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塞納裡奧要塞內,薩魯法爾主持了最後一次軍事會議。
“甲蟲之牆開啟後,我們只有傾注全力,抱著必死的決心才有機會擊敗蟲潮。”
“可這樣的結果不能算是勝利,如果僅僅是暫時擊退其拉大軍,他們很快就會卷土重來。還是老問題,蟲子不是關鍵,關鍵是克蘇恩。”
“每拖延一秒,克蘇恩的力量就會增強一分。它一定會讓蟲子盡量拖住我們,給自己爭取時間。最壞的結果,甚至不用等到它出手,光是那些其拉蟲人就能將我們直接耗死在沙漠上。”
顧問們各自發表看法,爭論不休。
“我們耗不起。”薩魯法爾打斷了眾人的議論,面對指揮官們的目光,他已經做出了決定:“明天的戰鬥,不能只是試探性攻擊,而是總攻。不是克蘇恩死,就是我們死。”
眾人聽後皆是吸了一口涼氣,無窮壓力向心胸湧來。
萊諾爾·風矛道:“敵人的數量有多少尚且還是未知數,薩魯法爾大王,在不清楚敵人的實力前,貿然發動總攻,是很不明智的。”
“我知道。”薩魯法爾凝視著暗夜精靈指揮官:“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旦甲蟲之牆打開,將會湧出來無窮無盡的敵人,到時候一場血戰下來,我們必然損失慘重,要是不能一鼓作氣結束這場戰爭,我們將會後繼無力。”
其他顧問聞言各自沉思了一會兒,紛紛點了點頭。
“那麽我們只能冒險了。”矮人公爵奧古斯特道:“總攻開始後,必須直搗克蘇恩的老巢,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但我們對蟲牆後面的情況並不了解,我們甚至不知道克蘇恩藏在哪個角落。”澤爾迪格公爵歎了口氣。
這句話提到了關鍵點,讓參加會議的眾人頓時陷入沉默。
的確,如果找不出克蘇恩的具體位置,即便他們有能耐殺進蟲人的老巢,也會在費力搜尋中消耗大量的有生力量,到時候還有沒有余力和克蘇恩一戰都是問題。
這個難題讓會議的氣氛很壓抑。
“你們的問題,也許我能給你們想要的答案。”
薩魯法爾凝神苦想之際,目光倏地一睜:
“誰?”
他和身旁的顧問軍官們一起,警惕地扭頭看向會議室門口。
一個人類不知何時來到這裡,他們所有人竟然都沒第一時間發現。
而更詭異的,這個人類全身呈現出半透明的虛幻狀態,是否真實存在都難以判斷。
“衛兵!”萊諾爾喊道。
幾名守候在外面塞納裡奧衛士以最快的速度衝了進來,將不速之客包圍。
“住手。”薩魯法爾喝止了衛士們,並擺手讓他們都出去。
“你是誰?”
“你好,卡利姆多聯軍統帥,我是來提供幫助的人。”身形虛無縹緲的人類說道。
薩魯法爾看了看身旁的顧問們,個個都面面相覷,很顯然不是他們找來的援兵。
正是關鍵時刻,主動上門的援助,怎麽看都像是在欺騙。
薩魯法爾不敢輕易相信這個裝神弄鬼的家夥:
“我憑什麽相信你?”
陌生人似乎早就料到薩魯法爾的反應,不徐不急地慢慢說道:
“因為正是我打造了流沙節杖,正是我在幾千年前和我的同胞們將克蘇恩封印在甲蟲之牆後面。”
會議室的人皆是一驚。
“我是阿納克洛斯,永恆之王諾茲多姆的子嗣。”
“青銅龍?”萊諾爾露出詫異的表情,對聯軍統帥悄聲道:“薩魯法爾大王,就是青銅龍向我們提供了流沙節杖的線索。”
巨龍?
薩魯法爾知道巨龍也是其拉蟲人的敵人,和暗夜精靈比較親近,他收斂起些許疑心,重新思考起阿納克洛斯的話。
“你剛才說,你知道安其拉的內部結構?”
