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恭喜恭喜!”老警長任雲德坐在辦公椅上,一臉高興,笑著說:“人往高處走,機會來了就要抓住,曉得嗎?”
大海穿了一身製服坐在對面,此時的他,馬上要升為南洋警局副局長兼總隊長,在警局裡,他僅在總警長一人之下。
“感謝警長栽培!您說的,我都會好好記住。”大海掩飾不住內心的激動,深情看著對面的這位老人,由衷感恩他對自己的幫助。
老警長笑著點點頭:“這次是市政局的特別嘉獎,高層裡有人器重你,給你說好話。你再接再厲,多立下一功,我就好安心退休養老。”
大海聽他那樣說,連忙說不敢,老警長安撫他道:“大海啊,我呢,在島上置辦了家產,自己膝下兒女沒什麽能耐,就圖個安康喜樂,全家太平。上頭有人注意到你,予以重任,我對你父親算有個交代。把這裡交給你,是看上了你的人品,說出去,你算是我的門下,所以不要有太多顧忌。”
大海嚇得站起身來,紅著臉不敢說話。
老警長擺擺手示意他坐,大海站著一動不動,他繼續說:“我那本練槍的筆記,你看了嗎?”
大海點了點頭。
“這裡面調息的法子,是一位四川的武學大師教我的,他讓我從小要日進寸功,行遠自邇,我也這般跟你說,好好練,不要懈怠!”
“我一定堅持練習。”大海依舊站著。
“坐下吧,我把練槍的功夫教給你,能算是你的老師了吧?”
大海惶恐:“您槍王的名聲在外,我是覺得自己配不上。”
“在你升職典禮之前,給我辦一場拜師宴,把你父親請過來,我們也好久沒見了。記住,你是我的接班人,又是政府裡的新晉紅人,要麽不佔位子,坐上了台面,就要穩穩當當,名正言順!”老警長是真心喜歡大海,望著他,就像望著自己的孩子一樣,眼裡充滿了慈祥。
大海激動萬分,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也不再推辭,先磕了一個頭,顫抖地說:“謝恩師,我馬上去辦。”
“起來吧,你叫這句恩師,我的責任就大咯!你在軍隊裡的關系,自己寫了請帖登門去請。商社和幫派裡的人,你不熟悉,我來給你請。政府裡的人麽,我覺得還是讓你父親去請,比較合適。”
老警長安排完,拉起跪著的大海,讓他坐下了,繼續說:“越到上面越複雜,你是我的人,我們要為南洋華人,盡心盡力,明白了嗎?”
大海雙目閃著光,堅定地點了點頭。
“去吧,宴會辦在南洋大酒樓,錢不夠問帳房去拿,一定要弄得體面。再去把好消息,告訴你的那位發小馮處長,讓他一定要好好挺住。”老警長邊說,邊用手指敲了敲辦公桌子。
大海走出辦公室,心潮澎湃,升職的事情,局裡還沒人知道。他在自己桌前坐了一會兒,寫了一張請人的名單,要看就要下班,早早換了衣服,先回了家。
一進家門,高小鳳依舊還是在給姐妹梳妝打扮,說說笑笑,見大海回來的早,就跟姐妹說了幾句,來拉大海上樓。小鳳大馬路的姐妹們,早知道小鳳攀上了做官的,見怪不怪,也不跟大海打招呼,壓低了聲音,自顧自說話。
“我升官了!”大海貼住小鳳的耳朵,用極低的聲音說道。
“什麽?”小鳳沒怎麽聽清。
“我說我升官了,總警長要收我做徒弟。”大海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小鳳一雙大眼,突然明媚起來,跺著小腳,興奮問:“總警長有幾個徒弟?”
大海笑了笑:“沒收過,就只有我一個。”
小鳳一聽,立刻明白了,大海這是要做新一任的總警長了,開心得手舞足蹈,用小手拍著大海的背,催他上樓:“等我一會兒,今天馬上就好了,你等著我啊!”
