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布曼子爵，您好。”

　　面對蓋葉彬彬有禮的問候，契布曼子爵有些受寵若驚，急忙為蓋葉送上一杯酒。

　　接過酒杯，蓋葉很有涵養地將抿了一口，淡定地與契布曼子爵交談起來。

　　此時，中世紀那種嚴格的公侯伯子男爵位體系已經崩潰，神羅能掌握大量土地的只有一眾選帝侯和大主教等高級貴族。

　　像契布曼子爵這樣的中下層貴族，只能變賣自己的祖地經商，得益於貴族的人脈和知識，大部分貴族都成功混到了較富有的地步。

　　比如面前這位契布曼子爵，經營著一家釀酒廠，在烏爾姆一帶的生意也是有聲有色。

　　“唉，蓋葉教友，您是有所不知啊，我們的生意最近也根本不好過！”

　　搖搖頭，契布曼有些無奈地歎息道。

　　這倒是實話，起義軍進城以來，做的各種事情讓城裡的平民們仿佛遇到異教徒的十字軍戰士一樣瘋狂。

　　昨天要求禁止拖欠工資，今天竟然敢要求每天隻工作14小時！

　　哪有這樣的道理，明天是不是就要準備把自己吊在城門口的絞刑架上?

　　自己那家釀酒廠場的學徒工甚至是熟練工都經常暴動，手下的奴隸看自己的態度也不對，變得越來越不聽話。

　　這讓契布曼子爵非常不爽。

　　可更主要的是，契布曼子爵竟然還不能管，治安隊被台爾曼取締，成員全部收編到起義軍中，現在一切秩序都是起義軍民兵在維持。

　　如果契布曼子爵出手鎮壓這些鬧事的工人和奴隸，起義軍民兵就會過來干涉，嚴重的直接就和自己的監工爆發流血衝突。

　　看著面前的蓋葉，契布曼子爵覺得自己應該盡力結交，最起碼讓自己的生意能夠正常進行下去。

　　“蓋葉騎士，我記得您曾在圖林根一帶，我說不定還認識你的封君呢。”

　　上前拍了拍蓋葉的肩膀，契布曼開始跟人套近乎。

　　面前的騎士聽到這話，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疑惑，隨即又很快恢復正常。

　　自己的封君叫什麽來著?

　　理論上，每個有爵位的貴族都有權力培養自己的騎士，也可以將自己的兒子送去做騎士。

　　但問題是，隨著土地兼並，往往只有大貴族才有土地，騎士們就算有心向某個貴族宣誓效忠，也不會有誰願意接受。

　　小貴族不打仗因而不需要，大貴族更喜歡雇傭兵。

　　長此以往，傳到蓋葉這一輩，已經連自己的封君是哪個家族都記不清了。

　　看來自己已經不配做一個騎士了……

　　自嘲地笑了笑，蓋葉隨即用高腳杯中的紅酒遮住面龐來緩解尷尬。

　　“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我是個騎士，只知道舞刀弄槍，不擅長彎彎繞。”

　　“好，痛快，我就喜歡這直爽的性子！”

　　契布曼子爵一邊說著，一邊給蓋葉倒了一杯紅酒。

　　酒液在杯中蕩漾，泛起陣陣波光，蓋葉也不推辭，像台爾曼一樣大口大口地喝下。

　　跟台爾曼在一起打交道這麽長時間，蓋葉發現自己竟然也變得粗俗了起來。

　　唉，以後還是要多多練習貴族的禮節。

　　“實不相瞞，蓋葉騎士，叫您過來，我也有個不情之請。”

　　酒過三巡，歐洲不興下酒菜，尤其是葡萄酒，總之，契布曼覺得蓋葉喝了不少酒，可以正常聊天了，便開口道:

　　“烏爾姆在起義軍的統治下變得越來越糟糕，我恐怕不能在這裡繼續做生意了，如果您方便的話，請把我送出城吧，我願意為此支付一千銀幣！”

　　一千銀幣！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聽到這話的蓋葉瞬間將酒杯放下，原本的疑惑蕩然無存，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此行的目的。

　　台爾曼的政策，余錢收集製！

　　“當然，我會第一時間投奔特魯赫澤斯大人，向他說明你的情況，城破之後保你無事！”

