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見拉出一條白骨來,用手裡的樹枝翻看,屍身的衣物都爛的差不多了,這條絲巾不是棉麻的織物,時間長也不會腐爛,於是就被完整保存了下來。突然屍體中腐爛的棉絮裡,露出一本小冊子來,花姑也不嫌髒,伸手取了出來,在樹乾上拍乾淨泥土,交給明月。
明月拿金鳳尾絲巾,仔細擦乾淨了這本冊子,封面封底和首尾的幾頁紙,已被腐蝕,黑黑一片,什麽都看不出來了。中間的幾頁完好無損,明月用火把的光照亮了看,紙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體削瘦俊秀,好像是女子的筆跡。
兩人在這屍體附近又挖了一陣,又翻出了幾具屍體,爛得只剩骨頭了,身上還有一些碎銀子、珠子之類的隨身物品,再找不出其他東西。明月拿著冊子,和花姑回篝火那邊去看。
阿南聽明月說挖到了東西,湊過來問他,明月讓阿南坐在他身邊,邊看邊說:“這本冊子,是鳳陽幫那位女幫主的筆記,上面記載了她的一些發現,以及一路過來的見聞。”
阿南心下好奇,坐好了,拿起一支煙抽,靜靜聽明月講這冊子裡的故事。
明月緩緩道:“這女幫主,叫做孫嬌娘,是明末一門武將的後代,跟著南明朝廷的大軍南撤,在一路上的難民隊伍裡,被上屆幫主親定為了鳳陽幫的繼承人。最後來到南洋,居住了十幾年,到處打探南巫裡國的消息,找到了這裡的大山,帶著幾名徒弟來找仙人洞。”
“這幾頁,寫的是南巫裡國的故事,說的是,千年以前,這裡居住著十萬蠻人,建立了一個氏族王國,叫做南巫裡。這氏族部落,由近親血緣的三個首領,組成了整個王國的上層貴族集團。南巫裡,經過了幾百年的戰鬥,終於把周邊部落全部消滅,這時危險也悄悄降臨,一旦沒有了外部威脅,內部的爭權開始愈演愈烈。”
“因為常年的戰亂殺伐,南巫裡國受到了一個很厲害的詛咒,就是成年的男女,都活不過45歲。即便是戰爭結束,每年耗費大量祭品祭祀天神,依然無法打破詛咒,這樣也加劇了王權的爭奪。每任部族首領,生下的繼任者一旦成年,就會展開對其他兩家貴族的鬥爭。王國十年一小亂,二十年一大亂,每時每刻都處在分崩離析的邊緣。”
“這時,祭祀長老給國王出了一個建議,就是聯合另外兩大貴族,一起去山裡祭天,向神明祈求壽命。祭祀長老先是通過遊神(神明上身),向三大貴族傳達了神靈的旨意,以引仙石為導向,用黃金打造天門,設立祭壇,每年獻祭人牲,才能換取增加壽命的機會。”
明月點了點小冊子,向阿南解釋道:“這裡嬌娘寫,她是從山路往上,過了一道木頭做的吊橋,到達的仙人洞,再看到小洞上的壁畫,最後來到我們現在所在的山腰。照這麽說,剛才在洞裡,我差點掉下去的懸崖,原本和隔壁的大山是用木橋連接,旁邊的山體倒下來,把懸崖那邊的洞口給壓住了,山勢改變,所以我們看到的,就只能是一整個封閉的洞穴了。”
阿南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就問明月:“怎麽南巫裡國的故事,說了一半就沒了?”
明月點著冊子裡一行字說:“這冊子裡寫的東西斷斷續續,南巫裡國的故事到此為止了。嬌娘這裡寫,進來的時候,遇見了一個陷阱,差點掉下去。她懷疑,祭司長老的建議,其實是一個陰謀,利用他對神秘未知的解釋權,引誘其他兩家人前來祭天,然後用陷阱來殺掉他們。”
阿南雙手抱在胸前說:“這孫嬌娘挺厲害,什麽都懂。裡面有沒有寫,嬌娘是怎麽找到這塊石頭的?”
