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歲這年,按理說,該是隆重地辦上一頓大壽的日子。
鐵生背上已經跟著他幾十年黑色雙肩包,把能送的東西都送走了,空著手告別了他的花草,告別了他的這段歲月。
哦不,還沒出門時,鐵生順路在小超市也順手買了一瓶小酒和一袋花生米和幾包下酒菜。
所以不算空手。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嘶...哈...”
鐵生放下買酒時老板給的紙杯子,紅著臉用手摸著一顆花生米放在了嘴裡。
“堂哥,你說我這句詩對得上我的境遇嗎?”
鐵生想了想又嘿嘿的一聲笑了。
“本來是不來的,上次來的時候也是打算下次見面就在下面見的。”
“哪想啊...你老弟我的命是又臭又硬,哈哈...”
“嗐!”
“呸!”
“這不說自己是那茅坑的...哈哈哈!!!”
“這次來呢,我是打算給自己提提速的,挑個時間就把目標給實現了。”
“還說這次出來了,去找找人,告個別什麽的,嘿!你猜怎麽著。”
“沒人,哈哈。”
鐵生帶著點醉意毫無邏輯地說著,
臉紅得暢所欲言地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等我去了那片風水寶地,我探好了路就來,你應該很想我了吧,畢竟這麽多年沒見我了。”
“什麽?為什麽不在你旁邊?”
鐵生像是聽到堂哥的話,一臉為難,
“真不行啊...堂哥,那裡我花錢了...”
胡亂地說了一頓後,鐵生累了,靠著堂哥的墓碑安穩地睡了一覺之後,啟程了。
下山時,走過那一座座刻著陌生名字的墓碑時,鐵生無比釋然。
就像他思念堂哥一樣,
那裡面躺著的在你看來是驚恐無比的存在,
可在有的人心裡,那是魂牽夢繞,夢中無比希望相遇,見到便會淚流滿面的人。
想到這,鐵生停了腳步。
“可是,好像,大概,或許,應該自己躺下了,沒有人會記得我吧...”
不過隨即就笑了,只是這個笑容,如果有面鏡子的話,他自己看到了都不知道怎麽解讀。
“重要嗎?人都沒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趟書店,買了一些書。
然後打著車回到了他以後該待的地方。
鐵生站在山上,看著被施工的器械剪得像個瘌痢頭的那半個山頭,
又遙望了一下不遠處充滿寧靜和整潔的另一個山頭。
隨後又低頭踩了踩腳下的泥土。
“挺好,最近都沒下雨。”
然後抬手,拿著鋤頭就是一下,
於是,時隔好多年,鐵生又揮動起了這熟悉又陌生的工具。
年齡大了,挖挖停停,累了就歇一下,進度雖然慢但一直都在挖著。
夜了,
就在臨時搭的棚子裡睡。
時逢夏天,蟲鳥獸異常活躍。
好在除了蚊子和小蟲子這些小鄰居有些調皮之外,其余的鄰居還算禮貌,沒有給鐵生造成很大困擾。
一回生,二回熟。
漸漸地屬於他的那個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
他的臨時小棚也漸漸地變成豪華的山間小屋。
小鄰居大鄰居的造訪難度也升至了最高,他也多了些休息時間,旁邊的空地也變成了菜地。
伴著大地熱意的升起,鐵生如同往常地忙碌著。
心無旁騖哼著小曲地乾著。
“嘿...”
“妹妹你坐...”
“啊!”
“呀!!!!”
眼前毫無預兆地出現一個影子了,讓鐵生的手腳瞬間傳來的無力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家夥也跟著他倒在了地上。
此刻,
鐵生的面前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紅衣約莫三十的女孩子,
為什麽是女孩子,因為對他這個年紀來說,對面確實是個孩子。
在地上愣了一會之後,明顯地緩過來氣後,
鐵生站了起來,問道。
“你為什麽叫?”
“因為你叫得太大聲嚇到我了,我才叫的。”
對面女人回答得很誠懇,誠懇到讓他怒氣值直接飆升。
“哈...!?我嚇到你了!?”
“姑娘,做人說話憑良心啊。”
“你知道,在這個地方突然跳出來一個戴著帽子穿著紅衣服的女人,有著多大的威力嗎?”
