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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何止一兩風》第19章 寂靜的亂葬崗(風停了)
  七十歲這年,按理說,該是隆重地辦上一頓大壽的日子。

  鐵生背上已經跟著他幾十年黑色雙肩包,把能送的東西都送走了,空著手告別了他的花草,告別了他的這段歲月。

  哦不,還沒出門時,鐵生順路在小超市也順手買了一瓶小酒和一袋花生米和幾包下酒菜。

  所以不算空手。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嘶...哈...”

  鐵生放下買酒時老板給的紙杯子,紅著臉用手摸著一顆花生米放在了嘴裡。

  “堂哥,你說我這句詩對得上我的境遇嗎?”

  鐵生想了想又嘿嘿的一聲笑了。

  “本來是不來的,上次來的時候也是打算下次見面就在下面見的。”

  “哪想啊...你老弟我的命是又臭又硬,哈哈...”

  “嗐!”

  “呸!”

  “這不說自己是那茅坑的...哈哈哈!!!”

  “這次來呢,我是打算給自己提提速的,挑個時間就把目標給實現了。”

  “還說這次出來了,去找找人,告個別什麽的,嘿!你猜怎麽著。”

  “沒人,哈哈。”

  鐵生帶著點醉意毫無邏輯地說著,

  臉紅得暢所欲言地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等我去了那片風水寶地,我探好了路就來,你應該很想我了吧,畢竟這麽多年沒見我了。”

  “什麽?為什麽不在你旁邊?”

  鐵生像是聽到堂哥的話,一臉為難,

  “真不行啊...堂哥,那裡我花錢了...”

  胡亂地說了一頓後,鐵生累了,靠著堂哥的墓碑安穩地睡了一覺之後,啟程了。

  下山時,走過那一座座刻著陌生名字的墓碑時,鐵生無比釋然。

  就像他思念堂哥一樣,

  那裡面躺著的在你看來是驚恐無比的存在,

  可在有的人心裡,那是魂牽夢繞,夢中無比希望相遇,見到便會淚流滿面的人。

  想到這,鐵生停了腳步。

  “可是,好像,大概,或許,應該自己躺下了,沒有人會記得我吧...”

  不過隨即就笑了,只是這個笑容,如果有面鏡子的話,他自己看到了都不知道怎麽解讀。

  “重要嗎?人都沒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趟書店,買了一些書。

  然後打著車回到了他以後該待的地方。

  鐵生站在山上,看著被施工的器械剪得像個瘌痢頭的那半個山頭,

  又遙望了一下不遠處充滿寧靜和整潔的另一個山頭。

  隨後又低頭踩了踩腳下的泥土。

  “挺好,最近都沒下雨。”

  然後抬手,拿著鋤頭就是一下,

  於是,時隔好多年,鐵生又揮動起了這熟悉又陌生的工具。

  年齡大了,挖挖停停,累了就歇一下,進度雖然慢但一直都在挖著。

  夜了,

  就在臨時搭的棚子裡睡。

  時逢夏天,蟲鳥獸異常活躍。

  好在除了蚊子和小蟲子這些小鄰居有些調皮之外,其余的鄰居還算禮貌,沒有給鐵生造成很大困擾。

  一回生,二回熟。

  漸漸地屬於他的那個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

  他的臨時小棚也漸漸地變成豪華的山間小屋。

  小鄰居大鄰居的造訪難度也升至了最高,他也多了些休息時間,旁邊的空地也變成了菜地。

  伴著大地熱意的升起,鐵生如同往常地忙碌著。

  心無旁騖哼著小曲地乾著。

  “嘿...”

  “妹妹你坐...”

  “啊!”

  “呀!!!!”

  眼前毫無預兆地出現一個影子了,讓鐵生的手腳瞬間傳來的無力感,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家夥也跟著他倒在了地上。

  此刻,

  鐵生的面前站著一個人,一個穿著紅衣約莫三十的女孩子,

  為什麽是女孩子,因為對他這個年紀來說,對面確實是個孩子。

  在地上愣了一會之後,明顯地緩過來氣後,

  鐵生站了起來,問道。

  “你為什麽叫?”

