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總督府,原是荷蘭人進入南洋之後,在海邊建起的一座宮殿,英國人將建築買下後,這裡成為了南洋總督的辦公之處。
這座建築紅頂黃牆,色彩明豔,整體線條流暢,簡潔有力,室內滿是油畫和精美裝飾,具有濃烈的法國洛可可風格。建築居中尖頂鍾樓之上,掛著一面南洋旗幟,兩邊帶有拱形窗戶的遊廊,向兩側對稱式展開,極為工整大氣。建築前有一個大型的廣場花園,綠蔭滿枝、奇花爭豔,將整座大樓擁覽其中。
有一位戴黑框眼鏡,穿一身黑色西裝,斯斯文文的外國男青年,匆匆跑上二樓,盧學川正靠著走廊抽煙,這年輕人在他面前停下來,伸手要煙抽。
“先生馬上要上樓了!”年輕人說道。
“今天穿了什麽衣服?”盧學川拿出煙,遞給他。
“白色西服,鳶尾蘭的領結。”
盧學川微笑點點頭,又問:“他今天心情好嗎?”
“非常好!”
“怎麽個好法?”
“昨晚,日本人送了一個中國花魁來,陪了他一晚上,所以,非常非常好!”外國青年雙眼笑成了一道縫。
盧學川也笑了出來,在廊上一個水晶煙缸裡掐了煙,緩緩走向了辦公室。
總督愛德華一個人從大門進來,這英國總督大人高高瘦瘦,金棕色的卷曲頭髮,藍色眼睛,年紀在四十出頭,看起來非常年輕,雖稱不上多好看,卻是派頭十足。
“早上好,盧克!”總督跳兩下舞步,坐到了一張皮質大椅上。
“早上好,先生,今天過得怎麽樣?”盧學川,從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起身,笑著問候。
“完美!”總督笑著讓他坐下,來跟他說話:“方案定下來了嗎?”
“需要您幫忙,做一個選擇!選擇一,水警署署長留在南洋,去海軍岸防部隊任職,下面的五百多人,全部攜帶家屬返回大英;選擇二,水警署長和所有人,都接受軍事法庭調查,以貪汙罪在南洋進行審判,去大英繼續服役。”盧學川認真說道。
愛德華豎起食指搖了搖:“不,我不要做選擇。這件事情,你來決定。”
盧學川回答:“好的,我將以第二個方案執行。”
愛德華笑著說:“完美!英國人把你當做中國人,中國人把你當做英國人,你來做,是最合適的人選。”
盧學川點頭:“我將嚴格按照程序執行,請您放心。”
“盧克,我聽說碼頭那邊的妓院,被人燒光了?”
“這麽小的事情你都知道,是日本人說的?”
愛德華笑笑說:“是的,你去跟銀行和總警長商量下,把大馬路那邊空出一些地方來,讓日本人去那邊做生意。”
“我非常讚同您的決定,日本人希望把生意做好,就應該去南洋最好的地方,直接面對競爭!而不是去碼頭。”
“我的好朋友盧克,我就是這麽跟日本人說的,我們一如既往地默契!”愛德華向著盧學川眨了眨眼,又說:“燒妓院那個人,就是你推薦的,幫派的人,對不對?”