“啊!”
“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就剛才,我感覺剛才都差點就見到我的奶奶了。”
對面女人聽了,倒也沒顯得多尷尬,反而問了句。
“大白天豔陽高照,又不是晚上,能有多大的威力?”
“哈...?”
血壓直升的鐵生瞪著眼珠,此刻嘴巴張得大大的。
“多大?你說多大?像原子彈落到長崎那麽大,還多大...還...”
女人聽了點了點頭。
“嗯,謝謝,非常具象化,我完全明白有多大了。”
“那我向您道歉,爺爺不好意思。”
說完對著鐵生鞠了一躬。
然後慢慢地走到了鐵生搭好的小屋前,幾步邁上去,坐在了一條市面上不存在的由鐵生純手工打造的小木凳上,手裡的袋子就隨意丟在一邊。
鐵生正尋思著,“這姑娘怎麽這...”
可是還沒反應過來,便又呆住了,
眼見著這姑娘似乎是覺得他的椅子不是很合屁股,推開椅子後,毫不忌諱地躺在了門前的木板上,拿剛才丟在一旁的包墊著頭開始閉眼睡覺。
“好一個奇怪的姑娘。”
鐵生走了過去拿起椅子,往旁邊走了兩步,靠近著女孩兒坐了下來。
“小姑娘,睡地上對形象和身體可都不友好的,特別是女孩子。”
女孩倒是不在意,搖了搖手。
“爬累了,躺著休息一下,沒事的,我不介意。”
“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就起來。”
然後就在鐵生眼皮底下,爬了起來,挪一個位置,又躺下了。
鐵生一看,
“得,白費口舌了。”
“唉...累了就得休息,困了就睡一覺,就這麽簡單,其他人說什麽,由他去吧。”
“大爺你要是累了,也一起躺著休息吧,可舒服了。”
就在他還在自我問答時,一旁的人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起來。
任由晚夏的陽光打在身上。
於是,
一老一少,一坐一躺,直至鐵生的影子全部在自己的椅子底下。
“哎...到時間了。”
鐵生撐著大腿站了起來,輕輕地敲了幾下腰往屋裡走去。
不一會煙火氣息就從屋裡冒了出來。
“哥哥我岸上...”
鐵生拿著鍋鏟,哼著曲低著頭炒著菜,正準備抬頭拿鹽罐子時,突然他又看到了一個熟悉影子。
“啊!!!”
“呀!!!!”
鐵生全身抖動一下,手裡的鍋鏟也“鐺”的一聲掉在了鍋裡。
帶著幽怨又有些無奈的口氣,鐵生問道。
“你乾嗎啊?你爸媽沒教過你進別人家要敲門嗎?”
“而且姑娘,剛才不都說過了嘛,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敲過了...你唱歌太投入完全沒聽到我的聲音...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
“額...這個...”
“大爺,我是不是有點冒昧了?剛才我以為你只是一個普通挖坑爺爺,現在看來這個小屋子應該是你的了。”
鐵生撿起鍋鏟搖了搖,一臉無奈地淡然。
“沒事兒,已經不能再冒昧了。”
而似乎是香味的勾引,女人的肚子也很配合地傳來了一陣“咕嚕”聲。
“餓了?”
“嗯,那...介意我...”
“介意!”
“不過呢,你答應洗碗,我就不介意了。”
女孩開心地笑了,
“嗐!多大點事,這幾個碗我洗了。”
然後自作決定地坐在灶台一邊等著,偶爾還幫著往鍋下添上幾根乾透的木頭。
不一會,幾盤菜就上了桌。
“真香!大爺好手藝。”
全程,整頓飯,女人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而等她說下一句話時,桌面的盤子已經全空了。
“飽了,那個洗碗的地方在哪?”
鐵生往後一靠,緩出一口滿足之氣,抬手一指門外。
“出門右拐,在房子後面呢。”
姑娘手腳也是利索,幾下就收拾好桌面,就要往外面走的時候卻被鐵生喊住了。
“哎!姑娘,記住啊,要都洗乾淨了,不能耍滑頭。”
女人抱著碗,聽到後,隻留給了鐵生一個瀟灑的背影。
似乎在說“交給我吧,包你滿意。”
過了幾十秒,房子後面傳來一聲充滿疑惑的聲音,
“哈!?”