“一些有用的信息而已。”
薩魯法爾的眼神一下子變得銳利,對巨龍口中的信息產生了興趣。
“那就告訴我們所有你知道的。”
阿納克洛斯點了點頭,來到會議桌前,伸出一隻手。
只見指尖溢出一縷縷流沙,匯聚於桌面,形成一座古老城市的模型:
“這就是安其拉內部的情況。”阿納克洛斯說道:蟲人帝國分成了兩塊區域,一處是安其拉廢墟,另一處是安其拉神殿。兩處區域相互連接,相互拱衛。廢墟駐扎著蟲人大軍,而神殿內,散發著可怕危險的邪惡力量。”
“克蘇恩,就在神殿的最深處。”巨龍指向模型內的一座建築,最後強調。
薩魯法爾的表情沒什麽變化,想了想道:
“神殿的情況,你知道嗎?”
阿納克洛斯搖了搖頭:
“從未有人真正踏入過克蘇恩的領域,我有三個同胞,在幾千年前為了讓我及時完成甲蟲之牆的封印,衝進了帝國內部,至今杳無音信。”
看來只能這樣了,好在是知道了克蘇恩藏在哪兒。
得到了想要的訊息,薩魯法爾毫不猶豫下了逐客令:“你的情報很有用,現在你可以離開了,巨龍。”
“希望你們能阻止它。”阿納克洛斯說完最後一句話,手一揮,流沙聚集的模型便塌陷消失了,巨龍本人的幻影身軀也跟著扭曲消散,就好像他從來沒來過這裡似的。
“從那個......阿納克洛斯的情報來看,克蘇恩所在的神殿入口和廢墟緊密相連,如果我們孤軍深入,很容易被蟲子包圍。”澤爾迪格公爵道,“而且神殿內部的結構,我們並不了解。萬一很複雜,不能第一時間找到克蘇恩,反而會陷入陷阱。”
“那就兵分兩路。”薩魯法爾果斷做出了決定。“總攻開始後,主力部隊殺進廢墟,和蟲子鏖戰。另一支精銳小隊暫且留在後方不動,待肅清完通向神殿道路上的蟲子,精銳小隊衝進神殿,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克蘇恩,把它乾掉。”
薩魯法爾說完,抬頭望向指揮官們,尋求意見。
幾名聯盟部落的將領都面面相覷,臉色凝重。
統帥的戰略部署很簡單,很直接,但執行起來並不容易,先不提精銳小隊能不能擊敗克蘇恩,就說在廢墟的戰鬥,面對數以萬計的蟲子,能不能抵擋住都還是未知數。
片刻,萊諾爾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薩魯法爾大王,對於你的決策,我認為可以冒險一試,但有幾個要素必須進行強調。”
薩魯法爾抬手示意她接著說。
“要想讓這個計劃完美地得到實施,首要一點,就是主攻部隊不僅要擋住蟲子,而且攻勢必須迅猛,必須有力,盡可能將蟲子的部隊牽製住,使它們無法救援克蘇恩。”
眾人點了點頭。
“第二,神殿內一定駐守著克蘇恩最強大的仆從,精銳小隊在找到克蘇恩前,不能白白消耗力量,否則將無法集中全力迎戰克蘇恩。因此,還需要人手和精銳小隊一同進入神殿,幫助他們清掃障礙。”
澤爾迪格蹙眉:“如此,進入神殿的人也不在少數,可我們與敵人最懸殊的地方就是軍隊數量。”
“那就分頭行動。”
薩魯法爾的話音仿佛一錘定音般在眾人腦海中敲響。
“聯盟和部落,各執行一個任務。”
“由我率領部落士兵來牽製其拉蟲人的大軍。聯盟軍隊,進入神殿,消滅克蘇恩。”
聞言,在場的聯盟軍官們紛紛驚訝地看向統帥。
他們之所以感到驚訝,不是認為薩魯法爾有失偏頗,讓聯盟的人去面對克蘇恩。
實際上,兩個任務都極為困難。
克蘇恩的強大毋庸置疑,但擋住其拉蟲群大軍的難度絕不亞於和一位古神交戰。
要是按照薩魯法爾的想法去執行,聯盟集結全力對付克蘇恩是完全有勝算的。但部落軍隊呢?他們首先要在蟲牆開啟後擊退蟲潮,接著還有不做歇息地攻進廢墟,再然後,就是在廢墟當中和無窮無盡的蟲子死戰。
其過程艱難,無法預料。
短暫沉默後,矮人公爵奧古斯特懷疑道:“你確定你們部落的人,能拖住其拉蟲人的大軍?我並不懷疑你的能力,薩魯法爾,但現在可不是逞強的時候。”
“沒什麽是可以確定的,矮人。這是一次豪賭,聯盟和部落,無論哪方的任務失敗,最後都會全軍覆沒。”薩魯法爾呵笑,環顧身邊的戰友:“如果沒有反對意見,決戰計劃就這樣定下來了。”
聯盟軍官們互相看了看彼此,沒有意義。
最後,萊諾爾補充了一句:
“神殿內部的結構應該很狹窄,也不利於空軍作戰,我建議把坦克和矮人的獅鷲部隊留下幫助部落。”
“好。”
......