  “因為你叫得太大聲嚇到我了,我才叫的。”

  對面女人回答得很誠懇,誠懇到讓他怒氣值直接飆升。

  “哈...!?我嚇到你了!?”

  “姑娘,做人說話憑良心啊。”

  “你知道,在這個地方突然跳出來一個戴著帽子穿著紅衣服的女人,有著多大的威力嗎?”

  “啊!”

  “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就剛才,我感覺剛才都差點就見到我的奶奶了。”

  對面女人聽了,倒也沒顯得多尷尬,反而問了句。

  “大白天豔陽高照,又不是晚上,能有多大的威力?”

  “哈...?”

  血壓直升的鐵生瞪著眼珠,此刻嘴巴張得大大的。

  “多大?你說多大?像原子彈落到長崎那麽大,還多大...還...”

  女人聽了點了點頭。

  “嗯,謝謝,非常具象化,我完全明白有多大了。”

  “那我向您道歉,爺爺不好意思。”

  說完對著鐵生鞠了一躬。

  然後慢慢地走到了鐵生搭好的小屋前,幾步邁上去,坐在了一條市面上不存在的由鐵生純手工打造的小木凳上,手裡的袋子就隨意丟在一邊。

  鐵生正尋思著,“這姑娘怎麽這...”

  可是還沒反應過來,便又呆住了,

  眼見著這姑娘似乎是覺得他的椅子不是很合屁股,推開椅子後,毫不忌諱地躺在了門前的木板上,拿剛才丟在一旁的包墊著頭開始閉眼睡覺。

  “好一個奇怪的姑娘。”

  鐵生走了過去拿起椅子,往旁邊走了兩步,靠近著女孩兒坐了下來。

  “小姑娘,睡地上對形象和身體可都不友好的,特別是女孩子。”

  女孩倒是不在意,搖了搖手。

  “爬累了,躺著休息一下,沒事的,我不介意。”

  “當然如果你介意的話,我就起來。”

  然後就在鐵生眼皮底下,爬了起來,挪一個位置,又躺下了。

  鐵生一看,

  “得,白費口舌了。”

  “唉...累了就得休息,困了就睡一覺,就這麽簡單,其他人說什麽,由他去吧。”

  “大爺你要是累了,也一起躺著休息吧,可舒服了。”

  就在他還在自我問答時,一旁的人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起來。

  任由晚夏的陽光打在身上。

  於是,

  一老一少,一坐一躺,直至鐵生的影子全部在自己的椅子底下。

  “哎...到時間了。”

  鐵生撐著大腿站了起來,輕輕地敲了幾下腰往屋裡走去。

  不一會煙火氣息就從屋裡冒了出來。

  “哥哥我岸上...”

  鐵生拿著鍋鏟,哼著曲低著頭炒著菜,正準備抬頭拿鹽罐子時,突然他又看到了一個熟悉影子。

  “啊!!!”

  “呀!!!!”

  鐵生全身抖動一下,手裡的鍋鏟也“鐺”的一聲掉在了鍋裡。

  帶著幽怨又有些無奈的口氣,鐵生問道。

  “你乾嗎啊?你爸媽沒教過你進別人家要敲門嗎?”

  “而且姑娘,剛才不都說過了嘛,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敲過了...你唱歌太投入完全沒聽到我的聲音...所以我就自己進來了...”

  “額...這個...”

  “大爺,我是不是有點冒昧了?剛才我以為你只是一個普通挖坑爺爺,現在看來這個小屋子應該是你的了。”

  鐵生撿起鍋鏟搖了搖,一臉無奈地淡然。

  “沒事兒,已經不能再冒昧了。”

  而似乎是香味的勾引,女人的肚子也很配合地傳來了一陣“咕嚕”聲。

  “餓了?”