一陣碗盤子碰撞聲後,女人進來了。
她看著漸漸沒了精神頭的鐵生,語氣怪怪的。
“大爺,看不出來,你家碗挺多啊?幾個人吃飯啊,用得上這麽些碗?”
“不怕哪天來個賊把它給全砸了?”
鐵生睡意有些上來,眯著眼說,
“不會的,法治社會,哪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
“就放心吧,把碗放灶台邊上就可以了。”
“噢喲...人老了,覺多,我先睡會,你裡外隨便逛逛!”
女人抱著比剛才多了許多的碗,心想。
“糟老頭子壞得很。”
等到鐵生醒來,睜開眼發現,女人已經不在屋裡了。
走到外面去轉著頭看了兩圈,也不見人。
“走了啊...應該走的,這是什麽地方,也只能是像我這種人才能待得住了。”
說完,撿起鏟子。
“真的很像,真是...唉...可惜了...”
然後,又開始了屬於他的正經工作。
天邊漸漸變紅,坑裡鐵生的影子也漸漸被拉長,直至不見。
山裡的夜晚,對他來說從不寂寞,
簡單地吃過晚飯後,他開始聽曲賞畫,山間的蟲鳴鳥叫,頭頂的漫天繁星,夢中的魂牽夢縈。
隔天一早,如同計劃般的規律生活伴著晨光又開始了,
正在鋤著菜地的鐵生,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又長高一截的韭菜。
“之前在銀行我發過誓的,這輩子不吃的,但是你真的太能長了。”
“雖然會有冒犯,但是...”
“但是什麽啊?”
“啊!!!”
仿佛是昨天的記憶在攻擊他那般,
那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讓他隻覺得身體一抖手腳有些熟悉的發軟。
但是,這一次他挺住了,畢竟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鐵生看著熟悉的身影有些氣憤。
“我說,姑娘,你是故意的吧。”
“你一定是故意的,說吧,我哪裡得罪你了。”
“我爭取,現在就改。”
“然後你呢,現在就從我眼前消失,什麽時候正常了再回來,好嗎?”
面對鐵生的憤怒之言,姑娘則是回以一個溫柔的微笑。
“大爺,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麽,看到你呢,就有一種親切感,就想...”
“就想什麽?啊?就想送我走是吧,是嫌我浪費糧食了,還是汙染空氣了。”
鐵生用力一指不遠處的一個人高的坑,
“送我走了,你來繼續幫我挖坑唄。”
女人也不回答,而是順著鐵生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爺,昨天第一次來,又睡又吃的,我不好意思問。”
“你那坑是用來幹嘛的呀?”
鐵生調整了下呼吸,看著這個讓他生不氣的人,也不作隱瞞,說道。
“你想想看這是什麽地方,”
“這個坑能用來乾嗎?”
女人想了一下,立馬嘴巴變圓,
“噢!!!”
“那這是給誰準備的呀?”
“我自己。”
“嗯!?”
然後驚歎道,
“大爺,你很有想法嘛!我怎麽沒想到呢。”
然後又低頭自言自語著,像是在算著什麽。
算完就對著鐵生豎起大拇指,
“厲害!佩服!”
說完,走到屋簷底下拉著一把椅子坐了上去,
“本來,我只是來看看的,雖然這裡沒有好結果,但畢竟花了錢。”
“不想遇到了大爺你,說實話,第一眼看到大爺你的背影,我就覺得你很像我夢中的爺爺。”
“夢裡的我很小,爺爺帶我到處玩,我很開心。”
“所以捉弄了你,你是個好人,真是不好意思。”
真摯的語氣,讓鐵生聽得出來,這姑娘不是在騙他。
這突然的正經的語氣讓他有些...
“夢中的爺爺?”
“啊?”