聯盟的士兵持續不斷湧入神殿,部落替他們不斷斬殺擋路的蟲子,從甲蟲之牆大門到安其拉神殿入口之間被清理開了一條寬敞的通道,如入無人之境。
這個過程消耗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聯盟士兵全部進入安其拉神殿只是理想情況。
戰場上各種魔法像雨瀑般飛濺,運氣不好就會被擊中,部落已經盡全力為聯盟開辟道路,但實在做不到完全防禦,聯盟向神殿入口前進過程中,仍然有一部分士兵倒在了半道上。
當聯盟差不多都進入神殿,一支部落軍隊按照薩魯法爾先前的指示,開始收縮陣線,向神殿入口集結列陣,擺開防禦架勢,阻止其拉蟲人向神殿內支援。
接下來,就是最艱難的時刻。
安其拉廢墟的空間遠不如沙漠那般開闊,廝殺頻率更加密集,以至於慘烈程度比甲蟲之牆外面的戰鬥還要嚴重,望眼過去,到處肢體橫飛,血肉四濺,地上是成片成片的屍體。
部落士兵的數量在銳減,盡管如此,他們也必須用盡一切手段,拖住漫無邊際的蟲群,在聯盟消滅克蘇恩之前,確保他們不被前後夾擊。
至於之後該怎麽和一位古神交戰,那就是聯盟自己的事了,部落已經無暇顧及。從薩魯法爾這樣的領導者,到最普通的士兵,部落成員們都陷阱了九死一生的戰場。
血腥殺戮會把人的理智腐蝕殆盡,到最後只剩下野獸的本能,不用思考,不會恐懼,只需要麻木地揮動武器,就算身體負荷到達極限也停不下來。
究其原因,還是為了贏得這場戰爭,勝利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機會。
每個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克肖也不例外,但他沒有喪失理智,他在這絞肉機裡依然保持著清醒。
他當然要活下去,但如何讓活下去的可能性變大,他一直在思考。在決戰開始前,薩魯法爾把最後部署告訴他的時候,他就開始考慮了。
“明天我們要殺進甲蟲之牆,聯盟會集中力量去幹掉克蘇恩,你怎麽選擇?”
選擇和部落留在廢墟幫聯盟爭取時間,還是和聯盟一起深入神殿,直面克蘇恩。
“我有自己的私心,不想在聯盟面前太露臉,我和你們一起拖延時間。”
“都這個時候,你還在想這些?如果你和聯盟一起攻擊克蘇恩,勝算也許能多上幾分。要知道聯盟如果失敗,部落的努力也將白費,所有人到時候都會......”
