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在睡夢中,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穿好衣服,將房門打開一條縫,看到下人一臉害怕,著急對他說:“師爺,快起來,棋社門口被人吊了三具男屍。”
徐為心下一驚,知道是丁楚所為,連忙開門,跑出房間。
棋社門口,幾名下人拿扶梯爬上門樓,解開了吊住男屍脖子的繩套,師爺看了看懷表,這時正值凌晨兩點多,街邊沒有半個人,吩咐下人將屍體運去客房,還讓人立馬清理留下的血漬。
棋社裡的人都被驚動了,客房裡走出一個人,正是被丁楚打殘了的余鐵匠,他拄著拐棍驚恐問道:“師爺,怎麽回事?”
徐為讓下人扶住余鐵匠,緩緩道:“回去休息吧,小乞丐那邊也被他找到了。”
鐵匠默默流下淚,憤恨道:“鐵拐李是被我害了,小乞丐向來隱秘,怎會被他找到?”
徐為難過地搖了搖頭,抬頭望著天上厚厚的黑雲,一言不發。丁楚的七日之約,眼看只剩下最後一日,這一局即便最後贏了丁楚,烏鷺棋社的損失也是巨大。
徐為花了十年時間,精心打造的南洋情報網,一半被白鷺奪走了,阿南這邊的人,又死傷近半,他心中感慨,丁楚啊丁楚,為何一定要趕盡殺絕。
他心中鬱結,回到了房間後,就再也睡不著了,隻呆呆坐著,望著窗外天色漸漸亮起。啞巴見徐為點著燈,突然叫起來:“徐為徐為,徐而為之!”
徐為這時才動了一動,苦笑道:“徐徐為之,知道了!”說完,給啞巴添了鳥食,出門而去。
清晨七點,龍爺爺給管理所開了大門,見一張小臉,在門房的柵欄外,鬼頭鬼腦伸進來看他。他臉上的皺紋笑開了,大聲喊:“小寶貝,進來吧!”
丁叮當手裡端著豆漿碗和綠豆糕,神氣活現地衝進大門,將早飯放在龍爺爺的桌子上,站著乖巧叫他:“太公,我來看你了!”
說完,龍爺爺坐在椅子上,一把摟過丁叮當抱住,開心地止不住笑,要給她吃綠豆糕。丁楚和龍勝紅也走進了管理所,向龍爺爺問了好。
丁楚也不避旁人,恭敬問道:“龍師傅,知道黑鴉的下落了嗎?”
龍爺爺要讓丁叮當吃東西,丁叮當不要吃,和他打鬧起來,兩人相互推掌,你來我往,勝負難分。
丁叮當見一個空檔,推掌忽轉方向,向老人左肩攻去,老人左肩輕輕一卸力,兩臂不停,畫圓將她身子圍住。丁叮當眼看自己被太公內力牽引住,知道自己要輸,用力拍了老人的手掌,生氣道:“不玩了,我沒太公那麽好耐心。”說完,又在龍爺爺膝蓋上坐著,圓圓的眼睛無辜看著外公外婆。
龍勝紅看父親不搭話,猜到老人已經知道刺客們的下落,於是開口道:“父親,告訴我們吧,這件事情總要有一個了斷。”
龍爺爺笑著抱住丁叮當,輕聲朝著女兒說道:“你男人認輸了?”
丁楚立馬回道:“輸倒不至於,只是不想去殺了徐為和小烏鴉,您老人家趕緊說了,不然烏鷺棋社今天就要關門。”
龍爺爺笑著道:“你以為殺了些人,烏鷺棋社就沒了?你曉不曉得,你此番對付的,只是墨門裡原先的人,徐為這些年安排的新人,別說殺光,讓你找一年,都未必能全找出來。”
丁楚冷哼了一聲說:“龍師傅,您這拉偏架,拉得有點過分了!”
龍勝紅聽丁楚這樣說,也不阻攔,明顯就是幫著自己的丈夫。
龍爺爺聽他那樣說,就拍了拍丁叮當,丁叮當馬上站起來,老人起身跟丁楚夫婦說:“那就跟我走,我帶你去找他們。”
龍爺爺帶著丁楚三人,穿街繞巷,來到一處偏僻的大宅院,也不敲門,輕輕推了院外的門進去。門內是幾十間白牆黑瓦的民宅,院裡種了一大片菜園,牆邊擺著一輛破黃包車,院中間立了一個草棚,有幾個人在裡頭坐著等。
丁楚一眼就認出,草棚裡坐著的徐為、見空、阿南、明月等人,也不拘束,大聲笑著抱拳道:“久等了!”