鐵生似乎反應過來了,
“你的意思?好人就該被欺負唄。”
不過說了這一句有些打斷對話的話後,鐵生發現了對面的姑娘似乎有些不對勁。
正一個人抬著頭,看著天空,自己剛才說的話好像只有自己的耳朵聽到了。
然後整個上午的情況就變成了,鐵生沒有什麽改變地在挖著坑,
但是,不遠處的小屋外多了一個人坐著看他乾活。
於是,中午的午飯,鐵生罕見的做了四菜一湯,那是只有在生日和過年才有的配置。
今天中午,在這個沒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被他端上了桌。
坐在屋外發呆的姑娘,似乎是聞到了香味,在鐵生還未開口的邀請下,主動地坐了進來。
看到鐵生在看她,則是嘻嘻一笑,就光笑,什麽也不說。
看著這有點記憶中熟悉的笑容,鐵生心裡有種不知道什麽樣的感覺。
漸漸地眼神就開始發散...
“吃飯吧...大爺,再發呆想下去,別說午飯時間,午覺時間都該過了。”
“也對,吃飯最大...來,吃。”
然後,姑娘一笑就開始埋頭苦吃,一場精彩筷子舞表演結束後,姑娘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鐵生放下筷子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就說嘛!之前天天看著那些老頭子吃飯,我就說胃口怎麽一般,那菜也挺好的呀。”
“能看著旁邊的孩子猛吃,這感覺對於老人家來說,確實很棒!”
吃完飯,姑娘熟門熟路地開始收拾。
等著姑娘擦著手,重新回到了這裡,鐵生終於開口問出他最想問的問題。
“有個問題,想問一下,姑娘,你能告訴我嗎?”
“為什麽會走到這裡來,之前你說花了錢,你也買了這裡的墓地?”
“是啊!不然我沒事走到這兒來,我是很閑但是沒瘋。”
“額...”
“這地方平時也沒個人跟我說完,既然聊到這了我就多說幾句,別介意啊。其實你很像我的初戀情人,昨天第一次見到,哦不,是嚇到,那時候,在地上坐的一大半時間,就是花在那了。”
“絕不是被嚇得那樣哦。”
姑娘聽了,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倒是說著一些別的,
“剛才有個菜,我特別喜歡吃。”
“就像廖奶奶親手做的,那味道簡直是一模一樣。”
“她對我可好了,每次怕我不夠吃,就會多打一點給我。”
說著,看向了鐵生的眼睛,
“大爺,我想她了...”
“額...”
鐵生嘴巴還沒“額...”結束,姑娘又開始說了。
“半年前,我就想通了,原先我的生活很有規律,就像機器的齒輪那樣。”
“其實齒輪可以換,只是我單純地放不下,我身上有些東西被釘在上面,我也就跟著被釘在了上面。”
“比如房租,比如...”
“比如自由。”
鐵生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
但是聽在姑娘的耳朵裡是多麽的順耳,連眼睛都亮了幾度。
兩人對視一眼,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姑娘接著說了,
“可能是像被長時間關在籠子裡的狗一樣,出來後我很開心,我開始亂走,到處跑,所以我去了很多的地方,XJ,XZ,海南,黑龍江,不管遠近不忌冷暖,上了路便是風景。晚上想起去哪裡,第二天早上撿起東西就走了,很倉促,有點亂,但是很舒服。”
然後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鐵生,
“但是現在我不打算走了,足夠了,這幾個月的旅途已經足夠我坐在屋簷底下的椅子上嗑著瓜子回憶了。”
說著,就聽到旁邊大爺傳來一聲歎氣聲,
“誒...年輕真好,這麽些年我光擺弄那些花草鳥魚了,全虛度光陰了...”
“能虛度光陰,其實也挺好的...”
隔壁姑娘傳來了一句感歎的聲音。
“對了!大爺,我出去一趟,給我留晚飯啊!我一定會回來的。”
說著一拍大腿,山間小跑幾步,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夜幕如約而至,
鐵生坐在門口等到了嘰嘰喳喳的鳥兒歸巢,等到了月光灑滿大地,卻還是不見那位答應要回來吃晚飯的人。
“有事耽誤了?那...是來不來呢?還...留不留呢?”
帶著疑問,鐵生在屋裡一個人又坐了半個小時。
最後看了看牆上的鍾,鐵生“誒呀”一下起身。
“好久沒看星星了...”
他來到了這裡就沒看過星星了,鐵生關好了門,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
抬頭看著星空,不一會就開始自言自語了。
“老吳說,過世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世間的親人。”
“那,哪一顆是媽媽呢?哪一顆又是爸爸呢...”
