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看著面前三人,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照他想來,自己既然已經修成人形,也就有了一定的自保之力,不必太過擔心被此界修士追殺。
但是……自己身上還背負著家族血脈的秘密,一條堪堪化形的白蟒,就險些把自己的精心準備摧毀,他沒有把握能夠在這險惡的世界中獨自存活下來。
而面前的薑凡,雖然乃是人族,卻三番五次出手相助,若不是他,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身隕道消。
小黑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恩人,您先前所說,小彌山、太清宗所在何處?”
燕玉兒、上官雲對視一眼。
薑凡哈哈一笑:“怎麽?不會真想加入我的宗門吧?”
小黑臉上浮現難得的窘迫,很快又堅定地沉聲道:“窺一斑而知全豹,既然恩人德行如此,想來宗門也是難得的仙界勝地。小妖不才,原為恩人效鞍馬之勞!”
燕玉兒忍不住輕呼出聲:“天哪!”
原因無他,妖修每一個化形成功,若非天賦異稟,便是毅力驚人。隨之而來的,便往往是心高氣傲、不把同境修士放在眼中。而面前的小黑,同他們不過幾面之緣,竟因為薑凡的緣故,甘願投身太清宗做苦力,這實屬罕見。
上官雲看向薑凡的目光,也有了些異彩。
薑凡哈哈笑道:“你倒真是實誠,問什麽答什麽。這可比那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家夥爽快多了。”
“我往日聽聞,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小黑笑道:“恩人既然對我如此,我又有什麽好隱瞞的呢?”
聽聞,二女臉上皆有些驚歎神色,這小黑的心性修為,實在已經比不少修士高了。
薑凡拍額頭無奈道:“我當初所說,指的不過是我太清宗門內那位四師姐,她天生同妖獸之流親近,你又面臨化形門檻,所以才想著引薦你試試。但若是你想拜入我太清宗門下,怕是……怕是……”
他把目光投向上官雲,沒有接下去。
但小黑明白過來,面色也有些無奈。
在通天塔界,妖獸雖多,尚未猖獗,原因便在於仙庭治理有效,何處湧現出大批妖獸,便會有仙庭通緝令、懸賞令頒布,號召修士前往剿滅。
一方面,人族和妖獸爭奪地盤,妖獸一多,便也會侵擾凡人領地,於是仙庭管控治理不得不為;另一方面,這些妖獸本身也是難得的材料,修士們無論是煉器還是煉丹、製符畫陣,都需要用上,所以此界妖獸不成氣候,只能阻隔凡人往來罷了。
而高貴的修仙家族、修仙宗門,則只會接納人族修士,若是妖修,便多半不能成全。所以妖修的道路,若是沒有血脈或是傳承,單憑自身修煉,便格外的艱難。
薑凡的意思,便是在說,雖然太清宗人情濃厚,但從未有過收化形妖修弟子的先例,他也說不準王回的想法。
眼見小黑面露失望神色,薑凡安慰道:“若是你還有心思同我那師姐一見,我可以引薦;若是想拜入宗門,那可要問過我師父才行。”
小黑聞言沉默一會,方才低聲道:“那恩人,可否允許……我與你們一同上路?”
“那不行。”
薑凡果斷道:“你可知我們此行是要去哪裡?”
三光寺乃是通天塔界佛門聖地,凡是佛門弟子,皆以斬妖除魔為己任,對外族的態度,不說趕盡殺絕,也絕沒有什麽好臉色的。
小黑聞言,臉上憤而湧起一股血色:“看來是小妖衝動了,上人位尊權貴,自然是瞧不上小妖的了。既然如此,小妖走便是了!”
說罷,他掀起一陣旋風,身形隱入其中,眨眼間便消失天際。
這番言行,惹得三人都是一愣。
薑凡呵呵一笑道:“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心性尚未磨煉出來。若是族中沒有長輩教導,遲早要吃虧的。”
上官雲哼了一聲:“自行突破化形的妖修,能有幾個家人?”
“啊?”燕玉兒憐惜道:“那這小妖豈不是很慘,化形之後,就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多可憐哪!”
薑凡歎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三光寺本就不容妖邪,我們本是去奉還高徒遺體,感謝救命之恩,不好再帶個小妖上門的。”
他看向那股旋風妖氣消失方向,道:“再者,這小妖不過是老實修了幾百年光陰,距離徹底了解這個修仙界,還遠得很哪……”
通天塔界內,道門以福天山為尊,佛門聖地乃是三光寺,余下的千宗百派,大體上也就養蠱蟲的巫門、煉丹見長的藥王谷,以及集聚魂修的魂殿比較出眾。
但這些宗門,毫無例外的,都排斥妖修。非吾族類,其心必異。
化形妖修的道路,漫長且艱難。
薑凡他們並不是故意排斥小黑。
“走吧,我們還要趕路呢。”薑凡緊了緊背上的通幽劍。
燕玉兒忽然想到什麽,道:“師兄,我們那日尋到白蟒洞府,不過千裡開外;但那殤余湖,可已經有兩萬裡路程了。”
薑凡點頭:“怎麽了?”