　　見蓋葉不說話，契布曼還以為他在擔心前途，急忙拍著胸脯保證道。

　　特魯赫澤斯，士瓦本一帶的領主軍領袖。

　　在起義軍進城以前，契布曼得到的消息是他正在前往烏爾姆的路上，可隨著起義軍封鎖烏爾姆，契布曼也不清楚現在情況如何。

　　當然，台爾曼也不清楚，畢竟起義軍是個草台班子，根本沒有任何情報機構。

　　“紅酒味道不錯。”

　　坐在那裡思考了許久，蓋葉仿佛終於下定決心一般，開口悠悠然地說了句和契布曼的話毫無關系的事情。

　　但這對於深諳人情世故的契布曼來說，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心領神會的契布曼急忙開口道:

　　“誒，我懂，既然蓋葉騎士喜歡，那我這就帶你去酒廠，各種年份的紅酒隨你挑選！”

　　說著，契布曼起身，拉著有些懵逼的蓋葉就往外走。

　　全程蓋葉都十分懵逼——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想要你送我酒了?

　　總而言之，蓋葉被契布曼拉著前往了釀酒廠，從權貴區到工場區，周圍的環境正在肉眼可見地變差。

　　這讓蓋葉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立場。

　　盡管台爾曼的行為有些過分，但面前這些權貴顯然要更爛。

　　兩權相害取其輕，蓋葉覺得當下保住台爾曼和整個起義軍還是很有必要的。

　　“喏，這就是我的釀酒廠！”

　　來到一個大院子前，契布曼很是熱情地走了進去。

　　映入蓋葉眼簾的，是陣陣白色的水汽，讓蓋葉的視野大打折扣。

　　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隱約可見幾十個人堵在門口，與一群監工對峙著:

　　“監工先生，我們的工資已經被拖欠幾個月了，您曾許諾我們會在聖誕節以前拿到工資，可現在連一月都快過去了，我們工資還是連影子都沒見到！”

　　而站在高台上的監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顯然不願意同這些半裸著身子的工人多廢話。

　　這場面讓契布曼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真是晦氣。

　　如果帶著蓋葉過去，恐怕這些工人要把自己給圍堵起來，問自己討要工錢。

　　“蓋葉騎士，讓您見笑了，我們從後門走！”

　　說著，契布曼滿面堆笑，將蓋葉帶去了後方。

　　隨後兩人一起從後門進入了場房，一路來到位於地下的酒窖。

　　在腰間一串鑰匙上摸索了半天，契布曼才終於選出了一個，打開了酒窖的大門。

　　隨後，契布曼很是客氣地把蓋葉帶了進去，裡面密密麻麻堆積著好幾個比蓋葉還高的大桶，上面標注著不同的年份，這讓蓋葉也有些詫異。

　　“呐，蓋葉您看上哪一種了，大可以隨便挑選一桶，我就都送給你了，您先在這挑著，我要去處理那些鬧事的賤民，這幫蠢貨真是懶得一批……”

　　一邊罵罵咧咧，契布曼一邊轉身，同時高聲呼叫著更多的監工和自己的保鏢過來，試圖將這些釀酒廠的工人驅散。

　　盯著塞滿整個酒窖的各種酒桶，蓋葉沉默不語，回手一把拽住了契布曼的衣領，把他強行拉了回來。

　　看著蓋葉，契布曼有些不解。

　　“你這錢挺多啊……”

　　半晌，蓋葉菜開始喃喃自語道。

　　正當契布曼滿臉懵逼之際，蓋葉猛地起身，抽出腰間佩劍架在了契布曼的脖子上，另一隻手反手控制住了契布曼的身體。

　　什麽情況?

　　從未見過這場面的契布曼當時就傻了。

　　剛才還在和你你儂我儂，怎麽這一會就拔劍相向?

　　“我知道你不明白發生了什麽，通俗一點來講，就是你，被打劫了，懂嗎?”

　　哈?

　　蓋葉沒頭沒腦的這番話讓契布曼更加懵逼。

　　沒記錯的話，蓋葉是所有起義軍領袖中唯一出身騎士的，也是所有神聖羅馬帝國的騎士裡為數不多恪守騎士精神的。

　　這樣的一個人，突然間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竟然開始打劫貴族，而且是一個爵位比他還大，甚至有可能認識他封君的貴族。

　　這好嗎，這不好。

　　“我勸你耗子尾汁，好好反思，這不是一個騎士應該做的，還是說，你已經被魔鬼給蠱惑了心智?”