沒一會迷迷糊糊便去了夢裡,借著另一個空間找自己的爸媽去了。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上因膠原蛋白流失,色素沉積變得黃黑的皮膚已經長起了許許多多個小紅包。
突然,迷迷糊糊的鐵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搖晃。
“嗯...”
“嗯!”
“呀!!!”
鐵生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漆黑的環境裡,多出了一個面孔。
“大爺,等我呢。”
“啊!?沒,看星星呢。”
姑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打趣地說著,
“星星是有,但...沒聽說閉著眼睛打著呼也能看的呀?”
“額...這個這不是年紀大了嘛,覺多了,一不小心就那啥了嘛。”
“那...現在是繼續睡呢?還是...”
鐵生起身,看著灰暗的環境以及發著光的姑娘。
“你這帶著光,是為何而來啊?”
“還有,你這摸著黑就上來了啊,姑娘家家的,不怕嘛?”
姑娘一聽,嬌軀一震,左手手裡的燈泡往地上一放,一股貌似強大的氣息噴湧而出。
“天雖然很黑,但,我不怕!”
“為什麽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我連死都不怕。”
說完,提在右手的東西也順勢往地上一放。
鐵生一看,
“謔!帥!勇敢,佩服。”
撿起燈,照著地上袋子簡單一看,
“墊子,席子,枕頭,雜七雜八的,還有一個黑色袋子。”
轉過頭,看了看姑娘剛想問兩句的,結果話都沒來得及開口,姑娘倒是先一步張嘴了。
“我決定,把今晚命名為吐槽大會,哦對!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聊表一下歉意。”
說著,開始從被她丟在地上的袋子裡往外掏東西,要說,剛才丟得有多帥,現在找的就有多狼狽。
一陣倒騰之後,摸出個方盒子。
鐵生一看,
“喲!”
“好東西,你這歉意有點大啊!”
“大嗎?”
“很大。”
“那我退了?”
“這多麻煩啊,上下一趟車很費勁的”
“那...留著?”
“留吧,哦對,我不白拿你的,我也有個紅包要給你。”
姑娘聽到,眼睛都亮了一些。
“還有紅包?大爺你真客氣。”
只見鐵生一伸手臂,擺在了姑娘面前。
姑娘看著這手裡空空的,哪有什麽紅包,倒是看到了許多個被蚊子咬的包。
疑惑著抬著頭剛想問,就看到了對面大爺在憋著笑。
“噢!!!!”
“哈哈哈,大爺你活兒挺好,真調皮...”
“哈哈哈!”
鐵生也開懷地笑了。
笑完了,兩人就開始收拾起來,
不一會,
那冷了的菜又被熱氣騰騰地端出來了擺上桌。
“那...來吧!”
“來吧那就!”
小屋裡兩人相對而坐,
“這樣,大爺,我暢飲你隨意。我先提一杯,舉家搬來,實屬打擾。”
“舉家?”
“對!舉家。”
說著姑娘往嘴裡倒進一杯。
然後就在鐵生的面前,直愣愣地“哐當”一下,倒在了地上。
鐵生端著酒杯,一口都沒喝上,人倒是先看呆了。
“你這...”
“你這酒量和這豪邁的氣質也不搭啊!”
“這家夥,把我整得心潮澎湃的...”
“那就...晚安唄...”
鐵生也不收拾,拿出小毯子往姑娘身上一蓋,一夜就過去了。
而不勝酒力的姑娘因為睡得挺早,起得也就挺早。
覺短而淺的老人家也起得挺早。
門口朝陽下,
“嗯哼嗯哼...”
“這個,大爺早上啊!”
“那個,咳咳,昨晚是個意外。”
“出門在外,麵包是靠自己掙的,面子也得靠自己掙。”
“所以呢?”
“所以,今晚再戰,不見不散。”
說完,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鐵鍬,奔著外面就去了。
鐵生疑惑地看著似乎目標明確的姑娘,
“這姑娘是要乾嗎?”
可是,頭都沒來得及轉過來,姑娘又走回來了。
看著一臉悻悻的姑娘,
“嘿嘿,走在路上發現身體不是很得勁,仔細一想你猜怎麽著,嘿,沒吃早飯。”
“你吃了嗎?大爺。”
鐵生點了點頭。
“啊?吃的什麽啊,我怎麽沒看見。”
“屋裡頭有很多瓶子罐子,你去挑個喜歡的,拿上熱水一泡,早飯就解決了。”
“好嘞!”