說完小鳳下樓,也不敢跟姐妹們說太多,隻說家裡有一樁大喜事,讓她們明天再過來。
姐妹們見小鳳喜上眉梢,都看出來是件天大的喜事,心裡也高興,不多問,拿上手袋就要出門,怕給大海聽到,小聲說著“恭喜恭喜,你的命啊,真的好!”說完還去掐小鳳的腰,小鳳被弄得咯咯大笑,開心地把她們送出了街面。
小鳳人逢喜事,整個人發著光,端著小菜,拿了酒瓶,風風火火上了樓。
看見大海在小陽台上抽煙澆花,樂呵呵望著她,她開口就問:“你是要做總警長了嗎?”
“還沒有,上次監獄逃犯的事情,我立了功,先升副局長,正式升職前,要先辦一場拜師宴。”
小鳳眨了眨大眼,放好了碗筷,讓大海過來坐,不解地問:“之前副局長是誰啊?會不會得罪他。”
“之前沒有副局長,就只有總警長,然後下面幾個分隊,我現在是治安隊長,之後就是總隊長。”
“我聽不懂你們那裡的官大官小,我只知道,總警長收了你做徒弟,就是要讓你做接班人。”小鳳給大海滿滿倒上了一杯酒。
“你猜對了!真聰明!”說完大海就去摸了摸小鳳的小臉蛋,繼續說:“對了,我要去南洋大酒樓辦酒宴,你有認識的人嗎?”
小鳳嚇得睜大了眼:“有是有,那邊吃飯很貴很貴的!”說完又自說自話道:“不過,你接下來是要當大官了,也應該去那邊辦酒才像話。”
大海問:“很貴嗎?大概要多少錢?”
小鳳也問:“你準備辦多少桌啊?”
“你等我算算,商社裡兩三桌不知夠不夠,幫派不知道來多少人,軍隊裡來兩桌夠了,警局裡要十幾桌,政府不知道幾桌,先備個二十桌,不夠再加。”
小鳳嚇得張大了嘴,吐了吐舌頭道:“就當兩千塊一桌,二十桌就是四萬塊,還沒算上酒水和其他。這麽多錢,能把這小樓都買下來了。”言下之意,確確實實不舍得花那麽多錢。
小鳳又問:“你升官了之後,薪水加了多少呢?”
大海說:“正薪九千塊一個月,漲了很多。”
小鳳讓大海別吃了,咬咬牙,狠了張臉說道:“你去警局帳房預支三個月薪水,其他我來幫你弄,這次酒宴你能收不少紅包,我明天去酒樓跟人談,先付一半,之後用紅包的錢結另一半帳。先定二十五桌,一定要辦得風風光光,我們家大海要當大官了。”
剛說完,小鳳哇哇大哭起來,也不知道是大海升官了高興,還是不舍得花那麽多錢,把大海都看樂了。
“我這裡有一份名單,明天一早,去把菜市寫字的先生請到家裡來,幫我寫請帖,跟他說,不用寫職務,照著單子寫就好。”
說完,大海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上頭寫了些邀請的人名,小鳳哭得停不下來,抽抽噎噎把紙拿到一個餅乾鐵盒裡,小心放好了,依舊還是掉眼淚。
大海心裡憐愛,小聲道:“別哭了,總警長待我如同親兒子一樣,我不要面子,也要給他老人家面子,這錢花出去開心,不要舍不得!”
小鳳氣得一拳打在他身上,哭著罵道:“你就知道說我摳門,我什麽時候對你摳門了,我是為你開心,知道嗎?”
大海一聽,點了點吃飯的舊桌子說:“這桌子,我用報紙墊了幾次才墊穩了,還說對我不摳門!”
小鳳又是一拳,狠狠打在他身上繼續說:“滾蛋,你是大少爺,當大官的,我是窮鬼,好了吧!”
說起少爺,小鳳想起大海的父親,停止了哭泣,小聲說:“這幾天,你要去你爸爸那邊,對嗎?”
大海聽她說,歎了口氣道:“反正之前就想去,剛好去一趟。”
小鳳見大海談起父親不開心,立馬換了張臉,笑著說:“你爸聽了會開心的,去了,就好好說話,答應我!”