  “嗯,那...介意我...”

  “介意!”

  “不過呢,你答應洗碗,我就不介意了。”

  女孩開心地笑了,

  “嗐!多大點事,這幾個碗我洗了。”

  然後自作決定地坐在灶台一邊等著,偶爾還幫著往鍋下添上幾根乾透的木頭。

  不一會,幾盤菜就上了桌。

  “真香!大爺好手藝。”

  全程,整頓飯,女人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而等她說下一句話時,桌面的盤子已經全空了。

  “飽了,那個洗碗的地方在哪?”

  鐵生往後一靠,緩出一口滿足之氣,抬手一指門外。

  “出門右拐,在房子後面呢。”

  姑娘手腳也是利索,幾下就收拾好桌面,就要往外面走的時候卻被鐵生喊住了。

  “哎!姑娘,記住啊,要都洗乾淨了,不能耍滑頭。”

  女人抱著碗,聽到後,隻留給了鐵生一個瀟灑的背影。

  似乎在說“交給我吧,包你滿意。”

  過了幾十秒,房子後面傳來一聲充滿疑惑的聲音,

  “哈!?”

  一陣碗盤子碰撞聲後,女人進來了。

  她看著漸漸沒了精神頭的鐵生,語氣怪怪的。

  “大爺,看不出來,你家碗挺多啊?幾個人吃飯啊,用得上這麽些碗?”

  “不怕哪天來個賊把它給全砸了?”

  鐵生睡意有些上來,眯著眼說,

  “不會的,法治社會,哪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

  “就放心吧,把碗放灶台邊上就可以了。”

  “噢喲...人老了,覺多,我先睡會,你裡外隨便逛逛!”

  女人抱著比剛才多了許多的碗,心想。

  “糟老頭子壞得很。”

  等到鐵生醒來,睜開眼發現,女人已經不在屋裡了。

  走到外面去轉著頭看了兩圈,也不見人。

  “走了啊...應該走的,這是什麽地方,也只能是像我這種人才能待得住了。”

  說完,撿起鏟子。

  “真的很像,真是...唉...可惜了...”

  然後,又開始了屬於他的正經工作。

  天邊漸漸變紅,坑裡鐵生的影子也漸漸被拉長,直至不見。

  山裡的夜晚,對他來說從不寂寞,

  簡單地吃過晚飯後,他開始聽曲賞畫,山間的蟲鳴鳥叫,頭頂的漫天繁星,夢中的魂牽夢縈。

  隔天一早,如同計劃般的規律生活伴著晨光又開始了,

  正在鋤著菜地的鐵生,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又長高一截的韭菜。

  “之前在銀行我發過誓的,這輩子不吃的,但是你真的太能長了。”

  “雖然會有冒犯,但是...”

  “但是什麽啊?”

  “啊!!!”

  仿佛是昨天的記憶在攻擊他那般,

  那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讓他隻覺得身體一抖手腳有些熟悉的發軟。

  但是,這一次他挺住了,畢竟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

  鐵生看著熟悉的身影有些氣憤。

  “我說,姑娘,你是故意的吧。”

  “你一定是故意的,說吧,我哪裡得罪你了。”

  “我爭取,現在就改。”

  “然後你呢,現在就從我眼前消失,什麽時候正常了再回來,好嗎?”

  面對鐵生的憤怒之言,姑娘則是回以一個溫柔的微笑。

  “大爺,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麽,看到你呢,就有一種親切感,就想...”

  “就想什麽?啊?就想送我走是吧,是嫌我浪費糧食了,還是汙染空氣了。”

  鐵生用力一指不遠處的一個人高的坑,

  “送我走了,你來繼續幫我挖坑唄。”

  女人也不回答,而是順著鐵生手指的方向看去,

  “大爺,昨天第一次來,又睡又吃的,我不好意思問。”

  “你那坑是用來幹嘛的呀?”

