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鳳看那宴會大廳之中，賓客盡歡，大海已喝得面露醉相。軍政、商社這邊桌上的人，待與主家敬酒賀喜之後，就走了很多，只是警局這裡依舊熱鬧，一停不停將大海叫過去鬥酒，小鳳看也沒什麽事情，並不去勸大海少喝，只顧自己吃菜，和夏姑聊天。

　　戲院的表演班子即將上場，小鳳離開酒桌，讓小胡安排了幾個警察兄弟去幫手。老警長喜歡聽戲看表演，被台上的相聲班子逗得咯咯大笑，小鳳看見了，心中十分欣喜。

　　忙了一陣，小鳳又去樓下，給賓客的家奴傭人，上了幾樣好瓜果，並茶水、點心、乾果瓜子一類，她為人心細，做事周全，倒不是為了博誰開心，只是一心一意，想把大海的拜師盛宴，搞得有聲有色。

　　話說丁叮當正吃飯看表演，也看不太懂，見外公叫她回家，和幾位長輩、明月蘇菲他們打了招呼，就跑出酒樓，一溜煙跑去了不遠處的江鶴樓。

　　樓上包廂裡，盧學川點了一桌菜，靠窗抽煙，正看著對面的南洋大酒樓，見丁叮當回來了，粉白的嘴唇露出一絲笑，問道:“回來了?”

　　丁叮當“嗯”了一聲，看了看滿桌的小菜，又拿起筷子吃起來，盧學川笑得更開心了，又問:“怎麽，那邊沒吃飽?”

　　丁叮當搖搖頭:“吃飽了，我看你一桌子菜沒吃，我幫你吃完了，你好帶我去玩。”

　　盧學川掐了煙頭，站起來穿上外套說:“走！帶你去玩。”

　　丁叮當一臉驚訝:“那這桌菜怎麽辦?不吃了?”

　　“我們吃不了，總有人吃的，你放心！”說完拉著丁叮當就出了包廂，丁楚正好要進來，盧學川微笑著說道:“丁師傅，你亮牌亮太早，被人截胡了。”

　　小鳳回到自己桌上，看丁叮當不見了，於是去問夏姑，夏姑回道:“被他外公帶回家了，對了，剛才有位警察來尋你，你趕緊過去。”

　　小鳳站直了身子，四處看，見老陳拿了一隻皮箱，正朝她看。小鳳緊忙過去，向老陳問了好，老陳小心將她拉到角落裡說:“這是收下來的賀禮，隊長讓我交給你，我派個人先送你回家，你去家中放好。”

　　小鳳點頭道謝，老陳看這幫兄弟，都吃得開心，不想勞煩別人，就自己開了一輛警車，去送小鳳。

　　等小鳳回家放好了錢箱，老陳又將小鳳送回酒樓，在車上的時候，老陳神神秘秘，拿出一封紅包，交給小鳳說:“說出來難為情，我自己的竟忘記給了！不要見笑啊。”小鳳一時尷尬，笑著道謝，將紅包小心放進了自己的手袋。

　　等小鳳回到酒樓，戲班子已經表演完，正在酒樓門口搬東西，戲院就在不遠處，小胡帶了幾個人幫他們搬，見到小鳳打了招呼。

　　小鳳拉過戲班子的領班，說是太晚了，明天上午過來結帳，這領班笑著說不用急，隨時都可以過來，自己也拿出一封紅包，要給小鳳。小鳳死活不肯收，最後讓領班走了，還道了謝。

　　等到上樓，賓客走了大半，小鳳見夏姑他們那桌，一個人都沒有了，又去看別桌，政府、幫派和商社的人都走光了，警局那邊拖家帶小的也回去了，隻留了大海一些要好的戰友和同事，圍了三四桌，還在那邊鬥酒。

　　主桌那邊，總警長一家人和姚志遠夫婦正要起身，也要回家，小鳳忙去拉大海，讓他去送。

　　大海此時臉上煞白，不像之前那般血紅，小鳳知道他喝得差不多了，就跟在他後頭，一起去送人。

　　只見任雲德和姚志遠相互抱拳，任雲德笑道:“明天寒舍設宴，姚長官和夫人早點到！”

