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晚,我就從猴子那裡得到了並不讓人高興的消息。這是隻屬於我和猴子的片段。我從未對任何人談起過。因為它隻屬於我和猴子。我也篤定猴子不會和任何人談到這故事中的一絲一毫。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問他,他就消失了。就像大一的時候他帶著詩人和許公子突然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一樣。他消失之後,那些時光,那些人物,有時模糊到就像大霧之中的遠山,它就在那裡,我卻看不見。有時卻如同一屏忽然斷電了的電視機,我自己的臉孔那麽清晰,卻也那麽突兀。而這一切都要從半個月前說起。
那天下午,我們四個在我的房間裡進行一項我國傳統的民俗活動。麻將攤開,桌椅擺好,香煙點燃,戰鬥開始。
四圈下來,我輸了三十塊錢,詩人輸了二十八,許公子輸了四十六。猴子一邊作揖一邊收錢,滿臉奸笑。
這項活動我們也進行了一年多了。在我搬到這間出租屋之後,在原來的租客留下的東西裡找到了一副麻將。那時候的猴子還什麽都不懂,於是我們三個手把手耐心將他教會。猴子從開始的相公詐胡,到後來的小輸當贏,再到不用看牌的能掐會算,直至現在對我們的無情屠戮。雖然我們每次玩得也不是很大,但一周下來,他總能有一兩百左右的灰色收入。我們曾問過他功力大漲的秘訣,他總是冷笑一聲道上一句:“山人囊中妙計,非爾等所知矣!”於是我們就當他的囊中妙計是囊腫了。
牌局結束之後,許公子打算去找薇薇公主,詩人照例要回去讀書,范妮今天有約,我就問猴子:“猴哥,今晚請我吃個飯吧!”
猴子一邊收拾他的寶貝麻將牌,一邊回答道:“今天不行了,我們老鄉會有活動,我一會兒還得去一趟呢!”
“你們這幫人活動還挺頻繁!兩個東部的,兩個西部的,一個南部的一個中部的,再加上你這個傻部的,你們算什麽狗屁老鄉啊!”
猴子擺好了麻將牌,輕輕地把桌布蓋好,然後小心地把全套用具放在我最下面的抽屜裡:“我們這個老鄉會現在已經快成了本校第一大組織了!”
“距離拿下鉢蘭街,製霸銅鑼灣還有多久?”
“滾蛋!我走啦,你自己解決吃飯問題吧!”說完猴子就揚長而去。許公子聽他的聲音已經消失了,然後問了我一句:“最近猴子出現的頻率越來越低了,陶然你知道他最近在忙什麽嗎?”
我聳了聳肩:“他不是每天和你們在一起嗎?要不每天偷著去練歌啦?”
詩人大搖其頭:“我也好像三四天沒有見過他了,莫不是有什麽大計劃瞞著我們?”
我一想反正我也沒什麽事,不如去猴子他們老鄉會經常活動的地點去轉悠一下,說不定有什麽新發現呢。
可惜,我在外邊遊蕩了一個多鍾頭,也沒有發現猴子的任何蹤跡。最終,我的肚子向我提出嚴正抗議,我隻好自己一個人跑到一家炸醬面館獨自進食了。
之後的兩天,猴子音信全無。
猴子,你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我不會和他們任何一個人說。
你應該能猜得到吧。猴子低頭抽煙。
打個小麻將而已,他們至於嗎?我還是為自己留下了一絲幻想。
要是小麻將就好了。猴子繼續低頭抽煙。
要是,就好了。這樣的話,都藏著多少的無奈和悲劇。要是那天沒下雨就好了,要是那天我沒有看到這一幕就好了。現在的我已經不記得那是不是夏天的第一場雨,也不記得經過我身邊的同學有沒有和我打招呼。總之,那場雨隻下了半個小時就停了。我像是被澆透了似的渾身濕漉漉,猴子卻像一座冰雕一樣了無生氣。
你欠了他們多少錢?
三萬。
不還了!都是學生,誰怕誰!大不了咱們報警,我還就......!
猴子截斷我的話,擺了擺手。
我欠的,其實是高利貸的錢。似乎是一口氣抽完了一支煙,猴子松掉了手裡的煙頭,我今天還想去碰碰運氣,想著看,看能不能贏回來點。結果,他們不帶我玩了。他握緊了拳頭,恨恨地說。他們不帶我玩了!媽的他們都不讓我進去!
我猛地站起來,照著猴子的臉上就是一拳。
王八蛋!王八蛋!
猴子從地上爬起來,垂著眼睛又點著了一支煙,沒事,大不了我和家裡直說,頂多挨幾頓打。
猴子的家境我們都知道,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曾在大二的時候見過他們一次,當時他們來學校裡視察猴子的學習情況。父親大約一米八,體型龐大,很少露出笑臉,生來就有一種壓迫感;而母親則是一臉柔弱,總是眯著眼微笑著,看看這兒看看那兒。要讓他們拿出三萬來倒也不是辦不到,但是這三萬塊錢不是給猴子結婚,不是給猴子買房子,而是給他們驕傲的大學生兒子還賭債,那我覺得父親可能會一巴掌把猴子的猴頭打得轉個圈,母親則是默默垂淚無語問蒼天。
最初,猴子就是湊熱鬧和他的所謂的老鄉打打麻將,輸贏幾百塊。有一次喝多了,價碼也隨著酒精提高了。故事裡那些做局的人,往往會先讓受害者嘗點甜頭然後再動手。而猴子卻是連甜頭都沒有嘗到,八圈下來竟輸了近四千塊錢。那裡長期有個高利貸,當場簽字當場放款。猴子輸光了自己的一千塊生活費,又借了兩千塊高利貸,利息二百塊。拿出一千高利貸還給牌友,剩下一千作為本錢想再搏一搏。這時候,最快的辦法就是提高賭注。
於是,不到一個小時,那一千也沒有了。
放高利貸的小黑瘦子走過來,對他說,兄弟,我再借你幾千塊錢做本,你換個項目吧。
猴子說那一刻他還是很猶豫的,黑瘦子也沒管那麽多,就給他介紹了他所謂的項目:地下賭球。
一千投曼聯勝,你能賺三百。阿森納這場的對手水晶宮也算有點實力,你投他贏能賺四百六。怎麽樣,試試不?不到兩個小時就出結果。而且我可以照顧照顧老弟你,今天你要是投注,我借你的本金可以不算利息。
猴子想了想,如果投資兩場比賽中的強隊,每場下注三千,這兩場要是都贏了,他的帳就能還清了。而且,他後來對我說,那一刻他想到了我,想到了我經常對他說曼聯快打旋風如何無敵於天下,阿森納的美麗足球如何性感。於是他給我打了個電話,可惜不巧,那天我喝多了關機了。黑瘦子對他說,你要下注就快點,還有二十分鍾就截止了。他咕咚咕咚灌下了一瓶啤酒,然後看了看屋外的幾點微弱的燈光,他做出了的決定,選擇了回報率更高的阿森納,直接下注五千元。簽好合同,再抽完一支煙,黑胖子對他說,兄弟你這就對了,要我說打麻將最沒意思,他媽的誰知道自己今天手氣行不行!而且一坐四五個小時不挪窩,屁股都給你坐平了。這玩球可就不一樣了,阿森納強那就是實打實的強,大吉魯那就是沒人能防得住,風險低回報高,你不玩這個玩什麽啊!
猴子此生第一次完完整整看了一場連一個球員都不認識的足球賽,並且成功還清了欠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