  鐵生調整了下呼吸,看著這個讓他生不氣的人,也不作隱瞞,說道。

  “你想想看這是什麽地方,”

  “這個坑能用來乾嗎?”

  女人想了一下,立馬嘴巴變圓,

  “噢!!!”

  “那這是給誰準備的呀?”

  “我自己。”

  “嗯!?”

  然後驚歎道,

  “大爺,你很有想法嘛!我怎麽沒想到呢。”

  然後又低頭自言自語著,像是在算著什麽。

  算完就對著鐵生豎起大拇指,

  “厲害!佩服!”

  說完,走到屋簷底下拉著一把椅子坐了上去,

  “本來,我只是來看看的,雖然這裡沒有好結果,但畢竟花了錢。”

  “不想遇到了大爺你,說實話,第一眼看到大爺你的背影,我就覺得你很像我夢中的爺爺。”

  “夢裡的我很小,爺爺帶我到處玩,我很開心。”

  “所以捉弄了你,你是個好人,真是不好意思。”

  真摯的語氣,讓鐵生聽得出來,這姑娘不是在騙他。

  這突然的正經的語氣讓他有些...

  “夢中的爺爺?”

  “啊?”

  鐵生似乎反應過來了,

  “你的意思?好人就該被欺負唄。”

  不過說了這一句有些打斷對話的話後,鐵生發現了對面的姑娘似乎有些不對勁。

  正一個人抬著頭,看著天空,自己剛才說的話好像只有自己的耳朵聽到了。

  然後整個上午的情況就變成了,鐵生沒有什麽改變地在挖著坑,

  但是,不遠處的小屋外多了一個人坐著看他乾活。

  於是,中午的午飯,鐵生罕見的做了四菜一湯,那是只有在生日和過年才有的配置。

  今天中午,在這個沒有紀念意義的日子,被他端上了桌。

  坐在屋外發呆的姑娘,似乎是聞到了香味,在鐵生還未開口的邀請下,主動地坐了進來。

  看到鐵生在看她,則是嘻嘻一笑,就光笑,什麽也不說。

  看著這有點記憶中熟悉的笑容,鐵生心裡有種不知道什麽樣的感覺。

  漸漸地眼神就開始發散...

  “吃飯吧...大爺,再發呆想下去,別說午飯時間,午覺時間都該過了。”

  “也對,吃飯最大...來,吃。”

  然後,姑娘一笑就開始埋頭苦吃,一場精彩筷子舞表演結束後,姑娘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鐵生放下筷子也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就說嘛!之前天天看著那些老頭子吃飯,我就說胃口怎麽一般,那菜也挺好的呀。”

  “能看著旁邊的孩子猛吃,這感覺對於老人家來說,確實很棒!”

  吃完飯,姑娘熟門熟路地開始收拾。

  等著姑娘擦著手,重新回到了這裡,鐵生終於開口問出他最想問的問題。

  “有個問題,想問一下,姑娘,你能告訴我嗎?”

  “為什麽會走到這裡來,之前你說花了錢,你也買了這裡的墓地?”

  “是啊!不然我沒事走到這兒來,我是很閑但是沒瘋。”

  “額...”

  “這地方平時也沒個人跟我說完,既然聊到這了我就多說幾句,別介意啊。其實你很像我的初戀情人,昨天第一次見到,哦不,是嚇到,那時候,在地上坐的一大半時間,就是花在那了。”

  “絕不是被嚇得那樣哦。”

  姑娘聽了,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倒是說著一些別的,

  “剛才有個菜,我特別喜歡吃。”

  “就像廖奶奶親手做的,那味道簡直是一模一樣。”

  “她對我可好了,每次怕我不夠吃,就會多打一點給我。”

  說著,看向了鐵生的眼睛,

  “大爺,我想她了...”

  “額...”