　　自己的脖子上正被一把佩劍架著，契布曼只能好言安撫。

　　沒想到蓋葉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我是騎士，騎士打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啊這……

　　契布曼剛想要反駁，忽然意識到蓋葉說的沒錯。

　　在如今的神聖羅馬帝國，靠打家劫舍維生的騎士不在少數，反而是正正經經地依靠封地和戰爭生存的騎士才是很少的一部分。

　　“好吧，雖然不清楚你究竟是受到了什麽刺激，但我願意支付一大筆錢來作為贖金。”

　　命懸一線之際，所有人都願意和平。

　　正如同從小被毆打的孩子突然還手時，再保守的父母也會變得開明一樣。

　　挾持著契布曼，蓋葉帶著他來到了釀酒廠的金庫。

　　“鑰匙，是哪個?”

　　手上的佩劍距離喉嚨又近了幾分，蓋葉厲聲質問。

　　金庫門口看守的監工被這一幕嚇呆了，顫顫巍巍地不知道要做什麽好。

　　明明監工並不比蓋葉大幾歲，而且養尊處優的他看起來更為肥碩。

　　在蓋葉的逼問下，契布曼命令監工打開了金庫的大門，裡面赫然是堆積如山的大堆寶箱，每個箱子挨個打開，裡面滿滿地是金幣和銀幣，甚至連銅幣都沒有。

　　面對著滿滿一屋子的錢，蓋葉倒是不急著拿，而是挾持著契布曼，對著看守金庫的監工怒喝道:

　　“現在，立刻去召集所有人，到釀酒廠的前院集合！”

　　前院，正是暴動的員工們所聚集的地方。

　　契布曼在蓋葉手上，監工只能照做。

　　沒過一會，整個釀酒廠所有的監工都來到了前院，蓋葉也挾持著契布曼來到現場。

　　看到監工時，所有工人們都不由得心頭一緊。

　　他們雖然人多勢眾，但這段時間都沒少挨過監工的毒打，對於監工還是心存芥蒂的。

　　可看到蓋葉挾持了契布曼時，眾人頓時放心了——看來他們可以爭取下面前這位壯漢。

　　雖然還不清楚他是誰。

　　隨後又看了看被蓋葉挾持，畏畏縮縮的契布曼，不由得心頭暗喜.

　　這個老賊也有今天！

　　“金庫的大門已經打開，”蓋葉高聲對所有監工和工人說道，“普通工人先進去，瓜分其中八分之三的財物，監工再進去瓜分八分之一，剩下的一半歸我們起義軍！”

　　起義軍?

　　聽到這個短語，工人們瞬間眼前一亮。

　　不少中老年工人，集體風一樣地跑向了金庫，而年輕人們則是有些驚訝地走到蓋葉面前，上下打量著蓋葉，眼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太好了，起義軍終於注意到我們了！”

　　“對嗎，這樣才公平！”

　　“我聽說起義軍有個領袖叫台爾曼， 專門為老百姓打抱不平，想必就是您吧?”

　　這話讓蓋葉抽了抽嘴角，感覺有點難繃。

　　雖然他們的尊敬和崇拜是發自內心的，但為什麽他們首先想到的是台爾曼?

　　難道台爾曼那個泥腿子真就對平民有什麽奇怪的吸引力，宛如彌賽亞降世?

　　嘶——

　　心裡有些動搖，蓋葉最終擺擺手，這些以後再想，總之被人崇拜的感覺很棒，但崇拜對象必須要是自己才行。

　　點名了身份以後，不少工人都感到陌生，隨後仍是千恩萬謝，只是蓋葉能感覺到，他們口中的尊敬語氣比之台爾曼完全不同。

　　如果說，對台爾曼是彌賽亞和天使之類給他們救贖的神明，那對蓋葉充其量也就是個普通的尊貴老爺。

　　唉，以後還要多在平民面前露臉才行。

　　心裡這樣想著，蓋葉打發他們趕緊去取錢。

　　普通工人們取完了錢以後，是監工，監工作鳥獸散以後，蓋葉又招來起義軍士兵，把剩余的錢送到了台爾曼那裡。

　　“這樣，就算是從貴族手中爆金幣了。”

　　見到蓋葉正在完美地執行自己的命令，台爾曼忍不住讚歎。

　　不過，正如同原則上工人都是自願被奴役一樣，台爾曼也不是真的公開在當街搶劫，而是從權貴們手裡“借”來了一大筆錢。

　　打贏了，十年後就能償還，甚至還多了一點。

　　打輸了，那這筆錢就打了水漂。

　　所以啊，權貴們，努力資助起義軍打贏啊！

　　畢竟，你也不想看到自己的錢憑空消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