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嘉木和秘書對視，對方微微點頭向陸嘉木示意。陸嘉木往路邊讓了讓，一大批人像一條帶子一樣滑過。

　　隊尾已經沒了頭部那樣的人多擁擠，陸嘉木抬腳轉過拐角，剛準備往前走，猛地一抬頭，發現走廊正中間，不遠處的周白。

　　因為自己穿著警衛服裝，周白像有心事一樣定定地看著前面的路，目不轉睛。並沒有注意到站在一邊的陸嘉木。

　　陸嘉木卻看直了眼睛。

　　並不是看周白，而是越過周白，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那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那樣似曾相識的感覺，無數次地在夢裡讓他魂牽夢縈。而現實卻是沾濕眼淚的枕頭。

　　陸嘉木的靈魂仿佛被一把重槍擊中，打出一個缺口。太迅速地衝擊力，讓他沒有任何反映的時間，心口一陣痛感襲來，呼吸和心跳都在這個瞬間暫停。

　　空間和時間都在這一刻靜滯，也許是消失了。陸嘉木的視線裡，只有那個身影，周圍的一切都已經失焦模糊。

　　陸哲雙手插在製服兜裡，注意到站在一邊的青年的異樣。

　　青年的眼睛，鼻梁和嘴角，也同樣讓他恍了神，也有些慌了神。上衣口袋裡，還裝著陸嘉木上學時照的證件照，還是一個寸頭小子，臉上還有幾顆血氣方剛的小青春痘。十年裡，陸哲心情差勁的時候，就會拿出照片，看看兒子。經常坐在沒有窗戶的書桌前面，看著面前銀白色的牆壁發呆，遐想兒子上大學，參加工作，或許已經談了女朋友，甚至已經結婚了。

　　想著想著，自己就會忍不住笑起來。幸福又有些憂傷得笑。

　　視線交錯，陸哲不禁攥緊了口袋裡那張薄薄的相片紙，看著眼前的，陸嘉木。

　　自己和小敏不在他身邊的十年，他也把自己照顧的很好。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子，已經比自己高出許多了。頭髮不再是中學時期青澀的寸頭，留了一個比較時髦的髮型，高挑的身形，在人群裡十分出眾。

　　陸哲插在口袋裡的手，禁不住地有些顫抖。

　　為了不使旁邊的人起疑心，他盡力控制著，面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而陸嘉木的雙腿卻不受控制地抬向前，甚至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此時此刻的這個出格的行為。

　　就在陸嘉木變換路線走過來的同時，陸哲突然停下了腳步，迅速蹲了下來。他的這一行為吸引了旁邊秘書的注意力。

　　“鞋帶松了，我系一下。”陸哲朝他們擺手示意。監視者的注意力都在陸哲身上，完全沒有注意到一旁陸嘉木的靠近。

　　陸哲迅速地把鞋帶抽緊了一些，抬頭正好和陸嘉木的眼神再次對視上。

　　那一瞬間，消失的十年仿佛在一瞬間被填滿，父子間日夜憂思和遺憾都在那一瞬間的眼神裡。

　　不需要什麽語言和文字，心意互通是因為身體內流動著相同的基因。語言文字在瞬間失效，但愛不會。

　　陸哲朝陸嘉木微微一笑，陸嘉木看著這個表情，還有些發愣。

　　他想張口，喊一聲“爸“，可陸哲的這個表情，又把他拒在千裡之外。

　　在告別的路口，陸哲選擇了放手。

　　“好了，走吧。”陸哲向監視者說，臉上依舊是一樣的微笑。他不再看向陸嘉木，站起身，徑直地往前走。

　　走的步速有些加快，甚至走到了隊尾的監視者的前面。

　　陸嘉木目送著陸哲離去，剛才的那些瞬間，閃過地如此迅速，好像又是午夜的一場夢回。但是胸口的疼痛和狂跳不止的心臟提醒他，這是結局。

　　這是所有幻想的真實結局。

　　陸嘉木看著陸哲離開，直到他走過拐角，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裡。在消失的那一瞬間，一滴淚從眼眶裡跳出，在臉頰上留下熱痕。陸嘉木想要奔跑，追過去，可是雙腿又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法抬起。

　　無法向前走，也無法退後。

　　他愣在原地。時空交錯，他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年，下著傾盆大雨的傍晚。

　　暴雨止不住地下，眼前是白色的一片。陸嘉木搭著朋友的傘走到學校門口，但是門口很混亂吵鬧，他踮起腳尖左右看，也沒有看到父母的身影。朋友打著傘先走了，自己就站在窄窄的門簷下，把書包抱在胸前，靠在牆角等待。等了好久，甚至在牆角睡了一會兒。

　　門衛亭的爺爺叫醒了自己，這才發現天已經黑透了。門口已經由混亂一片變成泥濘不堪，雨沒有任何想要停下的意思，在空中瘋狂地舞蹈。 爺爺給了他一把傘，他自己走回家。

　　邊走邊四處看，路過一輛車就追著看，害怕是自己粗心，錯過了父母。

　　時空交錯，那場大雨一直下到了今天。在路上，他見到了那晚失約的父親。可是不是重逢，而是告別。

　　陸嘉木的靈魂像是隨著父親一起被抽走了一樣，失神地站在原地。

　　是周墨啟動了通信貼，響亮的說話聲，才將他拉回了現實。

　　“陸哥，我這邊比較順利，你怎麽還沒到?”周墨的聲音聽起來活力滿滿，給陸嘉木補充了不少能量。陸嘉木甩了甩頭，腦中浮現出父親最後留給他的那個微笑。

　　“只要我們在一條路上，就不算告別。”

　　他猜，這是父親沒說出口的話。

　　“馬上到，周青呢?”陸嘉木走動起來，又想起剛才走在前面的周青，順嘴問了一句。

　　“他正在清點人數，我們這邊快好了，就等你。”周墨說完，稍微頓了一下，“你猜猜我旁邊是誰?”

　　“什麽?”周墨的問題，讓還未從悲傷情緒裡完全脫離出來的陸嘉木有些不知所以。他反問。

　　“是，”周墨買了個關子。

　　“是誰?”陸嘉木一邊加快速度趕路，一邊問她。

　　“是錢阿姨！就在我旁邊！你快來！”那邊的周墨語氣輕松雀躍，甚至還有時間逗陸嘉木。

　　“我媽?”他一時間有些詫異。

　　看來那邊的行動，真的挺順利。陸嘉木心裡的壓力減輕了一些。

　　一想到馬上可以見到母親，他又覺得力量倍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