  鐵生嘴巴還沒“額...”結束,姑娘又開始說了。

  “半年前,我就想通了,原先我的生活很有規律,就像機器的齒輪那樣。”

  “其實齒輪可以換,只是我單純地放不下,我身上有些東西被釘在上面,我也就跟著被釘在了上面。”

  “比如房租,比如...”

  “比如自由。”

  鐵生不合時宜地插了一句。

  但是聽在姑娘的耳朵裡是多麽的順耳,連眼睛都亮了幾度。

  兩人對視一眼,仿佛一切盡在不言中。

  姑娘接著說了,

  “可能是像被長時間關在籠子裡的狗一樣,出來後我很開心,我開始亂走,到處跑,所以我去了很多的地方,XJ,XZ,海南,黑龍江,不管遠近不忌冷暖,上了路便是風景。晚上想起去哪裡,第二天早上撿起東西就走了,很倉促,有點亂,但是很舒服。”

  然後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鐵生,

  “但是現在我不打算走了,足夠了,這幾個月的旅途已經足夠我坐在屋簷底下的椅子上嗑著瓜子回憶了。”

  說著,就聽到旁邊大爺傳來一聲歎氣聲,

  “誒...年輕真好,這麽些年我光擺弄那些花草鳥魚了,全虛度光陰了...”

  “能虛度光陰,其實也挺好的...”

  隔壁姑娘傳來了一句感歎的聲音。

  “對了!大爺,我出去一趟,給我留晚飯啊!我一定會回來的。”

  說著一拍大腿,山間小跑幾步,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夜幕如約而至,

  鐵生坐在門口等到了嘰嘰喳喳的鳥兒歸巢,等到了月光灑滿大地,卻還是不見那位答應要回來吃晚飯的人。

  “有事耽誤了?那...是來不來呢?還...留不留呢?”

  帶著疑問,鐵生在屋裡一個人又坐了半個小時。

  最後看了看牆上的鍾,鐵生“誒呀”一下起身。

  “好久沒看星星了...”

  他來到了這裡就沒看過星星了,鐵生關好了門,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

  抬頭看著星空,不一會就開始自言自語了。

  “老吳說,過世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看著世間的親人。”

  “那,哪一顆是媽媽呢?哪一顆又是爸爸呢...”

  沒一會迷迷糊糊便去了夢裡,借著另一個空間找自己的爸媽去了。

  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上因膠原蛋白流失,色素沉積變得黃黑的皮膚已經長起了許許多多個小紅包。

  突然,迷迷糊糊的鐵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搖晃。

  “嗯...”

  “嗯!”

  “呀!!!”

  鐵生微微睜開眼睛,眼前漆黑的環境裡,多出了一個面孔。

  “大爺,等我呢。”

  “啊!?沒,看星星呢。”

  姑娘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打趣地說著,

  “星星是有,但...沒聽說閉著眼睛打著呼也能看的呀?”

  “額...這個這不是年紀大了嘛,覺多了,一不小心就那啥了嘛。”

  “那...現在是繼續睡呢?還是...”

  鐵生起身,看著灰暗的環境以及發著光的姑娘。

  “你這帶著光,是為何而來啊?”

  “還有,你這摸著黑就上來了啊,姑娘家家的,不怕嘛?”

  姑娘一聽,嬌軀一震,左手手裡的燈泡往地上一放,一股貌似強大的氣息噴湧而出。

  “天雖然很黑,但,我不怕!”

  “為什麽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我連死都不怕。”

  說完,提在右手的東西也順勢往地上一放。

  鐵生一看,

  “謔!帥!勇敢,佩服。”

  撿起燈,照著地上袋子簡單一看,

  “墊子,席子,枕頭,雜七雜八的,還有一個黑色袋子。”

  轉過頭,看了看姑娘剛想問兩句的,結果話都沒來得及開口,姑娘倒是先一步張嘴了。

  “我決定,把今晚命名為吐槽大會,哦對!我有個禮物要送給你,聊表一下歉意。”

  說著,開始從被她丟在地上的袋子裡往外掏東西,要說,剛才丟得有多帥,現在找的就有多狼狽。

  一陣倒騰之後,摸出個方盒子。

  鐵生一看,

  “喲!”