明月回答:“是從這裡的祭壇上找到的,所以鳳陽幫老妖婆的話不太對,估計她也是從前任幫主嘴裡聽來的。我們剛才進了有壁畫的山洞,因為拿著石頭,產生了幻覺,所以和那兩家貴族一樣,都中了陷阱。嬌娘他們沒拿石頭,所以發現了陷阱,沒有掉下去。”
“你說的沒錯。”阿南表示同意。
“不過這嬌娘還是逃不出人心的險惡。”明月搖了搖頭歎息道。
“哦?怎麽說?”阿南表示不解。
明月翻到了冊子的最後幾頁,指著上面的字說道:“來到這裡之後,嬌娘的兩個徒弟,看到了引仙石,產生了幻覺,從祭壇的山崖上跳了下去。嬌娘和另外幾個徒弟,正站在天門裡,就沒被引仙石影響到。啊,我知道了!這道天門是為了防止引仙石的射線用的,用黃金可以隔斷射線,黃金反射出來的黃光,可以混合掉引仙石發出的紫色光。”明月恍然大悟。
“和你的黃水晶是一個道理,黃色光遇見紫色光,會變深色,就沒有致人幻覺的效果了。”阿南也是一驚,原來這個天門是這樣用的,這南巫裡國的國王很是歹毒,他站在天門裡,就不會受到引仙石的影響。而其他人,只要到了此處,要麽是掉入陷阱死掉,剩下的活人,也會受到引仙石影響,在前面的祭壇跳崖而亡。
出去的時候,不留一個活口,這裡的秘密自然就不會有半點泄露!
“嬌娘想毀掉引仙石,她的小徒弟攔住了,說是走近了,會被引仙石勾住魂,隻管拿了財寶就走。可惜這幾個女子,拿不動黃金磚塊,就拿這裡的箱子,裝滿了珠寶,想要回去。這時,她的小徒弟財迷心竅,拿出毒雷,把嬌娘和另外的徒弟給毒翻了,那小徒弟把師傅師姐幾人,挑斷了腳筋留在這裡,自己用箱子裝了珠寶和引仙石,炸了洞口,就逃跑了。”
花姑聽到這裡,生氣地罵道:“真是畜生不如,那個國王也是,那個小徒弟也是。”
阿南點頭同意花姑說的話:“想不到,人都是那樣的貪得無厭。”
明月又翻了翻這本冊子,看著篝火出神,阿南來問他還有沒有寫其他東西,明月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道:“整件事情,現在都清楚了,我看這兩座山的山勢奇特,懷疑是南巫裡國的人,為了用金子造天門,挖空了大山,才會導致大山倒塌,山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當然,也有可能是鳳陽幫的小徒弟,炸了山洞導致的,這就不得而知了。”
阿南這時靈機一動說:“明月,會不會是這個王國裡的人,整天拿著那個石頭玩兒,所以才活不長啊?”
明月聽阿南說得有意思,開心笑了出來:“你別說,真有這種可能,也不知道這石頭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反正害人不淺,等我們回去了,把碼頭那塊大石頭,帶去火山島,扔岩漿裡融了。”
“好好好,這個主意不錯!”阿南也開心笑了起來,心裡慶幸,自己身上帶的那塊小石頭,掉到了陷阱裡,不然哪裡還能坐在這裡聽故事說笑,早跳下山崖,去西方極樂世界了!
