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爾曼大人,您不厚道啊!”
面前的商人雖然語氣無比恭敬,可說的話卻容不得一絲讓步。
面對他們,台爾曼的神情很是淡定,他早就預料到商人們不會這麽輕松地與台爾曼合作。
事情的起因,是台爾曼要從商人手中以標準價格統一收購所有糧食,並將所有食物用作戰備物資統一發放,實行配給製。
然而商人們來賣糧食,毫無疑問是有利可圖,台爾曼開出的價格讓他們能夠得到的利潤非常有限,完全低於預期。
“不至於吧,”台爾曼微笑著給自己倒了半杯兌了水的雜碎葡萄酒,“我給你們的價格,完全足夠支付成本價以及商隊夥計、護衛的薪水,除此以外還有利潤,不是嗎?”
真當台爾曼不清楚糧食收購價是多少嗎?
開玩笑,他當年可就是被農村的神父收養長大的,那些商人從鄉下收購糧食時開出的價碼絕對堪稱低廉,幾乎就是白菜價。
這段時間收集的資料,台爾曼可以統計出商隊夥計和護衛,乃至大商隊的雇傭兵的薪水。
綜合一計算,台爾曼就可以大概統計出運糧出售的成本價。
按照台爾曼開出的價格,哪怕是有三百人的大型商隊,刨除隨行人員的薪水和收購價,留給商人的收入也超過一般工人同樣時間收入的三倍了。
這個價格還不滿意,實在是給臉不要臉,蹬鼻子上臉了。
唯一的解釋是,平日裡商人的收入非常可觀,遠超台爾曼的想象。
難怪商業這麽賺錢啊……
“是這樣不錯,但我們商人大批量收購糧食再大批量出售,為的就是能一次性獲得大量利潤,恕我直言,台爾曼大人的價格恐怕不夠啊……”
一個商人用同樣恭敬的語氣說著,可在關鍵問題上卻絲毫不肯讓步。
這讓台爾曼不由得皺起了眉頭,手中的兌了水的雜碎葡萄酒也被放在了桌上。
葡萄酒,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最高檔的,自然是香檳、拉菲一類的高端名牌酒,哪怕味道只是比尋常酒水好喝一丁點,也能賣出幾十倍上百倍的高價,對於沒有出身的人來說更是有價無市,出錢都買不到。
其次,便是新鮮的紅葡萄釀造的紅酒,平心而論其味道確實不錯,但在這個時代,極其高昂的價格也讓尋常人無福享受,成為了權貴和富裕市民的特供飲品。
第三等的,是紫葡萄釀造的酒,外觀不如紅酒那麽好看,其余各方面都不差,因此主要供給沒有裝逼需求的權貴侍從和中高級軍官,產量相對較少。
更低劣的則是白葡萄酒,外觀非常難看,顏色寡淡的白葡萄酒在這個年代基本只是小商販和熟練工人一類普通市民才會喝的東西。
在這四個等級之下的,則是廣大勞動群眾的飲品——雜碎葡萄酒。
由葡萄的枯枝敗葉和前幾個等級釀造之後剩下的酒渣混合在一起兌水釀造後的產物,味道和外觀取決於酒渣和枯枝敗葉的成分,就像白勞德似的,初一十五不一樣,完全沒個準。
即便是這種雜碎葡萄酒,對於平民來說也不是隨隨便便可以無限喝的。
永遠處於緊日子的平民和農奴,只能一次性從修道院或者是領主的釀酒廠裡買來一大桶,像台爾曼這樣兌水慢慢喝。
也許有人會問——在這個中世紀剛剛結束,文藝複興即將開始的啟蒙時代,沒點出燒水這一科技樹的歐洲人不是認為喝水不健康嗎?
當然沒錯,可問題是……
我都吃泡麵了,你跟我說吃泡麵不健康?
同樣的道理,像農奴和平民這樣的窮鬼都喝水了,你跟他們說喝水不健康?