“是的,先生。”
“這個人做事情非常雷厲風行,我喜歡這樣的人。”愛德華用手摸了摸嘴唇道:“只不過,姚軍官那邊也有一個人選,我倒不是說那個人更合適,只是那人說的一些話,非常打動我。”
盧學川微笑說道:“我推薦的人,只是看中了他的能力,他並不是完美的人選。您有任免任何人的權力。”
“聽你這麽說,我就安心了。姚軍官推薦的,是一個南洋人,你見過的,監獄作亂的那天晚上,他就坐在監獄長那輛車裡。怎麽說呢,我同情南洋人,英國人也好,中國人也好,還有法國、荷蘭、葡萄牙等,好像誰都能來南洋的舞台上大放異彩。只有南洋人,被遺忘了的本土人,大家都忘記了,這裡原本是他們的舞台。”
“南洋人,是一個遭受了苦難和不公的種族。”盧學川回應道。
“是的,我就是這樣想的,當我看到那個南洋人,你懂的,他隨便說點什麽,都會感動到我,我根本沒有辦法拒絕。”
“我理解,真心的。”盧學川說道。
“盧克,你知道嗎?我記不住這個南洋人的名字,我非常抱歉,很多時候,我連中國人的名字都記不住。我有時候在想,為什麽不是我爺爺來當總督,他連中國人的字和號都能背下來,你能記住中國人的字和號,對嗎?”愛德華一臉無奈說。
“我父親和爺爺都有字和號,可能我也有,我記不起來了。我父親是一個做事很周全的人,很難想象,他在我出生之後,先給我取了一個英文名,甚至用了中國人的姓,混合在一起,我不得不說,這下太有創意了!”盧學川嘲笑道。
愛德華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用小手指擦了擦眼淚,說道:“我的好兄弟,你太逗了!每次我跟中國人說這些笑話,他們都聽不懂。但我知道一個道理,中國人和英國人在本質上很像,都注重血脈。”
“你知道,我爺爺是一位冒險家,他去非洲之後,回來跟我說,孫子,你知道為什麽,草原上的雄獅並不合群,卻要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我說,父親保護家人,不是正常的嗎。他悄悄對我說,雄獅怕有別的獅子偷偷過來,把它老婆的肚子搞大,這樣,母獅生的孩子就不是它的了!這個老糊塗,居然跟一個幾歲的孩子說這些。”愛德華也開起玩笑來,盧學川微笑著搖頭,表示不可思議。
“你身上,有一半的血液是英國人,另外一半才是中國人,這就是你和我,能成為好朋友的原因,不是嗎?盧克,姚不是英國人,但是他的建議對我有幫助,這次水警署的事情,是我欠你的,我一定會還你的。答應我,不要生我的氣!”
盧學川連忙擺手,笑著說:“不,不,我不要你欠我任何東西,每次你這麽說的時候,我就預感到,不幸就要降臨到我的頭上。愛德華,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
愛德華過來悄悄說:“要把那個中國花魁介紹給你嗎?”
“不,不,你又來了,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女人,女人會讓我無法思考。”
愛德華又大笑著說:“我昨天見到一個會跳舞的日本男人,要把他介紹給你嗎?哈哈哈!”
“不,男的女的都不行。愛德華,我覺得,你爺爺非常成功的,將他身上最下流的那一面,都遺傳給了你,是的,下流!淫穢!”盧學川笑罵道。
愛德華笑得直不起身,模仿日本人跳舞的樣子,兩人在總督辦公室裡吵吵鬧鬧,門外的警衛聽到了,憋住笑,朝著另外一名警衛看,發現他也在憋笑,兩人相視一看,都收起了笑容。
南洋菜市街,阿南早早起來了,在夏姑的店裡拿了早飯,去管理所,明月不一會兒也到了,兩人邊吃早飯,邊去門口的門房看龍爺爺,只見龍爺爺打了一碗豆漿正喝著,戴起眼鏡,要看報紙。
阿南看了眼明月,去旁邊拿了兩個凳子,坐龍爺爺身邊,笑著喊了一聲“龍爺爺早!”
龍爺爺聽到阿南和明月叫他,摘了眼鏡,笑眯眯說:“阿南,你回來啦?”
“嗯,前天就回來了。”
“前天回來的,怎麽今天才來?”
阿南不喜歡轉彎抹角,捏了捏拳頭,輕聲道:“龍爺爺,丁楚回來了,他們來看過你嗎?”
龍爺爺笑著點點頭:“夫妻倆都來看過我了,還帶了我的曾外孫女來。”
阿南又好奇問:“他們不來接你回去嗎?”
龍爺爺緩緩道:“來叫過我,我沒答應。”
阿南和明月相視一看,很是不解,又聽老人緩緩道:“阿南啊,他們都是我的家人,我把你呢,也當作我的家人。我不會讓他把你趕走的!”
阿南見龍爺爺好像知道些什麽,當下著急,忙問:“您是知道些什麽嗎?”
