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本來想要召集大家一起吃飯喝酒慶祝的。我想著他們一定會被我嚇到的。結果我的好心情被猴子的這件事徹底打亂了，全部計劃也隻得無限期延後。

　　猴子的事情後續其實就很簡單了。他沒有問過我任何關於足球的事，只是每天看看體育新聞，記下了幾支強隊的名字。他一度贏了一些錢，但是人心是無底的，猴子的心則更加如此。他完全癡迷於此，甚至連什麽意大利乙級聯賽、巴西甲級聯賽都湊熱鬧要下注。很快，贏的錢輸了進去，輸的錢越滾越多，數字最終停留在三萬上。

　　“陶然，幫我想個辦法吧。”他揉了揉眼睛，“萬一因為這個事，我拿不到畢業證可就全完了！”

　　“我能有什麽辦法！”我突出了一句髒話，“只能和咱們的朋友們借錢唄。”

　　“可是，這麽一來，大家不就都知道了嗎?我總不能把事情全都公之於眾吧！”

　　“那你當初......”

　　雖然我很想痛快地罵他幾句，可是想一想，還是不要提當初了。他當初要是明白人，現在也不會處在這種糊塗的境地裡。

　　“我這裡有兩千，你先拿著。你去和許公子再借點，就說你喝大了把錢丟了，估計還能借出來一兩千。”

　　“這也不夠啊。”猴子皺著眉頭又點了一根煙，“還差得很遠啊！”

　　“我再去找范妮。我就說我有特別著急的事需要用錢，看能借出來多少吧。”我也點了一根煙，然後狠狠地把空煙盒揉成了一團，“我想到了一個人，就是不知道行不行。你可以去找程姐試一試。”

　　猴子眼睛一亮，瞬間又有些猶疑，他深吸一口煙，然後閉上雙眼無力地吐出身體裡的煙霧:“也只能這樣試一試了。”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孫老板的公司。先去前台登記，結果前台的小姐姐說完全沒有人告訴她這件事。她一臉真誠地讓我給孫總打個電話確認一下。我說我沒有孫老板的電話啊。小姐姐的臉色從似水變成了摻水，一臉無奈地說那我就沒有辦法了。我說真的是昨天說話的，你可以打電話給孫老板啊，你問一下就知道了。這次小姐姐就差變成王水了，她嚴肅地告訴我，她們不能直接打電話給孫總，除非是有特別緊急的情況。我說你們馬上就要損失掉一個優秀的人才，這還不是特別緊急的情況嗎?小姐姐的臉終於變成了死水。她說我不像是來找工作的，倒像是來搗亂的，並企圖讓保安將我轟走。

　　還好，這時候那位大波浪大姐從外邊進來了，我趕緊試圖在她的波浪中抓住救命的稻草，一個箭步迎上去:“姐，您好，我是來找孫總的。昨天咱們見過，您還有印象嗎?”

　　說到這兒，我要感謝這位小姐姐，讓我把對孫老板的稱呼改成了孫總，這看似區別不大，卻隱藏著年齡、級別、地位上的巨大鴻溝。

　　大波浪看了看我，然後笑了笑:“大學生是吧?陶......”

　　“陶然，陶瓷的陶，自然的然。”

　　“你跟我來吧。”說完，她就昂起頭徑直往裡走。前台的小姐姐終於又變回了似水，熱情地和大波浪打招呼:“劉經理您來了！”

　　之後的過程便沒什麽可說的了。孫老板，不，孫總不在公司，大波浪，不，劉經理負責人事方面的事務。她給了我一份實習合同，讓我回去看好了再簽，又說其實也沒什麽可看的，實習期三個月，每個月三千塊，先在人事部鍛煉一下，有需要的話還要給孫總開開車。

　　我說我今天就可以簽字上班的。她看著我笑了笑說，小陶，你怎麽也得換一身行頭再來吧。明天一早過來吧，正好明天下午孫總從外地回來，你開車去接她一下。

　　我忙點點頭，臨走前她再次囑咐我:“明天穿正式一點啊！”

　　回到家後，我看著我身上的那件七龍珠T恤，心想這不比格子襯衫好看嗎?忽然，我想到了向范妮借錢的理由。於是我給范妮發信息，問她在哪裡，她說要去找一下老師，大概兩個小時以後回來。我們約好中午在燉菜館見面。我脫掉了T恤，換上了一件可能有些不太合身的灰色襯衫，然後決定先去小區裡的老澡堂裡洗個澡。

　　老澡堂之所以叫老澡堂， 是因為據說它已經建成運轉了四十多年了，可以說至少洗滌了三代人的身體和靈魂。而現在的年輕人往往不喜歡去這個陳舊的地方洗澡，它的主流顧客便成了那些略有脫發、肚子隆起、眼神渙散的老男人們。這也是它被稱為老澡堂的另一個原因吧。這些男人已經退休了或者不上班了，但又尚未完全脫離社會。他們一把年紀，接受的是老式的教育，歲數卻又沒有老到說話都費勁的年齡。當彼此關系當相熟絡的他們數量大於二的時候，高談闊論的聲音就足以蓋住十幾個噴頭一起打開時的嘩啦聲了。他們的話題其實很單調，無外乎以下幾種:年輕時受過的苦;世風日下的社會以及美國的陰謀。山姆大叔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自認為是地球守護者的他們，竟然會頻繁的出現在這群中國光屁股男人的口中，在一池漂著死皮和牛皮的熱水中，扮演一個奸詐陰險卻又略顯弱智的小醜。周圍有些膽小的年輕人聽得他們這些宏論後，都不敢再踏入池中，生怕卷入這國際政治的渾水而不可自拔。

　　我願意去老澡堂的原因也很簡單。第一，十塊錢的澡票價格對我來說是物美價廉。第二，泡在池子裡面聽他們說話，真的是一種獨特的享受。他們口中的世界，似乎和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樣。

　　今天也是如此，我在池子裡邊泡了半小時，抽了兩根煙，聽了幾段關於投機倒把和中東石油的故事，然後快速地洗頭髮抹浴液衝水，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老澡堂。

　　等我快到燉菜館的時候，就看到范妮站在門口，笑著向我招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