不一會後,姑娘帶著穩重的步伐走出來了,
“出發!”
然後,在離著鐵生大約有三十米的距離,矮上一個大約一米高的地方停了下來,就開始鏟了起來。
臨近了中午,豔陽高照之下,鐵生進屋了,姑娘也跟著進屋了。
午飯也是在兩人的配合之下,快速地端上了桌,
“這大夏天的,姑娘家家的,帽子都不戴個,玩命呢?”
“屋裡還有一個帽子,你待會拿上。”
姑娘大手一揮,往嘴裡塞進一口菜,倒是完全不在意。
時間就在山間最忙碌的兩人之間漸漸流逝。
時間推移,兩個坑越來越大,鐵生的小屋旁邊又多了稍小一號的小屋。
“大爺,我不吹牛,以前我真的很能喝的。”
姑娘紅著臉,似是有些酒勁的原因,聲音比平時說話大上了許多。
“我工作的時候可能喝了,這一瓶白酒,我一個人喝上小半瓶還能表演個節目,走完整的圓。”
“那為什麽突然就不能喝了呢?”
“因為...”
“我生病了呀,肝癌晚期。”
“醫生說,我只有半年的時間。”
空氣就在這一刻,大夏天的晚上,凍住了。
鐵生也有點不知所措,幾十年的生活經驗讓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默默地放下酒杯。
身邊的姑娘倒是無感,依舊繼續地自顧說著,仿佛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鐵生看著今夜話有些密的姑娘心裡有些感慨。
“果然,酒是語言的催化劑,能讓沉默寡言者吐盡心聲,能讓千斤之字輕松爬上餐桌。”
“但是,現在出現的時刻,是好呢?還是不好呢?”
“半年...”
“大爺,知道嗎?走出醫生辦公室門的時候,我坐在醫院椅子上想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該把消息告訴誰。”
“沒想到,第一個知道的居然是你,哈哈。”
“為什麽是我?你爸媽呢?兄弟姐妹們呢?告訴他們呀,他們肯定會幫你的。”
“我沒有人,大爺。我沒人可以傾訴。”
“不過小時候搶不到雞腿吃躲在角落哭的時候,倒是總想他們。”
“後面長大離開福利院就不想了,也沒找過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也不知道他們在不在這個世上。”
鐵生聽著字裡行間的輕松語氣,再看著姑娘已經濕潤的雙眼。
他抓住了姑娘又準備往嘴裡灌酒的手,
“我很願意聽你的故事,但是喝得太多了,故事可就講不了那麽清楚了,你說對嗎?”
“而我,很想清晰地記住你的故事。”
兩人對視一眼,姑娘放下了酒杯。
“說得對,我聽勸,自從確診後我就很聽勸。”
“他們說祖國河山很美,我去了,在雄雞版圖上畫了一道又一道線條,在一家家至今令我回味的餐館留下足跡。”
“我隨心地活著,累了找個地方就躺著,要是擋到別人了,那我就挪個位置繼續躺著。”
“頭天晚上想去哪了,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有人覺得我做得不對,我就說他說得對,我就道歉。”
說到這,抬頭看著月光下的雲。
“我還在那高聳入雲的寫字樓時,有個人,他穿著我一件需要我努力工作一個月才能買得起的衣服,他坐在我的面前跟我說,你去看看凌晨四點的菜市場和醫院急診室,比你累的人比比皆是。”
“我當時一滴不剩地喝下了那晚充滿鬥志的雞湯。後面我辭職了,真去了醫院和菜市場,只是凌晨四點沒睡的我,第二天更累了,哪裡還有什麽鬥志。”
姑娘停了一下,看著鐵生。
“大爺,累了不是應該去休息嗎?為什麽要去看比自己還要累的人呢?明明自己和他們都很辛苦很累。”
看著那無法言喻的眼神,鐵生想不出任何詞語來直接回答。
只能簡單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
“姑娘,這個...沒人這麽問過我,我回答不了,或許...是那人有病吧,又或許是他想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麽吧,比如他想買一件更好更貴的衣服,比年底給你換個新嫂子。”
“不過正如我前面說的,這些沒有人問過我,我也沒喝過這麽猛的雞湯,所以都是胡說的。”
“哈哈,大爺你真是個有趣的小老頭。”
“哈哈哈!”
