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生存的這個社會,實際上是一間超大房子,有的人住在主臥有大床又有空調,有的人只能勉強睡地板。
有些事情在主臥裡發生了,門外的人不知道,因為他們把門關上了。”
“好在,有門縫,”
“總能漏出一點什麽東西出來,”
“況且,到了一定時間門最後總要打開,不管是因為什麽。”
鐵生提溜著一個收音機,正在閑逛著聽著裡面的故事。
幾個不是很熟悉的“老”熟人正坐在一條長椅上,長椅的背後是從不缺魚食的紅鯉魚。
此刻幾人,有坐著,有站在魚池旁,正聊得火熱,
鐵生本意不打算停下來,因為老羅讓他幫忙帶點東西。
但是走著走著,想起口袋裡還放著昨天準備喂給鯉魚的魚食。
也就停了下來。
“喂了再說,老羅沒有衛生紙用,一時半會兒又不會拉在褲兜裡,又不是老李,憋不住屎。”
鐵生這麽想著,就開始喂魚了。
耳邊也傳來了旁邊人說話的內容。
“那家夥以前是起羊鎮的,據說是老丈人給了一大筆錢的才發的家。”
“是嘞,沒想到,這突然地就這麽垮了。”
“哎!別扯了,你還擔心人家,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是大很多的那種。”
“你還是先關心下你自己的腰椎間盤吧。”
“不過話說回來,買了他那些房子的人可慘了,我有個侄孫就遭了,跑到工地上一看,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說話人,身體一抖,咧著嘴,似有一些幸災樂禍的意味說道。
“嘿!除了見到了一地混亂的工地,剩下的不知道有多乾淨,一個人毛都見不到。”
“啊?爛尾啦?”
“可不是嘛!我那可憐的侄孫還到處打電話找關系呢,你說這麽大個事情,是找關系就能解決得了的嗎,誒...”
坐在椅子最左邊上的一位老人突然驚愕一下,
“呀!”
“那個何百事...何百事,我突然想起一個事情,我那遠在外地的外孫就在城裡買了房,你剛才說的那那...那什麽,那叫啥名字來著。”
“江申飛”
“不是,不是名字,是那房地產的名字。”
“五申...名字叫五申集團,底下地產叫千年地產集團。”
“什麽地產!!?”
一個比正在說話的幾個人還大的聲音出現在了他們的耳邊。
幾個人轉過頭,驚呆地看著剛才發出嘶吼的鐵生。
“百事通,你剛才說什麽地產?”
鐵生重複著問著。
剛才說話的被人稱之為何百事的老人,帶著一絲不解的神情看著鐵生回答著,
“千...年地產,有問題嗎?”
說完一句,就看著鐵生著急忙慌的,像是想起房間裡的保險櫃門忘記關那般地離開了。
“有問題嗎?你就是再問一百遍,我也是這個答案呀。”
“我想你肯定是不喜歡這個名字,而不是不喜歡我。”
看著鐵生遠去,何百事還不忘補充上一句。
而鐵生哪裡還敢在養老院裡待著,邊走邊打電話,
那以前最多“嘟”一聲的就會有人接的電話,此刻只能聽到移動客服機械般的聲音。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停機...”
“哎哎哎!”
鐵生在門口被攔了下來。
“大哥!你要去哪?要是想要出去的話,麻煩登記一下,還有你的申請表也要出示一下。”
本想渾水摸魚,跟著前面一個人身後越過大門的鐵生被攔住了,
眼看這一招不行,而自己也不能硬衝,便開始說軟話,
“兄弟,我就出去一下,申請表忘記拿了,回頭給你補上,好不,我著急,你就讓我先走。”
“那不行,大哥,這有規定的。”
“就通融一下,我天天住在這兒的,我又不是外人了。”
說完又要開始往外走。
保安直接抬手攔住鐵生的去路,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次也有一個人這麽跟我說過,然後我就被罰了一千塊錢。”
“這還是那大哥豎著自己回來的情況下。”
“要有個好歹,估計我還得再搭上我的後半輩子。”
“所以,請配合我的工作。”
“男人何苦為難男人呢...是吧大哥。”
半個小時後,等到一切手續都擺在了門衛辦公桌上時,
鐵生那顆因為阻攔而有些冷靜下來的心,又開始因為激素的因素加速跳動起來。
然後,不出意外地出意外了,
到了目的地,鐵生隔著綠化帶在街道的另一側看著,對面的房子的外表依舊精美豪華。
可是當他穿過大馬路臨近門口時,
照以往應該有人熱情迎接的門口,此刻大門上鎖緊閉。
而迎面而來的,只有幾股因為反光照在他臉上有些灼熱的陽光,
無奈,鐵生只能透過上著鎖有些傷痕的玻璃門往裡看去。
裡面早已人去樓空,整個環境也變得雜亂不堪,哪有當初的高雅大氣。
這時,褲兜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鐵生往後退了一步,拿出手機。
“大哥,你衝我沒用,他們也還欠著我三個月工資和提成沒給呢。”
“我幾個月也過得跟狗一樣。”
鐵生沒有回消息,收起手機,隔著玻璃門看著裡面,
看來不止這個用來銷售的地方,連公司的人也沒得到個好下場。
“大哥,你是來討薪的吧。”
鐵生的背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不用看了,就算看得再久那裡面的燈也亮不起來了。”
“至少在我們來這兒的這段時間裡,我試過了,沒亮過。”
回過頭,原來是剛才坐在路牙子上抽著煙的三個男人其中的一個人,
看著說話的人似乎和自己年紀相仿,另外兩個人年紀則是要小上許多,至少從頭髮上看是這樣的。
“你們哥幾個在這多久了?”