明月把小冊子收進了書包的內袋裡,枕著書包,望著天空發呆,天上沒有星星月亮,只有厚厚的雲層。他在想,千百年過去了,人性的善惡是否一如既往,金山的偷金賊,為了一點點金子,把自己的性命搭了進去;鳳陽幫的人,遠渡重洋,不惜迫害同胞,甘心被人利用,也要找到這裡的財寶;甚至這張寶圖的來源,都可能是明朝朝廷裡的大官,為了一己貪欲,偷偷從皇帝那邊偷過來的,人的貪婪,在黃金和珠寶的面前,展露無遺。
想著想著,他掏出了那張寶圖,想起了那首詞:
竹風輕動庭除冷,珠簾月上玲瓏影。
山枕隱穠妝,綠檀金鳳凰。
兩蛾愁黛淺,故國吳宮遠。
春恨正關情,畫樓殘點聲。
他有點想回南洋了,十分想回到自己鍾樓的小房間裡,好好睡上一覺。他和阿南他們不一樣,他不知道中國的家在哪裡。自打他懂事,已經在南洋城裡,那裡就是他的家,有他喜歡的地方,喜歡的人,喜歡的食物,喜歡做的事情。
想了一會兒,他進入了夢鄉。夢裡,他和阿南、鐵頭、花姑,一起去碼頭,洪門五虎帶著他們四個孩子,坐船去海上。浩瀚星空映照在廣袤的海水之上,如同銀河倒影鋪在夢境裡一般,前方是光芒璀璨,熠熠閃耀在無垠大海的最深處。
一道奪目的光芒閃過,明月下意識拿手去擋,不覺已經天亮,他昏昏沉沉,擦了擦眼睛,花姑和幾個礦工在一旁生火烤魚,阿南他們還睡著,整個晚上,居然一點事情都沒有發生。
明月起身,去問花姑要了一條烤魚吃,邊吃邊要花姑陪他去查看情況,花姑隻好跟了他走。
“昨夜竟然一點事情都沒有發生!”明月開心說道。
花姑也笑了:“不是正應該這樣嗎?這荒郊野外,又沒有猛獸,本來就很安全,放松一點,裡面的怪物被封住了出不來。”
說起怪物,明月帶著花姑,去看被封住的洞口,這時阿南也起身來找他們。
“你們小心點,這洞口還是不太安全的。”阿南叼著煙說。
明月看了看洞口,封得嚴嚴實實,阿南這時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只見他低了個頭,衝著洞口的碎石上看下看,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怎麽了,南哥?”
“奇怪了,我記得昨天封上的時候,還有許多小孔,從孔縫裡能看到裡面的情況,怎麽這一晚上,這石頭還能越堆越多,比昨天我們離開的時候,封得嚴實多了。”說完,拿起打火機照,裡面都是碎石,並沒有一絲孔洞,他指著碎石堆,對明月和花姑說:“真見鬼了,裡面的冤鬼在搬石頭封洞口?”
明月想了想說:“有可能是裡面的河狸搬的,它們已經不適應外面的光線,或許,他們不願意傷害自己的同類,所以用碎石把洞口堵死了。這種動物,原本就是聰明又善良,那個鳳陽幫的女人,為了自己的貪欲,尚可以虐殺自己的同門,還不如這些河狸有人性。”
阿南聽明月這樣說,又傷感起來,低聲說:“那就讓它們在裡面吧,希望再也不會有人來打擾它們了!”
明月也說:“洞的那一邊,還有一個出口,希望它們能夠慢慢適應陽光,有一天能夠走出洞外,吃肉也好,變回吃素也罷,我想它們肯定能夠生存下來的。”
三人感歎了一會兒,就回篝火處,花姑陪著明月到處走走看看,明月搜集了不少珠子,連同之前死人堆裡找來的石牌,和鳳陽幫幫主那本小冊子,這次冒險的收獲可以說是不少。哪像金老虎這幫人,眼裡只有黃金,這些古物和文字,在他們眼裡,是一文不值。
礦隊這邊,吃飽了就乾活兒,阿南沒事乾,也幫著運金子,還沒到中午,就把天門的金磚給搬得差不多了。一夥人依照明月教他們的辦法,砍了大樹上的藤蔓,在身上、腿上、頭上給纏結實了,準備跳下瀑布,逃出生天。
阿南把自己纏好了,去幫明月纏,一邊還跟他說笑:“以前咱倆老聽說書,說三國裡的藤甲兵,被諸葛孔明一把火都給燒沒了,就是你這一身吧,哈哈哈!”
明月也笑著說:“我昨天突然想到的,被你一說,還真可能是說書人給我的靈感。”
說著,眾人站成一排,又是抓耳撓腮互相看,誰都不肯第一個跳下去。阿南看了一眼花姑,跟她耳語了幾句,就跟眾人說:“我先下,到了下面聽我的聲音,如果聽不到,我就用手槍發射,聽到槍聲,說明我已經安全,你們就接著往下跳,這樣子行嗎?”