大海喝了一口酒,低頭道:“答應你,絕對不跟他吵架。”
小鳳又給大海倒了酒,還是說:“跟其他家裡人也不要吵,隔了那麽遠,各家住各家的,難得見一回,和和氣氣的,自己說,和和氣氣不吵架,說!”
“和和氣氣,不吵架!”大海在小鳳面前,愈發像一個孩子,懶洋洋答應下了。
小鳳想著自己要幫大海辦酒宴,不得不拋頭露面,飯也不吃了,去衣櫃裡找衣服試,掏出幾件衣服照著鏡子看了看,不滿意,繼續翻箱倒櫃,邊找邊說:“你什麽也不會,辦酒宴的事情,都在我身上,我難免要見到你那邊的人,出去就說我是你妹妹,說你相好的都沒事,隻不準亂說話,聽到沒有?”
大海笑出了聲:“好的,妹妹。不過作為交換,你要陪我去買新衣服,我倆一人一身新的,行不行?”
小鳳見自己也沒什麽衣服了,放好了東西回過來吃飯,嘴裡說著:“你是當官的,不要張口閉口跟我討價還價,買就買!省得說我摳門。”
兩人開開心心,邊吃邊笑,小鳳如做夢一般,感覺被幸福和幸運圍繞了,興奮得一晚沒睡著,天亮了才昏昏沉沉睡了一會兒。睡了沒兩個鍾頭,就跑出門去張羅開了。
大海讓小胡帶上了人,還是去城裡抓革命軍逃犯,自己也沒什麽事情,去商店了買了三條煙,開車去了監獄,要去探望馮澤良。
大海交了證件,問了情況,他前幾趟來,監獄的人都不讓他們見面,現在剛過了審訊期,這次是頭一回能夠正常探視。
大海將三條煙交到看管的人手裡,那人自己拿了一條,把另外兩條煙拆了乾乾淨淨,仔細檢查了,沒發現什麽問題,簡單裝起來,讓大海帶進去。
一進門,大海就呆住了,此刻馮澤良比進去之前,瘦小了很多,全身上下皮膚潰爛,一張英俊的臉龐,只剩了一個骷骨的形狀,雙眼凹了進去,頭髮稀疏,仔細看,頭皮都被扯爛了好幾塊,整個人毫無生氣,癱軟坐在一張椅子上靠著。
大海一臉悲戚,坐下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交給馮澤良,喊了一聲:“良哥!”
馮澤良困得睡著了,被他一叫,驚醒過來,漂亮的睫毛,清澈的大眼,依舊能看出他原本的樣子,他眯眼笑起來,伸手接過香煙,狠狠抽了一口,舒坦得朝天噴出了一長條煙氣。
“你還好吧?”
“熬過去了,沒事了,你呢,還好嗎?”
“我很好,過段日子可以升職,過兩天要辦拜師宴,如果你能來就好了。”
馮澤良聽這樣,開心笑了起來,吸完了手裡的煙,又問大海要,邊點煙邊說:“開心,為你開心!也為總警長開心,他老人家終於脫離苦海咯!”
“你知道我要拜總警長為師?”
“你槍法好,南洋槍王收你做徒弟,順理成章的!”
“那你呢?結果出來了嗎?”
馮澤良竟毫不避諱所處環境,悠悠說:“撤去職務,保留軍銜,去章旅長的步兵旅,去山裡,過一年半載就回來!”
大海一聽,高興了起來:“這樣就好,這兩天我要去父親那邊,我再跟他說說。”
“不用了,都安排好了,我是帶著任務去的,把新武器帶過去給部隊的人換了,教書教一陣子,再把山路修好,就能回來,情報處已經被撤了,改成了保密處。估計回來的時候,你已經是南洋總警長了,到時候記得要幫幫我。”
“你先把身上的傷給養好了!”大海關心說道。
“不用了,去山裡養,上頭要讓這件事趕快結束,我在這裡,他們心裡不舒服,後天就走,你隻管忙你自己的事情,千萬不要來送我。等我回來的時候,你還能記得我,就好了!”馮澤良白玉一般的手,此刻已是傷痕累累,一隻手的指甲都不見了,指頭上只剩了黑紅色的血塊,他伸出手,向大海要香煙。
大海把香煙都推到了他面前,心裡難過,點點頭回道:“好,不送你,只等你回來,再為你接風!”