鐵生禮貌地問著。
那人歎了一口氣,摸了口袋,掏出一盒煙拿出一支,遞給鐵生。
鐵生招了招手表示不抽,
那人也不在意,邊收回去往自己的嘴裡放了進去,點著煙吸了一口然後說著,
“半個月了,幾乎每天都來,有空就來。”
“半個月?我看新聞不是才幾天。”
“嗐!你也說是新聞了。”
“新聞新聞,保你聽聞得到,但是不保新的,你懂我意思吧。”
“大哥你也不是十幾歲的小孩了。”
鐵生仔細一想,然後點了點頭,表示懂了。
那人又說,
“這樣,你留個電話,有消息了我打電話給你,要不然你去他們那個集團的大樓那邊去也行,那邊也有我們的兄弟在。”
“這群人,也真是缺德,不止坑我們勞動人民的錢,連那躺著安息的人都不放過。”
“真是畜生!”
男人的義憤填膺讓鐵生的臉色有些尬住了,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接這句話。
似乎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情因素在,
鐵生甚至都沒說上幾句話,就憑借著剛才過來那股只有在他們看來是同類的氣質,便被認同了。
留下了電話後,在大哥的熱情且同情的目光下上車了。
鐵生奔著第二個目的地去了,
“對,就前面,就行了,那裡下就行了。”
打開車門,來到了幾個月前來過的地方,抬著頭,看著眼前還待完工的,滿目瘡痍的“風水寶地”。
走著走著,不禁有個奇怪的疑問。
“它是風水寶地,物華天寶,天傑地靈,那現在變成這樣,它風水還好嗎?它還是寶地嗎?”
來回折騰之下,時間悄然而逝,就算是堅持每天在崗的那股熱烈也陪伴不住了,在山頂看了一眼鐵生的背影就緩緩落下。
夜裡,躺在床上的鐵生輾轉反側,頭頂的風扇不斷地轉,窗外還有一些趁著黑偷摸出來的蟲子在放肆地高歌。
“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又要重新找了?我死了沒去處了?”
“我的錢怎麽辦?還...”
“明天去那個集團看下?”
“對!去看下!”
想到這,鐵生掏出手機撥通了白天剛錄進去的新號碼。
“啊,兄弟,對,我是白天在那售樓部...”
對面聲音立馬打斷了鐵生的話,
“啊!大哥啊...我知道,記得呢,我一聽你聲音就聽出來了。”
“這麽晚有事找啊?你盡管說就是...”
“我明天想去那什麽...申,五申集團大樓那邊去看看。”
那邊一聽,非常的爽快。
“行,我把地址發你手機上,那大哥你還有啥事不,沒事我就先掛了啊,有點事兒要去解決一下。”
“好,那就再見。”
掛了電話一分鍾後,鐵生手機滴嘟一聲一條短信過來了,
寫了地址,還額外地有一個號碼,附帶了一句話,
“這電話是我妹夫的,到了那兒有事你也可以找他。”
回了句“謝謝兄弟。”便結束這一段對話,開始盯著天花板。
本來就覺短的年紀,鐵生勉強地勸自己的大腦安靜下來。
第二天大早,鐵生空著手出了門,
傍晚,空著手進了門,
除了屁股上多了一塊與褲子顏色完全不同的灰黑色印子之外。
似乎就再也看不出來有什麽變化了。
哦!對了,還有因為年紀大了,在外辛苦一天顯露在臉上的疲倦感。
來回定點倒騰幾天之後,鐵生有些累了,
“我說,老梅你就歇著吧,瞧你那憔悴的樣子,劉老頭不說了嘛,只要你欠得足夠多,債主都怕欠債的想不開,都想著法的安慰,人現在說不定現在在看守所吃香喝辣呢。”
“你就是把你人台階坐爛了,該有你的才能是你的,不然只能得到一頓辛苦。”
“不有人打過電話給你了嗎,較不過這個勁,就等著唄。”
鐵生聽著對面人的話,再抬頭看看那刺眼陽光,
“就像這太陽光,只能等它照到我身上,我才會熱起來。”
“不然嘞,你還能飛到天上去啊?”