  “好東西,你這歉意有點大啊!”

  “大嗎?”

  “很大。”

  “那我退了?”

  “這多麻煩啊,上下一趟車很費勁的”

  “那...留著?”

  “留吧,哦對,我不白拿你的,我也有個紅包要給你。”

  姑娘聽到,眼睛都亮了一些。

  “還有紅包?大爺你真客氣。”

  只見鐵生一伸手臂,擺在了姑娘面前。

  姑娘看著這手裡空空的,哪有什麽紅包,倒是看到了許多個被蚊子咬的包。

  疑惑著抬著頭剛想問,就看到了對面大爺在憋著笑。

  “噢!!!!”

  “哈哈哈,大爺你活兒挺好,真調皮...”

  “哈哈哈!”

  鐵生也開懷地笑了。

  笑完了,兩人就開始收拾起來,

  不一會,

  那冷了的菜又被熱氣騰騰地端出來了擺上桌。

  “那...來吧!”

  “來吧那就!”

  小屋裡兩人相對而坐,

  “這樣,大爺,我暢飲你隨意。我先提一杯,舉家搬來,實屬打擾。”

  “舉家?”

  “對!舉家。”

  說著姑娘往嘴裡倒進一杯。

  然後就在鐵生的面前,直愣愣地“哐當”一下,倒在了地上。

  鐵生端著酒杯,一口都沒喝上,人倒是先看呆了。

  “你這...”

  “你這酒量和這豪邁的氣質也不搭啊!”

  “這家夥,把我整得心潮澎湃的...”

  “那就...晚安唄...”

  鐵生也不收拾,拿出小毯子往姑娘身上一蓋,一夜就過去了。

  而不勝酒力的姑娘因為睡得挺早,起得也就挺早。

  覺短而淺的老人家也起得挺早。

  門口朝陽下,

  “嗯哼嗯哼...”

  “這個,大爺早上啊!”

  “那個,咳咳,昨晚是個意外。”

  “出門在外,麵包是靠自己掙的,面子也得靠自己掙。”

  “所以呢?”

  “所以,今晚再戰,不見不散。”

  說完,不知從哪裡掏出一把鐵鍬,奔著外面就去了。

  鐵生疑惑地看著似乎目標明確的姑娘,

  “這姑娘是要乾嗎?”

  可是,頭都沒來得及轉過來,姑娘又走回來了。

  看著一臉悻悻的姑娘,

  “嘿嘿,走在路上發現身體不是很得勁,仔細一想你猜怎麽著,嘿,沒吃早飯。”

  “你吃了嗎?大爺。”

  鐵生點了點頭。

  “啊?吃的什麽啊,我怎麽沒看見。”

  “屋裡頭有很多瓶子罐子,你去挑個喜歡的,拿上熱水一泡,早飯就解決了。”

  “好嘞!”

  不一會後,姑娘帶著穩重的步伐走出來了,

  “出發!”

  然後,在離著鐵生大約有三十米的距離,矮上一個大約一米高的地方停了下來,就開始鏟了起來。

  臨近了中午,豔陽高照之下,鐵生進屋了,姑娘也跟著進屋了。

  午飯也是在兩人的配合之下,快速地端上了桌,

  “這大夏天的,姑娘家家的,帽子都不戴個,玩命呢?”

  “屋裡還有一個帽子,你待會拿上。”

  姑娘大手一揮,往嘴裡塞進一口菜,倒是完全不在意。

  時間就在山間最忙碌的兩人之間漸漸流逝。

  時間推移,兩個坑越來越大,鐵生的小屋旁邊又多了稍小一號的小屋。

  “大爺,我不吹牛,以前我真的很能喝的。”

  姑娘紅著臉,似是有些酒勁的原因,聲音比平時說話大上了許多。

  “我工作的時候可能喝了,這一瓶白酒,我一個人喝上小半瓶還能表演個節目,走完整的圓。”

  “那為什麽突然就不能喝了呢?”