　　姚志遠知道這拜師宴之後，師傅第二天要設家宴回請徒弟，連忙回道:“一定一定，恩師如父，任兄，我們現在是一家人啦，哈哈哈！”

　　總警長也開心笑起來:“這水警署的事情，還望姚兄三思，丁楚在你我這邊的卷宗上頭可不好看。雖說這宋徽宗，也有招安水泊梁山的故事，招的是宋公明，可不是殺人魔頭黑李逵！”

　　姚志遠點點頭:“任兄放心，我一定安排好！路上小心，明天再聊！”

　　大海還算清醒，將恩師一家送上了警車，回過頭，又將姚志遠夫婦也送上了私家的德國汽車。

　　姚志遠剛上車，想了想，搖下車窗，喊住大海:“回來，錢夠不夠?我讓管家明天拿給你。”

　　大海看向小鳳，小鳳連連點頭說夠，姚志遠心想這酒宴紅包收了不少，應該是夠了，說話間小鳳對著大海耳語了幾句，大海又跟父親說:“明天我把你的人情理清了，趕在下午前給你送過去。”

　　姚志遠今天格外開心，笑著伸出手，打了大海的頭:“錢你留著自己花，誰送了多少，仔細寫一個名冊，寫完了給我送過來！”

　　大海知道這官場上人情往來，是常事，也不推辭，厚著臉皮笑著應下了。隻這後媽不太樂意，看他父子倆，相互仇視了十幾年，大海這回來了才幾天，已經好到打打鬧鬧起來，心裡著實氣得不輕。

　　送走了父親，大海還想上樓去陪人喝酒，這警察局的人明天還要當班，軍隊裡的人，晚上就要回營，見他去送人，也收拾了東西下樓要走。

　　大海就在酒樓大門口，跟人道別說話，小鳳再去樓上看，大宴落幕，人都散盡了。下去找大海，大海正一個人站著抽煙等她，見到她，開心拉著她的手，兩個人走路回家。

　　兩人回到家，已是半夜，小鳳趕緊泡了一杯濃茶，來給大海醒酒，大海去後門吐了一陣，簡單洗了把臉，就上樓躺床上大喘氣。

　　小鳳把他的腿搬到一邊，跪在床下，挪開了幾塊石磚，拉出錢箱，大海見她這樣，哈哈大笑起來。

　　小鳳又去小陽台關上門，拉了簾子，鬼鬼祟祟打開錢箱，“哇！”一聲喊了出來。

　　大海昏昏沉沉說:“明天還要麻煩你，把這紅包後面的名字和錢數，寫一個名冊，我留著要用。”

　　小鳳聽到了姚志遠剛才的話，就說:“我今晚就給你理出來，我字寫得難看，你父親那邊的人，我單獨寫一張，到時候你重新抄一遍，再去給你父親，不要懶惰。”

　　小鳳翻出一箱子的紅包，邊理邊說:“酒樓老板的紅包給了那麽多，相當於一半酒席的錢，都退給了咱們！”

　　“警局的紅包我先放一邊，明天早上給你寫好，有五十的，有一百的，也有兩百的。”

　　大海問:“小胡小李老陳給了多少?”

　　小鳳翻了一陣答:“我看看，小胡小李都給了兩百。”

　　大海歎氣說道:“一個月才兩千塊，還要養家的，多不容易，要不警局同事的錢，明天我還回去。”

　　“這樣多不好啊，人家一片心意，你還回去，人家沒面子的。你之前請他們吃飯喝酒的，算是扯平了。”

　　大海笑道:“哪有這麽算的，不過人家給來的賀禮，確實不好退回，就收下吧，好意心領了！”

　　小鳳記起老陳給的一包，在自己手袋裡，拿出來點了點說:“咦?老陳給了兩千！怎麽那麽多?”

　　“估計是我師傅跟他透了底，我升職之後，治安隊長的位子空下來，要讓他坐。”

　　小鳳點點頭，又拿到了一封戲院老板的紅包，拆開說:“戲院老板把請戲班子的錢，都退了給我們！還加了一千，我們出錢請他們是為了熱鬧，他這樣子，豈不是要做虧門買賣了?”