“我是在想,”燕玉兒字斟句酌:“當初小黑同這白蟒在殤余湖爭鬥不過,遁出如此之遠,這白蟒還要追尋前來,為的難道就只是阻攔它化形麽?”
薑凡想到白蟒洞府之中的各色寶物、靈藥和材料,頓時也有些意動:“你的意思是?”
燕玉兒看了薑凡一眼,沒有言語。
薑凡明白過來,一拍腦袋:“害!若是如此,早就應當言明才是!我同這小黑蛇雖然沒有什麽交情,好歹也有一場緣分,若是能護它一路周全,也是福事機緣一樁。你看我,方才言語有失,是我的錯。”
上官雲卻淡淡道:“各人有各自際遇,若是覺得自己性命金貴,就該好生修行、努力修煉。依靠別人,終究成不了事,更何況,這天底下又有幾個能托付的來?”
薑凡不語,燕玉兒卻看了他一眼。
“別提它了,上路吧。”丟下一句話,薑凡率先施展輕身術,幾個呼吸便已掠出幾裡地。
“玉兒,你記住,天底下能靠得住的,只有我們自己。”上官雲聲音清冷囑咐道。
燕玉兒躊躇一會,方才答應:“是,師姐。那我們……我們也走吧。”
……
薑凡自然是不會受到上官雲的影響的。不過此行前往三光寺,帶一個小妖的確不合適;小黑既走,加上白蟒已死,他便極有可能重返那殤余湖,搶佔洞天福地。
他打算拜訪完三光寺的同修師兄們,便回去找找小黑,若是無緣,也不必再強求。
很快,十日工夫過去,三人再度行出萬裡路程,終於到達永國地界。
永國不愧佛門聖國,年初時分,氣候寒冷,家家戶戶卻走門串巷,把滿街的佛廟踏遍、香火插滿,各尊神像之前都供滿了大桌大桌的吃食飲品。人群來來往往,跪拜磕頭;街上販夫走卒,也無不雙手合十行禮,一片慈祥。
永國百姓,多作素衣打扮,婦女之流,則用頭巾掩發,以示佛心虔誠。所以當薑凡三人初次出現在永國街道之上,立刻引起很大影響,尤其是二女容貌出眾,氣質出塵,竟當街有些老人跪拜下來:
“救苦救難聖衣菩薩……”
薑凡一看,上官雲一身白衣,燕玉兒出行也穿著普通素服,但仙女模樣,宛若侍童,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
上官雲有些惱怒,一下掐了個隱身訣,把身形在凡人面前隱去。
當街消失的女菩薩,瞬間引起了更大的轟動,一下子,整條街的人前赴後繼跪拜下來,口中吟誦佛號,各人所念不同,也有什麽“聖衣菩薩”,也有“白衣菩薩”“淨衣菩薩”之類,在不知何來的一名世俗佛門弟子帶領下,竟齊聲吟誦起佛經來,街上叫賣小販、行走百姓、擺攤商人等等,聲音匯集一處,有種莫名的震撼感。
薑凡一時間怔神,心緒不知何往。
燕玉兒卻紅了臉頰,她還是第一次接受這麽多人的注視。
隱身術也是初學不久,使了好幾次,終於施展出來。
“你幹什麽?還不走?!”上官雲有些惱怒道。
薑凡回過神來,嘖嘖歎道:“難怪被稱為佛門聖地,看看人家這城、這百姓,向佛之心多麽堅定!反觀我們太清宗,乃至於整個道門,沒幾個能做到這般的,大多是扎根深山、無私奉獻去了。”
這話說的不假。
就論太清宗而言,小彌山方圓千裡內幾處小村落、部落,道路不通、語言不行,周圍森林大山圍繞,妖獸頻出,若不是他們幾位師兄姐時時下山清剿,那幾處人族部落哪能如此安全?
掌門王回曾經說過,若是再給他們數百年時間,這些部落或許也會演化出小城、小鎮,到時候發展出像大泰、大周或是永國一樣的國家,或許也未可知。
但無論如何,普遍來說,百姓們對道門的尊崇遠不及永國佛門,這是通天塔界公認的。而也只有親自到了此處,薑凡才深刻體會到這一點。
遠處那皇城之上,矗立著一座寶塔,塔刹高聳入雲,圍繞紅木欄杆的浮台中央,端坐著一位半身披掛的僧人。
就在薑凡也掐出隱身訣的一瞬,此人雙目緩緩睜開,目中盡是慈祥神色。
一旁的小沙彌走上來:“長老,有何吩咐?”
“去轉告敬德居士,說遠方來客,請他做些招待布置。”此人聲音平和、語調和緩,顯然佛法心性造詣相當高明。
“是。”小沙彌轉身蹬蹬蹬下了浮台,奔向下方皇宮而去。
此人緩緩站起身來,雙目朝那條佛音繚繞的街巷看去,沒有言語,而是直直張開雙臂,縱身一躍,就這樣從高聳的塔刹浮台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