十天后,
原本就如同霜打秋茄子的鐵生,已經很萎靡的他又被灌了一口苦藥。
“什麽意思?”
“你說的是什麽意思,錢是你扣的,但是不歸你管?”
“聽聽,這是人話嗎?是人話嗎!!!啊!!!”
銀行的櫃台前,鐵生用著今天聚齊的所有氣力,隔著一個只能伸進去一隻手的小口子嘶喊著。
裡面櫃台的人表情也算淡定,畢竟鐵生不是他接的第一個這樣的客戶,鐵生的聲音也不是中氣最足的那一個。
因為上一個人愣是在安全的鋼化玻璃相隔之外,喊了足足二十分鍾才被安保“請”到了旁邊椅子上。
而鐵生才喊了幾句,就有了些頹勢。
“或許是年齡的原因吧,前天那人看著年輕幾歲。”她心裡是這麽評價到的。
幾分鍾過後,警察到了。
幾分鍾後,鐵生被勸退在一個稍微私密上許多的角落,坐在椅子上休息。
警官作為中間人在和鐵生耐心地說著話,
“大哥,銀行的錢都給了那地產了,這事兒你真不該找銀行。”
“那你管銀行找他們拿去啊,又不是我拿的,為啥扣我的錢啊!”
眼見著鐵生的情緒又上來,聲音也重新開始狂躁起來。
“哎!大哥大哥,別激動,還能不能好好溝通了,不解決問題啦?這要是解決不了,就只能換個地方解決了。”
警察按著鐵生的肩膀說著,話似乎也起到了作用,鐵生聽了後冷靜了一點。
“你看啊,合同上不寫著呢嘛,白紙黑字,這兒還有這,你看還有你自己的手印呢。”
鐵生結果合同,第一次仔細地看著。
只是那些原本分開他都認識的字,組合在一起時,他竟然看得有些發暈,有點無法理解。
也不知是因為血壓有點上來的影響還是漢字的博大精深。
“那警官,就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只能看著銀行一月一月地從我這扣錢?”
警官看著鐵生茫然帶著些期許的眼神,聽完安靜了一下,
整理了下思緒才開口說,雖然他有點不想這樣說。
“就目前的情況來說...是這樣的。”
沉默一下後,鐵生開口,很難過。
“所以,他們的成功我來買單,他們的失敗也是我來買單,對不?”
“所以我就是那綠油油的韭菜唄,飽了割我賣,餓了割我吃。”
旁邊有個帶著小孩的婦女聽不下去了, 一臉不耐煩地嫌棄。
“我說,大哥,我看你多少也是有過社會閱歷的人,這點事你應該看得明白。”
“早點回去吧,別在這鬧了。”
“錢,你從銀行借的,然後那錢進了開發商口袋,開發商沒履行合同,你找開發商啊,在這鬧不耽誤事兒嘛。”
“你說你這一通裡外的鬧騰,我到現在都還沒叫號呢,這都飯點了,我孫子午飯還沒吃呢。”
似是有配合那般,那婦女腿邊的孩子恰時地說了句。
“奶奶,我餓...”
看著從婦女從一臉嫌棄到一臉寵溺的表情變化,鐵生瞬間氣上心頭。
看著女人手裡的小紙條,搶了就往嘴裡塞,立馬站起來就往外跑。
一時之間,
包括警察在內的幾人,都愣住了。
前面的吵架他們見過,後面搶人的派對號的沒見過,真沒見過。
一個月後的扣款日,
鐵生保住了他的錢。
又一個月後,
在他的努力之下,
他又保住了他的錢。
再過了半個月,
他收到了一個快遞,
快遞員親自送到他手上的快遞。
再過了半個月,
又收到了一個快遞,
也是快遞員親自送到他手上的快遞。
而這個月,
最終,他沒有保住他的錢。
他發現原本每月按時到帳的養老金總是會少上那麽一些。
當然,
他也知道這是為什麽,
因為判決書上寫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