馮澤良雖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依舊風度翩翩,一隻爛手指了指大海,笑道:“好兄弟!差不多了,你走吧,我沒有別的話要跟你說了,只希望你平步青雲,一路高升!”
說完站起來,拿起一包煙,扔給了一個獄卒,獄卒把煙收好,來把桌上剩下的煙拿個袋子裝了,跟在馮澤良身後一起走了。
姚府大宅,大海在客廳大堂的沙發上坐著,有個老媽子笑臉盈盈,拿了茶杯在茶幾上放好,親切說:“大少爺,老爺夫人馬上下來,你稍坐一會兒。”
大海也不認得這個下人,笑著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
此時,一個十五六歲的男孩子,長得漂漂亮亮,穿著一身馬裝,手執一根馬鞭,衝進了客廳。這男孩子眉宇間,跟大海有幾分相似,只是嘴唇薄一些,人也胖很多,他看見大海坐著,將馬鞭往地上一扔,大聲喊:“你到我家來幹什麽?”
“放肆!給我馬上回房,等會兒我再來找你。”
說話這人,就是姚政海的父親,南洋海軍岸防作戰部長姚志遠,這官職屬於海軍文職,副師長級別,按照英國人那邊,是上校軍銜。因是文職,又在大英殖民軍中最強的海軍做事,與南洋政府關系頗深,是海軍高層為數不多的華人之一。
姚志遠看上去身體狀況不佳,由一位年輕的夫人攙扶著,緩緩下樓。男孩被父親罵了,斜著眼白了大海一記,跑著上樓,路過父母親身邊的時候,他母親臉上古古怪怪,像是哄著他一般,男孩見母親表情,輕聲叫了一聲“父親”,就繼續上樓了。
姚志遠也不說話,倒是大海的後母先開口了:“大海啊,多回家來看看,最近你父親身上不太好,要不回來住一段時間,父子倆一起聊聊,我們都很想念你呢!”
大海見她這樣說,從沙發上起來,彎腰喊了一聲:“父親,阿姨好!”
姚志遠聽大海叫“阿姨”,皺了皺眉頭,板了個臉大聲說:“你的事情,我也是早上剛知道,很好!靠自己的本事,你做到了。”
夫人一聽這話,推搡了姚志遠,擺出一副埋怨的神情道:“就知道虎個臉,說話也不好好說。 大海,你父親早上可開心了呢,晚上想吃什麽,我讓人準備?”
大海也不回應兩人的話,只是問:“吳媽呢?我來這裡沒看到她。”
姚志遠看他冷冷問出這麽一句,回答道:“她回中國了。”
“她老家沒人了,回去做什麽?”大海繼續問。
姚志遠一聽,覺得大海是在質問他,剛要發作,夫人大聲說:“吳媽老了,想回家鄉看看,我們留了她好幾次,實在勸不住,你千萬別多想,這裡沒人讓她走的。”
大海見她說那麽大聲,生怕別人聽不到一樣,也大聲道:“你也別多想,我知道你們不會趕她走。”
姚志遠這下忍不住了,大聲咳嗽起來,嘴裡邊咳邊罵:“怎麽跟你小媽說話的,你個臭小子!”
大海如今不比小時候那樣任性,見父親身體不好,走到樓梯口,一把挽住父親的手臂,柔聲說:“父親,去書房說吧,客廳風大。”
姚志遠被他手一扶,頓時消了火,心裡甚至還有些難過,看看大海,一年多沒回來,竟是懂事了很多,再馬上要升職了,這次見面原本就很開心,也不笑,也不說話,緊緊抓住大海的手臂,緩緩轉身,朝樓上走去。
只剩下姚夫人,一下子很是尷尬,走去老媽子那邊,大聲吩咐:“陳媽,給老爺大少爺送些瓜果上去。”
傭人應了一聲,跑去了後廚,姚夫人聽他們進了書房,輕手輕腳上樓,貼在門上偷聽,這書房門,是用上好的南洋赤金檀木做的,哪裡聽得到半點,她努了努嘴,嘴裡罵著什麽,悻悻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