誰學的嗎?”
鐵生轉過頭,看著眼前看上去比他老態上許多的堂哥。
堂哥抬頭,四目相對。
幾十年的默契,他了然於胸。
一瞬之間聲音就有些哽咽,開口說著,
“鐵生,對不起。”
鐵生當然明白堂哥說的對不起是什麽,安慰著,
“都過去了,這麽多年了,也該過去了。”
“我一個人生活得真的挺好的。”
“一晃,你我都四十多了。”
“是啊!歲月這把殺豬刀,見誰都砍...是一點也不會鈍呐。”
……
一年之後,
“生哥,剛才那姑娘看著挺不錯的。”
“雖然離異,但畢竟才三十多,而且人也長得漂亮。”
“我可看見,那姑娘看你的眼神可是帶著光呢,她來了可不止一次了,為了誰來的您應該很清楚的。”
“您不想來個人生的第二春。”
鐵生揮著手搖了搖頭,堂哥已經再也不操心他的後半生了,結果在店裡,這如友般的員工倒是起勁得很,
“別費那勁了,盛大偉,好好乾你的活。”
“你要是實在很閑,去三店幫忙,正好那邊最近在搞活動缺人手。”
“哎,別!”
“生哥,我什麽沒有瞧見,我現在只有滿腔的工作熱情,我去忙了,再見。”
說完,一溜煙走開了。
鐵生看著這充滿朝氣的小夥,很舒服,他不喜歡死氣沉沉的工作方式,也不喜歡別人叫他梅總。
“上班好好工作,下班好好生活。”
早春的季節,萬物鬧著要爭春。
鐵生的身體,卻不爭氣起來了。
“發燒了。”
鐵生坐在床上,看著手裡的溫度計。
腦中回憶了下,心算了一下。
“兩天,燒了三次。”
“以前發燒,在家躺一天基本就沒問題,甚至都不用躺,白天都能正常工作,晚上睡一覺第二天就好了。”
“現在...”
“誒...開始上年紀了嗎...”
“看來是要去一趟醫院了...”
拿起手機,給幾個店長說了情況,起床,鎖了門,坐著電梯下樓,開了車往醫院去,
這兩天他已經在樓下的診所看了,藥吃了,也消化了,顯然,沒起到關鍵的作用。
醫院的門診裡,醫生拿著單子,一個勁地驚歎。
“厲害啊!你這身體不簡單啊!”
“又是發燒,又是支氣管炎,又是肺炎。”
“你身上的病毒屬性都疊滿了。”
在鐵生懷疑醫生下班後是不是還沉迷著什麽的時候。醫生又開口了,
“你這個已經很嚴重了,”
“我的建議是住院治療,哦,當然,你也可以拿藥回家。”
鐵生想了想,這裡可比他那買的房子好多了。
“我住院吧。”
“好,我給你開單子,拿著單子,然後去繳費...”
順利地入住之後,鐵生躺在床上,有些虛弱地刷著手機,此刻,他在糾結自己的午餐該怎麽辦。
正巧這時,門縫傳來一個聲音。
“生哥?”
然後,鐵生就看到一個女人推開門,探頭探腦地伸頭進來。
見到鐵生的臉,立馬露出喜色高興地喊了出來。
“哇!生哥,終於找到你了。”
姑娘走了進來,放下手裡的袋子,坐在了鐵生病床旁的椅子上。
“我可是花了很多時間,不過,好在我夠聰明,才找到你的呢。”
鐵生禮貌地微笑著,
“這女人要乾嗎?”
“你...小茹你有啥事情要...”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沒吃吧。”
女人看著鐵生機靈一笑,見到鐵生沒回答,
“嘿嘿,我就猜到了,你一個人住院,肯定是不方便的。”
然後拿出剛才放在床地上的袋子,邊解開邊說,
“全是清淡的,保證不會影響你的身體。”
鐵生一看,西紅柿炒蛋,清雞湯,一個菠菜。
確實很清淡嗎,一下子鐵生倒是不知道怎麽說了,支支吾吾的。
“這...”