  “因為...”

  “我生病了呀,肝癌晚期。”

  “醫生說,我只有半年的時間。”

  空氣就在這一刻,大夏天的晚上,凍住了。

  鐵生也有點不知所措,幾十年的生活經驗讓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默默地放下酒杯。

  身邊的姑娘倒是無感,依舊繼續地自顧說著,仿佛沒有受到什麽影響。

  鐵生看著今夜話有些密的姑娘心裡有些感慨。

  “果然,酒是語言的催化劑,能讓沉默寡言者吐盡心聲,能讓千斤之字輕松爬上餐桌。”

  “但是,現在出現的時刻,是好呢?還是不好呢?”

  “半年...”

  “大爺,知道嗎?走出醫生辦公室門的時候,我坐在醫院椅子上想了很久很久,都不知道該把消息告訴誰。”

  “沒想到,第一個知道的居然是你,哈哈。”

  “為什麽是我?你爸媽呢?兄弟姐妹們呢?告訴他們呀,他們肯定會幫你的。”

  “我沒有人,大爺。我沒人可以傾訴。”

  “不過小時候搶不到雞腿吃躲在角落哭的時候,倒是總想他們。”

  “後面長大離開福利院就不想了,也沒找過他們,也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也不知道他們在不在這個世上。”

  鐵生聽著字裡行間的輕松語氣,再看著姑娘已經濕潤的雙眼。

  他抓住了姑娘又準備往嘴裡灌酒的手,

  “我很願意聽你的故事,但是喝得太多了,故事可就講不了那麽清楚了,你說對嗎?”

  “而我,很想清晰地記住你的故事。”

  兩人對視一眼,姑娘放下了酒杯。

  “說得對,我聽勸,自從確診後我就很聽勸。”

  “他們說祖國河山很美,我去了,在雄雞版圖上畫了一道又一道線條,在一家家至今令我回味的餐館留下足跡。”

  “我隨心地活著,累了找個地方就躺著,要是擋到別人了,那我就挪個位置繼續躺著。”

  “頭天晚上想去哪了,第二天一早就出發了。”

  “有人覺得我做得不對,我就說他說得對,我就道歉。”

  說到這,抬頭看著月光下的雲。

  “我還在那高聳入雲的寫字樓時,有個人,他穿著我一件需要我努力工作一個月才能買得起的衣服,他坐在我的面前跟我說,你去看看凌晨四點的菜市場和醫院急診室,比你累的人比比皆是。”

  “我當時一滴不剩地喝下了那晚充滿鬥志的雞湯。後面我辭職了,真去了醫院和菜市場,只是凌晨四點沒睡的我,第二天更累了,哪裡還有什麽鬥志。”

  姑娘停了一下,看著鐵生。

  “大爺,累了不是應該去休息嗎?為什麽要去看比自己還要累的人呢?明明自己和他們都很辛苦很累。”

  看著那無法言喻的眼神,鐵生想不出任何詞語來直接回答。

  只能簡單表達一下自己的看法。

  “姑娘,這個...沒人這麽問過我,我回答不了,或許...是那人有病吧,又或許是他想從你身上得到些什麽吧,比如他想買一件更好更貴的衣服,比年底給你換個新嫂子。”

  “不過正如我前面說的,這些沒有人問過我,我也沒喝過這麽猛的雞湯,所以都是胡說的。”

  “哈哈,大爺你真是個有趣的小老頭。”

  “哈哈哈!”