難道他們不想以酒代水嗎?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神聖羅馬帝國位於歐洲中部,這一帶的自耕農可以在豐收年於自己家中釀造麥酒,不至於一切受製於教會。
咳咳,扯遠了。
“幾位還是太客氣了,不必叫我‘大人’,那是天主異端的叫法,我們都是平等的上帝子民,稱呼我為‘教友’即可。”
看著一眾商人,台爾曼微笑著又抿了一口兌水的雜碎葡萄酒。
敢罵天主教會是異端,歷史上好像也只有東正教會了。
不過東正教會的最高領袖牧首,從法理上講,還是要低天主教皇一頭。
“根據上帝的旨意,我們應該竭盡全力接濟窮苦人,因此,在起義軍陷入困難的時候,各位難道不應該放下個人利益,全力資助我們神聖的戰爭嗎?”
說著,台爾曼將半杯雜碎葡萄酒兌水一飲而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帶著豁口的陶杯很快碎了個四分五裂,發出清脆的響聲,緊跟著便是一陣密密麻麻的的腳步聲。
伴隨著一陣衝擊,會議室的大門被踹開,台爾曼麾下的嫡系民兵一股腦闖了進來,各個手持武器,將在場眾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弗裡德裡希·台爾曼,你這是什麽意思?”
諸多商人當場拍案而起,隨後又因為感受到舉在高處的武器,不想撞上去而不得不坐了下來。
而台爾曼此刻很是暢快地拎起酒瓶子,狠狠地往嘴裡灌了幾口不兌水的雜碎葡萄酒,任憑略帶腐朽和苦澀的味道劃過喉嚨。
隨後,將瓶子往桌上狠狠一蹲:
“沒什麽意思,只是提醒各位教友,我開出這個價格不是在和你們商量,而是在通知你們,如果你們還不同意,別怪我以後對糧食實行統購統銷了。”
統購統銷!
聽到這話的幾個商人們不由得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在那些被大諸侯兼並的土地中,也見證過統購統銷的實行。
領主統一從商人處購買各種物品,再高價賣給領地內的人民,禁止商人和領民私自交易。
期間,自然是可以獲取高昂的利潤,代價就是領地上不會存在哪怕一個中間商和領民進行貿易。
如果真要搞統購統銷,意味著他們這些商人將失去所有利潤。
同時,對於台爾曼,也意味著在糧食這一處,落實了國有化。
國有化有了,公有國營化還會遠嗎?
“你不賣,有的是人賣,反正烏爾姆現在仍是一座重要的貿易中心,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像你們這樣投機倒把的。”
冷笑一聲,台爾曼對這些商人使用了回旋鏢。
雖然新航路開辟以後,烏爾姆已經逐漸沒落,但奧斯曼不也在大航海時代衰落後一直苟到了一戰?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烏爾姆的經濟地位仍舊顯赫。
統購統銷會讓商人損失一部分利益,但仍然有得賺,只要烏爾姆的地理位置不變,商人仍舊必須要通過烏爾姆才能翻越阿爾卑斯,把貨物運到米蘭和威尼斯等意大利地區。
更何況,統購統銷只是第一步。
首先是商品貿易統購統銷,其次是產業公有化,再然後是國營產業自動化……
好吧,台爾曼承認那一切太遙遠了。
在台爾曼的強硬措辭下,一眾商人不得不強製接受了這個降價的標準,至少降價也不至於虧本,自己還是有得賺。
目送眾人離去,台爾曼不由得開始發愁。
雖然自己一再壓價,可對於初創的起義軍而言,這個價格也有著極大的壓力。
統購統銷和集體化的推行可以在長期達成效果,卻不能在短期內解決問題。
思來想去,台爾曼又把目光聚焦到了三四百年以後的蘇俄內戰。
“傳我的命令,起義軍政府將會以政府的名義,向所有權貴和資金充裕的部分市民強製借貸,一部分錢會有較低的利息,在十年後兌現,另一部分則是無息貸款。”
兩者具體佔比,當然是根據被借款者的態度和財富決定了。
……
“余錢征集製?”
看著台爾曼送來的命令,蓋葉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麽跟什麽啊!
此前的會議上,不是已經證明了自己要負責領導軍隊,而內政由台爾曼來負責嗎?