金老虎他們一聽,個個點頭,表示同意。
阿南去明月包裡,拿了一張油紙,把山雀給包好,再插進腰間的槍套裡,看了一眼明月和花姑,轉身就跳進了水潭。水潭裡的水,差不多齊腰深,等阿南走到了瀑布口,水就到他的脖子處了。
他在水裡緩緩走,走到口子上,看準一塊大石頭,剛好在瀑布崖口位置,抓住爬了上去,往瀑布下看了一眼。好家夥,即便烏鴉一身好武功,這高度也讓他頓時雙腿一軟,心跳到了嗓子眼,全身一時沒法動彈。想了想,明月既然已經看過,他說沒問題,就一定沒問題,不能被小明月抓了把柄,以後成了大家嘴裡的笑話。
他深吸一口氣,雙腿用勁一蹬,整個人飛了出去,只聽得風聲越來越響,眼睛半點都睜不開,沒過一會兒,耳邊的聲音響到整個腦子都快炸開了,突然一聲撞擊的巨響,耳邊所有的聲音一下消失,阿南醒過神來,自己已經落到了水裡。
他憋住氣,用力甩開手腳往水面上遊,從水面剛伸出頭,耳邊響起瀑布拍打湖面的巨響,他停在水上,拿大手抹淨臉上的水,看了看周圍,身邊是一個小湖泊,湖水夠深,懸崖也夠陡峭,跳下來不會磕碰到任何東西。
他想到自己還活著,心裡高興,一口氣遊到岸邊,就朝著山上喊。這條小瀑布,足有五六十米高,水流聲震耳欲聾,他鉚足了勁喊,哪裡有一點聲音。隻好拿出山雀,朝天上放了一槍,過了很久都沒看到人跳下來,又對空射了兩槍。
等了一陣,見瀑布上跳下一人,撲通一聲掉到了湖中間,正是金老虎,阿南趕忙遊過去,把他拉上了水面。陸續幾個人都跳了下來,其中一人不善水性,被湖水撞擊到腦袋,暈過去了,岸邊的人慌忙遊過去,從水裡把他抓上來,拉到岸邊按壓了胸腹,吐盡了肚子裡的水,全身癱軟躺在一旁。
山上只剩了花姑和明月,花姑抓住明月的書包,往瀑布口那塊大石頭上一跳,兩人穩穩停在上頭。她知道明月武功不行,膽子不大,但是水性不錯,就讓明月閉上了眼睛。
花姑看他準備好了,抓緊書包,用力往前一躍,兩人飛出瀑布。這花鷂子不比常人,經常爬高爬低,一身輕功,在空中也比常人姿態更穩,她眯著眼,看準了下面湖水的位置,在半空裡扶住明月,不讓他的身子亂晃,穩穩下落。 眼看就要落水,花姑輕輕用手將明月的頭往下一按,明月以一個極漂亮的姿勢垂直入水,沒有濺起太大的水花。
花鷂子自己也是一個斜插入水,就算掉落水中,看著都比普通人更輕,她在水裡一個平仰,劃了兩下,就浮出了水面。明月也不賴,落水之後,在水裡翻了個跟頭,也遊了上來。
十幾人在一棵大樹的樹蔭下休息了半天,弄乾淨了身上的藤蔓。被水撞昏那人,身體也好轉了過來。有一人飛下來後,不見了一隻鞋子,去湖裡找了半天找不到,罵罵咧咧把另外一隻也脫了,就光腳坐著。
天氣炎熱,不一會兒,眾人身上的衣服都幹了。明月想找回去的路,就讓花姑上樹,看看湖水流向哪個方向,花姑飛上一棵高高的大樹,往遠處瞭望,看準了方向,跳下來高興地說:“這湖水流向,就是營地邊的那條山澗,一直走,就到營地了。”
眾人大聲歡呼,沿著湖水往前走,走了半天,就看到前方營地裡的帳篷點點,生還的十二人愈加得意,趕緊加快了腳步。
營地裡的人,正在生火做飯,遠遠看到金老虎他們回來,有人大聲喊起來。一聽有人喊叫,帳篷裡好多人出來看。金老虎滿臉歡喜,看到人群,高聲大喊:“這次發財了,準備好家夥,跟我去取金子!”
只見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一人,這人就是先前金老虎大帳裡的美貌女子,那女子先是一呆,再笑著過來挽住金老虎,嘴裡說著:“吃飽飯,休息好了,再去不晚!你受苦了!身上有傷著嗎?讓醫生給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