兩人都笑了,開懷地笑著。
“哎嘿...喝了這些酒,下輩子,要好好努力了。”
“拉倒吧!姑娘,在下面挑個好人家好好投胎,這才是門大學問。”
姑娘想了想,表示認同地說道。
“也對。那...就只有麻煩大爺多燒點經費下來了,我在地下多運作一下,爭取找個好爸爸。”
“嘿嘿!敬你,大爺。”
姑娘拿起酒杯,鐵生甚至都來不及和她碰杯,一口就悶進了肚子。
“也許我該追隨黃昏而去,而不是期待明日的朝陽。”
“畢竟早起,真的好難啊...”
說完這句,就沒了聲音,像是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鐵生看完了日出,又去收拾好了昨天的一地狼藉。
洗乾淨了那杯子裡像是紅酒放置一晚留下的紅色印漬,
當然,他清楚地記得,昨晚他們兩個人是沒有喝紅酒的...
坐在門前休息好久之後,鐵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洗乾淨了手。
走到了姑娘辛苦小一個月,勉強完備的小坑裡站著。
鐵生摸了摸一旁剛種下沒兩個小時,勉強有著人高的桂花樹,抬頭看著天空。
“姑娘,往後不止黃昏,不用早起的朝陽也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說完慢慢地坐了下來。
“這麽些天,總聽你說,本來也想講點我的故事給你聽聽的,可是...”
“嗐...我當時想了想,我這普通的就像路邊石頭一樣的人生哪裡還有什麽講頭呢。”
“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去花掉我的那些比你多上了很多很多的時間,整天就躲在那麽點大的盒子裡轉啊轉。”
“沒見過高山流水,沒見過日照金山,甚至...”
“連海洋都沒見過。”
“真羨慕小說和電影裡面的主角,一出生就是英雄級人物,光環環繞著一生。”
“可以放蕩不羈,可以行俠仗義,可以談情說愛,可以任情暢遊。”
“而現實中的我們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勉強譜寫著自己平淡的一生。”
“哈哈哈!”
說到這,鐵生笑了,也不知是自嘲,還是想到什麽讓他開心的事情。
“其實...也沒有什麽遺憾。”
“就這樣吧。”
很快,在鐵生的身上又添了兩三件衣服之後,
這一天早晨起床之後,也許是天氣變冷的原因,他覺得今天自己的精神狀態比昨天飽滿多了。
由著自己的內心,做了許多的事情。
打掃一新的小竹屋,乾淨的碗筷,透亮的杯子,疊好的衣服被子,還有煥然一新的自己。
只是到了傍晚,坐在屋外看夕陽的鐵生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濕潤,抬手一摸才發現,原來臉上有水,眨了許多下眼睛最後還是確定了這水是來自自己。
鐵生站了起來,又回過身看了一眼此刻像是被掛在山頂的紅太陽。
“剛剛好。”
然後邁著慢悠悠的步子沿著早就踩了很多遍的山路走著。
回憶仿佛如泉水般湧了上來,似乎要從他的喉嚨,從他的嘴裡湧出來。
等他弄好一切,舒舒服服地躺下時,他睜開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色”。
千言萬語在卻腦中響起。
“媽媽,我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鐵生盯著漆黑的前方,他什麽也看不到,但還是注視著前方。
“是啊,我的一生就會這樣結束了,應該是再沒有什麽波折了。”
心中念了幾句,鐵生閉上了眼睛。
“媽媽我想你了,希望待會見到你,能把那夢裡模糊的樣子看得清楚些。”
忽然,鐵生覺得自己好熱,突然又覺得很冷,他用手抓著旁邊的被子給自己蓋上,夾了夾腋下的黑色袋子,一陣睡意襲來,閉著眼就這麽睡著了。
……
好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環境,還有床邊熟睡的爺爺。
“我這是睡著了?做夢了...”
回想著一切,他看向了爺爺的黑色包,似乎有著魔力吸引著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