“你...”
人都到了床頭了,熱湯都端出來,鐵生不好直接拒絕。
總不能開口趕人走吧,只能說句謝謝。
“麻煩你了小茹,我自己來吧。”
只是似乎自己說得有些慢了,人都手腳麻利地已經把飯打開,夾好菜,遞到自己面前了,看樣子自己要是再不動,都要給自己喂飯了。
鐵生趕緊扶著床,坐立起來,略有不好意思地說著,
“這哪裡好意思呢,我自己來就行了。”
鐵生接了過去,確實是有點餓了,吃了一口忽然又想起,
“哎,小茹,你吃了嗎?”
姑娘微微一笑,變戲法似地又從背後拿出一盒飯。
鐵生看到這小姑娘般的一幕,哈哈一笑。
“那就一起吧。”
“嗯。”
“肯定一起啊,我可不願意再跑一趟出去吃,太不方便,太遠了。”
止住了胃的需求後,鐵生又開始道謝,開始聊聊有的沒的,很熱情,但是依然保持著一貫的態度。
隻聊話題不聊騷。
聊著聊著,鐵生身體似乎有些見不慣這溫暖一幕,一股吐意湧了上來。
原本半躺著的鐵生一個急坐,
“垃圾桶,快!”
女人聽到,也是反應夠快了,立刻回頭到門口拿了垃圾桶。
但是,“yue!”的一聲後,姍姍來遲的垃圾桶裡面,垃圾桶外的地上,包括女人的右手上都被鐵生的午飯光顧了。
而她的絲毫沒有忌諱,用左手在不斷地在拍著鐵生的後背,舒緩著他。
舒服一點後,鐵生連忙道歉。
“小茹,不好意思,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弄到你手上。”
女人臉色溫柔,依然微笑著,
“這有啥,生病嘛,難免的。”
“我到現在打針還哭呢。”
然後,拿著紙擦了擦手,又去衛生間去洗了手。
一會後,拿著一個拖把出來,先是用紙簡單地擦了地上鐵生吐的東西,然後再用拖把一拖,地板又恢復了乾淨整潔。
鐵生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歎道。
“挺好一個女人啊!怎麽就離了婚呢,不應該啊?”
他一直沒有打聽過這個事情,
因為他不感興趣,而,現在,他也不好意思問。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而不巧的是,他盯著看人的時候,
小茹也抬起頭,四目相對,鐵生老臉一僵,有些尷尬地咧了一個笑容出來。
吃了醫生開的藥,鐵生就想下逐客令,不是卸磨殺驢,而是非親非故,這欠下來的都是債,要還的,而這種債還起來還挺麻煩的。
“小茹啊!”
“今天太感謝你了,幫了我大忙了。”
“這樣啊!”
“等我好了,我請你吃飯,”
“還你這一飯之恩。”
“那...”
鐵生一個“那”字還未說完,女人似乎聽懂了般,倒也不推遲,而是笑著看著鐵生,
“好啊,那我就等你這一頓飯了,到時候,你可得請我吃大餐。”
“你休息吧,我走了。”
這種爽直一點就通的溝通感覺,讓鐵生覺得很舒服。
女人說完,一手提著打包好的垃圾,一手開門就走了出去,再回頭留下一個微笑,溫柔地關了門,就消失在鐵生的面前了。
一覺醒來,鐵生稍微舒服了些,而剛才圍著他轉的女人,果然是已經沒了蹤影,真的走了。
拋開中午的一切,鐵生開始像個無所事事的大爺,在整個走廊裡遊蕩,這下看看窗外,一會又看看其他病房。
走累了,就坐下看看手機,時間還算消磨得快。
過了許久,躺在床上的鐵生一看時間,
“晚飯時間到,去整點吃的吧。”
起身就往門外去,可是手還沒來得及摸到門把手,門卻早他一秒往裡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