老人點點頭,笑眯眯道:“你不要多問,只要這裡有我在,他不會拿你怎樣的。”
明月看阿南還要刨根問底,連忙攔住他,站起來,笑著對龍爺爺說:“謝謝龍爺爺,不瞞您說,我們其實不知道丁師伯他要做什麽。今天趕過來,是想來向您求教。您願意說,我們就認真聽,不願說的話,我們就不打擾您了。”
老人看了看街面上,來往都是買菜的人,早上最是人多。就站起來,讓阿南二人跟上,自己鎖住了門房,帶著他們上了樓。
龍爺爺讓他們進了屋,兩人拿了兩個小板凳坐著,龍爺爺坐在一張破舊的大椅上,慢悠悠泡了一缸子茶,拿小杯給兩人分了茶水。
阿南見龍爺爺手腳慢,弄了半天不開口,心裡著急,又見明月就坐著安靜等,自己沒辦法,坐在凳子上抖起腿來。
龍爺爺過來,一腳踢在阿南腿上,罵了一句:“沒樣子!坐好。”
阿南慌忙停下,見老人坐下喝了口茶,盯著他開始說話:“阿南,想聽故事了,對吧?”
阿南笑著點點頭。
“從什麽時候開始說起呢,我想想。”老人想了半天,想到什麽,就點了點頭說:“別人你們也不熟,我從徐為開始說吧?”
阿南和明月開心一笑,朝著老人點了點頭。
“徐為好像是十七八歲,來的這邊,老家那頭是浙江人,他父親就是師爺,在湘軍裡做幕僚。曾國藩呢有大才,主張“以儒生領山農”,徐為的父親是個書生,在軍隊裡很受敬仰。”
“這曾國藩的軍隊裡啊,高層的長官,大多是讀書人,深受正統理學的浸染,有很深的經世情懷。但軍隊下面做出來的事情,卻不太行,太平天國被打敗後,他們在南京城裡燒殺搶掠,跟長毛軍,也沒什麽區別。”
“明月兒,你想啊,上頭都是治世的能臣,下頭呢,又亂來,朝廷裡,是不是要壓一壓這幫人的能耐咧?”
“於是,徐為的父親受了政治上的牽連,被人找了個罪名,下了監獄,後來被放出來,回了老家。其他的,老頭子也記不起了,就記得徐為,是自己願意來的南洋,老家那頭家境很不錯,他年輕的時候說,他有一個理想,要在南洋,建立一個中國人安居樂業的太平桃源。”
說到這裡,阿南和明月倒沒什麽驚訝的,雖然沒聽過師爺的身世,但是師爺的理想,二人都是心知肚明。
“那時候呢,烏鷺棋社,是方黎和丁楚當家,兩人的師傅這時候還在,很喜歡徐為,收作了關門弟子。方黎呢,是政府裡當官的,丁楚呢,主要管南洋這帶的江湖事情。丁楚武功底子不錯,脾氣不太好,被江湖上的人一慫恿,就要挑戰這個,挑戰那個,一些武館的師傅,都打他不過,輸了臉面,丟了營生。我也是開武館的,那時年輕,看不慣丁楚行事作風,就放話讓他來踢館,我要在五十招內,讓他折服。”
阿南聽到打鬥,頓時來了精神,他老早知道龍爺爺武功好,也問他學過,聽丁楚要挑戰龍爺爺,全身充滿了勁道,急忙問:“五十招?最後打到第幾招?”
龍爺爺拿起報紙,“啪”一下,打了阿南的頭,繼續對著明月說:“丁楚沒打過我,輸了。可這小子,悄悄盯上了我女兒,騙她做了自己老婆,哈哈哈,個鬼頭精,比阿南壞多了。”
阿南和明月聽著故事,也開心笑起來。
龍爺爺又拿報紙打了阿南頭,道:“你還笑,說你老實,老實就是笨,還笑得出來!”