　　“拿著吧，以後少不了要來麻煩我的。”大海喃喃道，說完睡去了，不知過了多久，看到屋內燈光沒滅，小鳳還在認真點錢。這時大海醒了酒，不舍得小鳳那樣辛苦，讓她趕緊上床休息。

　　小鳳精神頭還不錯，見他醒過來了，笑著說:“馬上就弄完了，我也不睡了，再過一會兒，去給你買早飯，你父親的單子，我放桌上，你出門的時候，記得拿。別忘記，重新抄一張新的！”

　　大海口乾舌燥，起來喝了一口濃茶，坐在小鳳身邊看她。

　　小鳳顯然心情很好，一雙大眼炯炯有神，說道:“我跟你說一下啊，警局一共97個紅包，共一萬一千零五十元;軍隊三桌人，紅包是七千二百元;做生意的六桌很多，少的包了五千，多的包了五萬，共計二十四萬九千元。”

　　大海嚇了一跳，怎會有那麽多錢，忙問:“誰包的五萬啊?”

　　小鳳忙回:“糖業商社的唐家五萬，銀行的萬先生包了四萬八，酒樓老板給了三萬，有位王先生包了兩包，一包寫的是漁業商社，八千元，另一包是船運公司，也是八千元！這幾人是最多的。”

　　大海一聽，沉默不語。小鳳又說:“主桌只有一份，就是總警長給了你四萬八。你父親政府那邊，來了四十八人，正正好好三十萬，是最多的。”

　　大海聽了又是一驚，慌忙喝了一口水，吩咐小鳳道:“一會兒你陪我去銀行裡存了，師傅那二十五萬，我下午給他帶了去。”

　　小鳳點頭，神神秘秘問大海:“你父親那邊的錢，真的不用還給他?”

　　大海點點頭，小鳳開心笑起來:“那你就成了富家翁了，哈哈哈哈！”

　　大海看小鳳那麽開心，自己對錢沒什麽概念，就說:“幾十萬，就成富家翁了?我記得小時候，父親那邊的房子，光裝修就花了五十萬，家具花了三十幾萬。”

　　小鳳推了他一把，笑說:“那是你父親的房子，這回我總共支出大概在七八萬上下，你收回三十二萬，這剩下的二十幾萬，可都是你的錢！”

　　大海笑著道:“那你幫我存好，我要一點點還出去的。我父親跟我說過了，他的家業，都是要給我的，到時候才是富家翁呢！”

　　小鳳開心點了點屋頂，說道:“咱們把這個小樓買下來吧?”

　　大海回道:“那可不行，等我升了職，肯定不在這裡住，我們另找一處大的房子。”

　　“你住當然要住大房子，我就一直在這裡，買菜買東西啊，姐妹過來玩啊，都方便。”

　　大海搖搖頭:“你要去大房子給我做飯吃。”

　　小鳳嘻嘻一笑:“我當然可以給你做飯，只怕你到時候家裡請了傭人，我也能跟著享清福了！”

　　“對對，不要你燒飯，有人燒的。”大海想想也是，就匆忙回答她。

　　“那個唐家大小姐，你喜歡嗎?她叫什麽名字?”小鳳還是笑盈盈，輕聲問大海。

　　“啊?”大海一臉無辜，裝出沒聽懂的樣子。

　　“你這人怎麽這樣假，就算人家真是來喝酒席的，你去敬酒，總該認得她吧?”小鳳滿臉不屑。

　　大海摸摸頭問:“你怎麽知道是她?”

　　“怎的不是她，我一眼就知道是她了。長得好看，還大氣，真真是大家閨秀。”

　　“父親沒跟我說起呢！”

　　“要不是想讓你父親看看，唐二老爺帶女兒來做什麽?他就帶了兩位小姐來，一位在我那桌吃飯，明顯和銀行家小少爺有情。其他女人，都是些長官和同事的妻子，不是她，還能是誰?”

　　大海見小鳳心裡一清二楚，連忙耍賴:“你個醋壇子啊，人家帶女兒來吃吃飯，你想那麽多！”

　　小鳳認真看著大海說:“我能感覺出來，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如果你父親喜歡她，就把她娶進門，知道嗎?”