“都會死,我知道,但我對死亡並不陌生,也不害怕。相反,我和你的看法不同,越是到了這最後時刻,我反而越是樂觀。我......一定能活下去,一定會贏。”
我不會死......克肖徒手抓住一隻蟲子的,揮劍斬斷獠牙般的觸手,將其刺入蟲子的腦袋。
這扭曲的生物發出哀嚎,蜷縮在地上,腦漿撒了一地。
克肖抬起頭,感知戰場。
一隻蟲子死掉了,還有成百上千隻蟲子,殺再多也意義不大,而最根本的問題,是部落能在廢墟這片地區拖延多久。
時間越長,配合上聯盟那邊的行動,勝算就更大。
讓部落繼續堅持下去的辦法有很多,除了著眼於部落本身外,還有對敵人造成重大打擊。
殺死敵方的領袖人物,是個不錯的辦法。
克肖正在搜尋其拉蟲人的領袖,忽然就感知到戰場上出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其拉督軍,對方還在叫囂,嚷嚷著什麽凡人很弱小,看不起巨龍之類的狂妄話語。
這一定是蟲子那邊的高級軍官......克肖拾起一根長矛,穿梭在戰場上,順手將擋路的蟲子全部解決掉,悄無聲息從側方靠近。
薩魯法爾的動作比他先快一步,率先朝那個大家夥發起了攻擊,成功吸引了對方的注意力,克肖抓住了機會,忽然閃身而出。
拉賈克斯被打了個措不及防,被弄傷了一隻眼睛,又無法親自阻止凡人靠近克蘇恩的神殿,只能暫時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敵人身上。
“你們以為把我們擋在這裡,就能威脅得了主人?”拉賈克斯高呼:“不自量力。主人的力量無窮無盡,它最強大的仆隊時時刻刻守護在它身邊,你們是在找死。”
“有心情擔心別人,不如擔心自己。”薩魯法爾再次衝了上去。
拉賈克斯舉起最大的右鉗子,猛擊薩魯法爾,打算一擊殺死這個小不點的獸人。
鉗子帶著驚心動魄的力量,發出淒厲的風聲。
拉賈克斯猙獰地譏笑,期待著對方四分五裂的那一聲悶響。
但是想象中的場景沒有發生,拉賈克斯的手臂反而感覺到了一股無法擊破的阻力。
薩魯法爾在體型上不佔優勢,卻毫無畏懼,直面其拉將軍,戰斧自下而上劃出新月弧度。
在斧刃和鉗子碰撞的一瞬間,震蕩出可怕的氣流,空氣為之震顫。
這個凡人的力量可不輸范達爾·鹿盔。
正詫異之際,拉賈克斯又看見一個人類躍上了他的右臂,借此為跳板,提劍砍向它的頭。
拉賈克斯全身都被防禦力驚人的蟲甲包裹,唯獨頭部是最脆弱的地方。這個偷襲一次得手,還想再來一次的凡人專瞄準它的弱點攻擊,比和它較勁力氣的獸人還要危險。
拉賈克斯抬起另一隻鉗臂朝人類橫掃,想要阻止對方前進。
這個動作恰恰在一瞬間讓拉賈克斯的視線出現了一片盲區,而它卻沒感覺到左臂鉗子碰到任何東西。
那個人類就像是一陣飄過的風,陡然間就消失了。
與此同時, 薩魯法爾用力掙脫了和拉賈克斯之間的糾纏。
“‘心’!”
拉賈克斯聽到了那個獸人老家夥嘴裡喊出一個字,隨即這個獸人將手裡的戰斧朝天空擲去。
拉賈克斯抬起頭,愕然看見一點黑影自頭頂上方,一把斧子攜帶著騰騰威勢,朝它落下。
在這最後一刻,拉賈克斯才明白過來,獸人的口中‘心’,是這個人類的名字。
卡利姆多聯軍統帥的斧刃被另一個人握在手裡,劈開了甲蟲頭顱。
其拉蟲人將軍的身軀轟然倒下,激起的塵灰淹沒了無數士兵。
首領殞命,對其拉蟲人而言是巨大打擊,蟲子們固然殘忍,卻也需要更具智慧的領袖指引才能凝聚戰鬥力,否則就是一盤散沙。
與之相反,部落這邊士氣受到了極大的鼓舞。拉賈克斯的倒下傳遞著一個訊息:蟲子們的首領是可以被殺死的,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強大,它們是可以被戰勝的。
“漂亮的一擊,‘心’。”
“還沒結束呢。”克肖將沾滿血的斧子扔還給統帥,提醒道:“周圍一定還有很多其蟲人的指揮官。”
薩魯法爾大笑了一聲:“那就把他們都找出來,全部乾掉。”
這句話不是說給克肖聽的,而是說給所有部落士兵們聽的。
這場戰爭,他們能贏。
天空彌漫的厚重陰霾,分不清是烏雲還是硝煙,然而第一縷陽光已經悄然穿透了陰影。
......
黑暗之門20年秋,第二次流沙之戰結束,卡利姆多聯軍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