“丁楚這人毛病雖多,本性卻是很好的,他敗在我太極拳之下,也從來沒想過,要學我這門功夫。隻一心苦練旋極術,想把我打敗,我女兒也私下悄悄指點他,他一直贏不了我,只是在我的壓力下,武功倒是長進了不少。起初,他專門對付中國人裡頭,那些欺男霸女,殺人搶盜的惡徒。後來,清朝那邊,為了抵抗洋人,打了仗,輸了,激起民憤,百姓燒了廣州十三行,英國人要找中國人算帳。據說八國聯軍進了紫禁城,燒殺搶掠,連我們海外都受了連累。”
“丁楚此時風頭正盛,又哪裡忍得了英國人欺負,就將以前那些江湖上的惡徒,收到了自己手裡,弄了個刺客團,專門暗殺洋人裡的官員和商人。我和徐為經常勸他,做人不可氣焰太盛,他總是不聽,殺了人也就算了,還把人掛在英法官員辦公的地方,想以此來震懾洋人。”
“後來丁楚告訴我,這個計謀,是方黎和他一起定下的,叫做【黑鴉遮月】。這頭丁楚搞恐怖暗殺,那一頭,方黎就去和英法談判。有一次,丁楚為了殺一個人,失手殺光了一支軍方運輸隊,這運輸隊裡,很多人都是方黎安插多時的墨門暗子,兩人心裡有了間隙,徹底翻了臉。”
阿南和明月都清楚這個【黑鴉遮月】的計劃,說的就是後面的【黑鴉刺客】。
“不知是不是墨門內部情報出了問題,從此之後,但凡丁楚出手,總會錯殺自己人。丁楚出手怕殺錯,不殺又不想放任殖民軍殘害百姓,一時間神鬼難辯,懷疑是方黎在做手腳。那方黎是做情報出身的人,他指責丁楚做事太過激進,提出要讓他收手,躲避一陣。”
“丁楚隻好在碼頭銷聲匿跡,忍住沒有出手。直到有一天,他收到消息,去打沉了兩艘英國人運輸軍備的海船,而這兩艘船是英方絕密,只有一人掌握具體到港時間。”
阿南和明月聽得入神,見龍爺爺拿出手帕來,伸到滿是皺紋,乾枯的臉上,去擦眼淚。擦了幾下,掩面顫聲哭泣道:“這人,是我的外孫女婿,是丁楚親女的丈夫......”
明月身上汗毛一豎,知道這夫妻二人肯定性命不保,龍爺爺才會如此難過,連忙用手去撫摸老人的後背,發覺他渾身上下顫抖不停,嗚嗚咽咽哭得很是傷心。
過了好一會兒,龍爺爺才緩過來,喝了口茶,用沙啞的嗓音繼續說:“他們夫妻,是墨門安排在海軍裡的暗子,照理那次絕對不該泄密。依我對丁楚的了解,就算你讓他出手,他也斷然不會去害自己的孩子。”
“後來,英國人就對這夫妻二人下手了......”
“丁楚帶著刺客,殺進了監獄去救人,沒救下來。英國人那邊震怒,下了死命令,要方黎揪出丁楚,方黎就設了個圈套,抓住了他,偷梁換柱,找了個人抵命,將丁楚三口人,流放到一個小島上,派了一支軍隊管住他。他們走的時候,我外孫女的孩子,只有十幾個月大小,才剛剛會叫人......”說完,又哽咽起來。
阿南和明月聽到這些往事,臉上僵住,心中駭然,見老人傷感,都去勸說安慰,明月想起了丁叮當的樣子,更是難受,眼睛一紅,也噙滿了淚水。
兩人想著來問問情況,竟勾起了龍爺爺一家的悲慘遭遇,心裡很是愧疚,阿南自責道:“龍爺爺,莫要太過傷心,我和明月無心,提起了您的痛處,您先好好休息,我們改日再來聽。”
龍爺爺擦淨了眼淚,歎了口氣,緩緩道:“不妨的,說出來,我心裡好受了很多。往事一幕幕如在眼前,這些年一直壓在我心頭,我是受盡了折磨。”
阿南剛要告辭,只聽龍爺爺又說:“你們坐好,讓我接著講吧。”
兩人面面相覷,隻得坐下。
“我料到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復仇,只是前兩天我曉得方黎已死,這仇也不知道向誰去報,我想他的心底也是茫然。他這次回來,唯一能填補心裡空白的,就是收回南洋黑道,繼續向英國人報復。”
“阿南,你不要怕他,他不會對你動手的。丁楚眼下,要做的事情,只有兩樁,第一,是斷了墨門的情報網絡,建立他自己的消息來源;第二,就是收回黑鴉刺客,繼續下一步計劃。無論他另外做了什麽,我清楚,他心裡最想的,只能這兩樁事。”
龍爺爺將手帕收回口袋,混濁的雙眼看向阿南:“所以,你知道怎麽做了嗎?”
阿南起身向龍爺爺抱拳,看了一眼明月道:“明月,你回棋社告訴師爺,就說,我去花鷂子家了!”
明月點了點頭,龍爺爺嘴裡喃喃道:“原來,都藏在花鷂子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