  兩人都笑了,開懷地笑著。

  “哎嘿...喝了這些酒,下輩子,要好好努力了。”

  “拉倒吧!姑娘,在下面挑個好人家好好投胎,這才是門大學問。”

  姑娘想了想,表示認同地說道。

  “也對。那...就只有麻煩大爺多燒點經費下來了,我在地下多運作一下,爭取找個好爸爸。”

  “嘿嘿!敬你,大爺。”

  姑娘拿起酒杯,鐵生甚至都來不及和她碰杯,一口就悶進了肚子。

  “也許我該追隨黃昏而去,而不是期待明日的朝陽。”

  “畢竟早起,真的好難啊...”

  說完這句,就沒了聲音,像是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鐵生看完了日出,又去收拾好了昨天的一地狼藉。

  洗乾淨了那杯子裡像是紅酒放置一晚留下的紅色印漬,

  當然,他清楚地記得,昨晚他們兩個人是沒有喝紅酒的...

  坐在門前休息好久之後,鐵生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洗乾淨了手。

  走到了姑娘辛苦小一個月,勉強完備的小坑裡站著。

  鐵生摸了摸一旁剛種下沒兩個小時,勉強有著人高的桂花樹,抬頭看著天空。

  “姑娘,往後不止黃昏,不用早起的朝陽也是可以期待一下的。”

  說完慢慢地坐了下來。

  “這麽些天,總聽你說,本來也想講點我的故事給你聽聽的,可是...”

  “嗐...我當時想了想,我這普通的就像路邊石頭一樣的人生哪裡還有什麽講頭呢。”

  “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麽去花掉我的那些比你多上了很多很多的時間,整天就躲在那麽點大的盒子裡轉啊轉。”

  “沒見過高山流水,沒見過日照金山,甚至...”

  “連海洋都沒見過。”

  “真羨慕小說和電影裡面的主角,一出生就是英雄級人物,光環環繞著一生。”

  “可以放蕩不羈,可以行俠仗義,可以談情說愛,可以任情暢遊。”

  “而現實中的我們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勉強譜寫著自己平淡的一生。”

  “哈哈哈!”

  說到這,鐵生笑了,也不知是自嘲,還是想到什麽讓他開心的事情。

  “其實...也沒有什麽遺憾。”

  “就這樣吧。”

  很快,在鐵生的身上又添了兩三件衣服之後,

  這一天早晨起床之後,也許是天氣變冷的原因,他覺得今天自己的精神狀態比昨天飽滿多了。

  由著自己的內心,做了許多的事情。

  打掃一新的小竹屋,乾淨的碗筷,透亮的杯子,疊好的衣服被子,還有煥然一新的自己。

  只是到了傍晚,坐在屋外看夕陽的鐵生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濕潤,抬手一摸才發現,原來臉上有水,眨了許多下眼睛最後還是確定了這水是來自自己。

  鐵生站了起來,又回過身看了一眼此刻像是被掛在山頂的紅太陽。

  “剛剛好。”

  然後邁著慢悠悠的步子沿著早就踩了很多遍的山路走著。

  回憶仿佛如泉水般湧了上來,似乎要從他的喉嚨,從他的嘴裡湧出來。

  等他弄好一切,舒舒服服地躺下時,他睜開眼睛仔仔細細地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色”。

  千言萬語在卻腦中響起。

  “媽媽,我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嗎?”

  鐵生盯著漆黑的前方,他什麽也看不到,但還是注視著前方。

  “是啊,我的一生就會這樣結束了,應該是再沒有什麽波折了。”

  心中念了幾句,鐵生閉上了眼睛。

  “媽媽我想你了,希望待會見到你,能把那夢裡模糊的樣子看得清楚些。”

  忽然,鐵生覺得自己好熱,突然又覺得很冷,他用手抓著旁邊的被子給自己蓋上,夾了夾腋下的黑色袋子,一陣睡意襲來,閉著眼就這麽睡著了。

  ……

  好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環境,還有床邊熟睡的爺爺。

  “我這是睡著了?做夢了...”

  回想著一切,他看向了爺爺的黑色包,似乎有著魔力吸引著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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