為什麽要把政事交給自己,蓋葉想不明白。
但,蓋葉暫時並沒有什麽事情,倒也是事實。
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替台爾曼跑個腿,一切為了起義軍。
想到這裡,蓋葉決定按照台爾曼所做去進行。
蓋葉最近很閑,原因自然是起義軍的編練出現了問題。
起義軍各部基本都是從周邊的村落中拉起來的民兵,而這些民兵入伍以前的成分,非常複雜。
有退伍的雇傭兵,也有好勇鬥狠的混混,還有山匪強盜和一些願意改變自己和全世界悲慘命運的普通村民。
毫無疑問,最後一類是絕對的主體,但問題是,這類人在入伍以前基本都是被領主壓迫最凶狠的群體,他們往往都有暗傷而且營養不良,身體素質就不過關,更不用說戰鬥經驗了。
唯一的好處是他們遵守紀律,只要有人能穩住,他們就能跟著穩住。
前面幾類人雖然有豐富的戰鬥經驗,但體質也不怎麽樣,而且目無法紀,渴望混亂,單純想要搞事情才加入軍隊之中。
兩種人混雜在軍隊中,彼此互相掣肘,蓋葉想進行有效的訓練都做不到。
一旦開始訓練,混子們帶頭搞事,村民們隨著敷衍。
思來想去,蓋葉決定對整個起義軍進行大規模的重組改編。
首先第一步,是確立軍隊中的各級編制單位。
蓋葉決定按照正規雇傭軍*的方式,給起義軍定下一個編制——
五人一小組,十人一小隊,五十人一中隊,一百人一大隊,五百人一旗隊。*
各級編制都有自己的指揮官,同時還安排了傳令兵確保指揮官的命令能夠被順利傳達,管理的時候只要管住各級指揮官,就可以保證大頭兵能執行命令。
訓練起來也是如此,蓋葉先用黑軍作為模板,將黑軍的士兵任命為各小組的臨時教官組織訓練,再將各級軍隊的指揮官交給自己親自訓練。
理論上,指揮官既要以身作則,也要在關鍵時刻有自己的判斷並有效指揮士兵。
因此,蓋葉還貼心地打算教導指揮官各種戰術和陣型的變換以及如何在士兵面前樹立自己的威望等等。
但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首先第一步就出了問題——蓋葉希望將那些退伍傭兵和土匪強盜任命為各級指揮官,既滿足了他們對於權力的渴望,也能夠通過老兵帶新兵的方式以身作則。
但這些人的生活作風很成問題,對於蓋葉講述的指揮官素養根本不屑一顧。
其次就是,軍隊編制要不要對起義軍領袖妥協,將各起義軍領袖麾下的軍隊都贈予一個平級番號,還是將其收編為一支軍隊。
歷史上的烏爾姆紅旗軍,有一萬多人,而現實中的起義軍也是如此。
可他們都來自於不同的村鎮,按照地緣劃分,每個領袖都只在一個或幾個相鄰村子中具有影響力,拉出的軍隊,也都來自這些地區。
強製收歸統一,肯定會導致起義軍領袖不滿。
給每支軍隊都發放番號,每支軍隊也往往只有一個旗隊,有的甚至連一個大隊都湊不出來。
思來想去,蓋葉選擇了後者,現在的緊張形勢下,起義軍絕對容不下任何分裂。
這樣一來,每一支起義軍都有一個旗隊的番號,即便其人數可能還不到一個大隊的標準,起義軍一下子有了三十七個旗隊*。
隨後,蓋葉將烏爾姆劃分為三十五個區域,依靠防守的緊要程度不同,蓋葉將這些區域安排給了實力不同的旗隊駐守。
多出來的兩個旗隊,番號分別是“台爾曼旗隊”以及“黑軍旗隊”。
接下來,蓋葉打算挨個說服各旗隊的領袖,讓他們要麽以身作則參與訓練,要麽放棄軍隊指揮權。
放棄軍隊指揮權以後,安排到哪裡呢?
看了看手上這封台爾曼的信,蓋葉覺得塞進台爾曼行政的文管系統中最為合適。
“這樣看來,軍事和政治彼此之間還有些聯系,以前只知道從小接受訓練,竟然沒注意。”
提筆準備寫回信的蓋葉忍不住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