　　大海手一甩，拿起杯子和牙刷牙粉下樓了。

　　明月陪著師爺回到棋社，阿南還沒睡，聽到他們回來，趕忙去問情況。

　　見師爺喝了酒，阿南連忙拿茶碗去泡茶，心急地問:“師爺阿叔，如何了?”

　　明月笑著點頭道:“南哥，不要太緊張，眼下白鷺和丁楚肯定計劃好了一切，我們也只能一步步走，一點點扳回來。”

　　阿南看他也喝了很多，也去給明月泡了一杯龍井，拿著茶杯倒了水，又來聽他說話:“方才師爺和總警長聊天，說了丁楚要去水警署的事情，總警長了解丁楚這人，說眼下水警署劃入警局之事，肯定是在他退休之前就要完成。只要他在，不會讓丁楚做成水警署的頭兒。”

　　師爺也笑說:“白鷺拿陸軍華人的軍權，跟英國人做交易，換的是水警署。姚志遠拿水警署，換兒子的總警長職位。那總警長，就能用水警署的任命，跟姚志遠談條件。都是人精，交換利益而已。”

　　阿南忙問:“如果丁楚做不成水警署的管事，會是誰來做呢?”

　　師爺拿出折扇，扇了扇道:“目前還不知，要我猜的話，不能是英國人，不能是華人！”

　　阿南不解望向師爺，師爺繼續說:“水警署要撤掉英國人，肯定得有說法，眼下海軍要調軍力回歐洲，最好的理由，其實就是貪腐。因貪腐的罪名回歐洲，這幫英國水軍只能再去打仗，剛好能解英國政府燃眉之急。英國人留不下來，這是其一。”

　　“其二！英國人斷不會白白將水警署交到華人手裡，所以看中了姚志遠兒子的親英身份，這時，陸軍華人軍官肯定又不肯了。所以白鷺鑽了個空子，想讓丁楚來管水警署，其實就是表明，要以幫派、警察局共治南洋街面的太平，和眼下，阿南你和總警長的關系是一樣的，用華人來製衡華人，這樣英國人才會放心。”

　　“華人軍權，換水警署，是一換一。讓新一任總警長成為英國人的親信，這英國人又贏半子，任雲德肯定不願意自己吃虧，將姚政海收為自己的門徒，這又是一換一。以丁楚取代阿南，這還是一換一。為今之計，只要丁楚拿不下水警署，烏鷺棋社不倒下，阿南和警局依舊和之前一樣，共治南洋街面，這時候，再不能進來半個英國人，或者中國人來打亂平衡。”

　　師爺喝一口茶，緩緩說:“日本人初入南洋，未成氣候，我想應該是一個南洋人來管，兩邊才不會有爭議！”

　　明月點點頭道:“所以，我們的破敵之法，也很明確，就是兩點:不讓丁楚進水警署，烏鷺棋社不倒下。”

　　阿南貌似聽懂了，還是問:“總警長能攔住白鷺?”

　　師爺搖搖頭:“他不能。”

　　“那誰能?”

　　“姚志遠能，我猜姚志遠想的事情，和白鷺想的不一樣。姚志遠是希望拿下整個警局，連水警署一起，交到他兒子手裡。他著眼的，是華人軍官的勢力，除了被削減力量的陸軍，南洋城裡還有市駐軍也在華人手裡，姚志遠想的是警局和市駐軍共治南洋，他從不曾將江湖人放在眼裡。畢竟人家是軍隊的官！”

　　阿南撓了撓頭，覺得個中關系極其複雜，用心記都記不下來。

　　明月看了出來，對他說:“南哥，不要心急，哪一方的勢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製衡，只要幾方都咬住，局面就不會有大變動。”

　　阿南點了點頭問:“只剩四天了，丁楚不知道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

　　師爺慢條斯理道:“明天，你和明月去看看龍師傅，勢必要讓他出手了！”

　　“哦?丁楚是說過，他認得龍爺爺，又說龍爺爺在等他。”阿南突然記起丁楚對他說過的話。

　　師爺擺手示意阿南和明月回去:“早點去休息吧！”

　　又朝著兩人一笑道:“龍爺爺是丁楚的嶽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