待龍爺爺等人落了座,一大幫子人在草棚坐著,沒人出聲。丁楚爽氣,先朝著見空道:“見空師兄,不是說好不插手的嗎?”
見空回答:“眼下我龍山廟裡,多了十幾條屍首,我怎麽都應該來看看,說好了,我還是不插手。”
丁楚笑著說:“七日之約,到今天為止。我呢,不想再殺人,隻想把我的東西要回來,不算過分吧?”
只見一個矮小的中年男人起身,咳嗽了幾下,抱拳對丁楚說道:“黑鴉刺客由我管了十八年,其中更換變動的有十數人。丁老大說是你的東西,恐怕不妥吧!”
“這位兄台是?”
“在下花廣雲,人家都叫我【花鷂子】。”
丁楚也抱拳,笑著點點頭:“原來是花鷂子,久聞大名,哎呀,二十年了,竟是頭一回見,失敬了!”
徐為搖著折扇,也緩緩說:“花兄是中國墨門的豪傑,在首領譚嗣同手下做事,原本就是負責刺殺和情報的教官。來南洋之後,我請他來幫我管黑鴉,不然黑鴉早就沒了,這次你來,豈不是要跑空?”
丁楚笑笑:“我這人心眼直,認死理,我生出的娃兒,你抱了去,非要說是你家的,我斷然不肯!”
花鷂子笑了一笑,拍了三聲手掌,從屋內走出一名黑衣黑褲的刺客,站在菜園中,也不跟人說話,自顧自打出了一套劍法。
丁楚看這人手持短劍,從近身搏殺,到遠距離飛撲,劍劍不離要害,招招不顧性命,一味隻衝敵人身體攻襲。從近到遠,打了總共十三步,忽的退後半步,朝著自己心口插去。
丁楚看出來,這是刺客在被敵人製服之後,自戕的招數,短劍可以透過自己的身體,剛好插入後面一人的心口,這整整一十三步半的刺殺術,看來就是花鷂子所授,殺招化繁為簡,當真是凶險萬分!
刺客沒有真將短劍插入,只是握劍停在胸前,隨即收招,返回了屋內。
花鷂子客氣問丁楚:“如果這三十幾名刺客,今天要將丁老大留在這裡,丁老大有沒有勝算?”
丁楚面如死灰,沉聲道:“我想走也走不掉!”
這時,見空也來說話:“丁師弟,二十幾年前,那些刺客,為何不合起夥來,將你我殺了?”
看他開口問,丁楚坦誠說道:“那時你我二人,以佛法教化,黑鴉大多醒悟,知道自身罪孽深重,並不想反我。”
“那你為何還要苦苦執著,不消過去所造罪業,還要變本加厲呢?”見空大聲指責道。
丁楚用清朗的聲音說道:“黑鴉是黑鴉,前幾天殺的那些人,是我想要斬斷墨門的網絡,不想留著他們。我時間寶貴,把兩件事並作一件事,順手一起做了而已!”
見空見他一點都不知悔改,歎息著沉默不語。
丁楚見墨門人多勢眾,說肯定是說不過他們,於是站起來大聲道:“事情總要有個了斷,人也殺了,我呢,十八年的冤屈也過來了。要不這樣,你們派個人跟我打,打不過就算我輸,我再不來為難你們。”
阿南聽他這樣說,攥緊了拳頭想要起身迎戰,被龍爺爺一雙鷹眼死死盯著,他不敢動。
龍爺爺咳嗽了一聲,緩緩道:“打打殺殺,是莽夫所為,這句話,三十幾年前,我頭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跟你說過了。若是覺得自己功夫好,要比試一番,也無妨,只是你這一世,還沒有贏過我一回!”
丁楚知道龍爺爺是在激他,他萬不敢對自己的嶽丈動手,笑著道:“龍師傅,莫要激我,我是很想贏你,只是眼下,你已經八十開外的人了,再不能使出全力,我即便打贏了,又有什麽意思呢!”
龍爺爺笑著說:“武藝切磋,點到為止。還是老規矩,五十招,見勝負。今天再加一條,踩壞了這菜園子裡,一磚一瓦,一棵菜苗,都要算輸,來不來?”
丁楚知道老人故意加上這條,是為了限制丁楚旋極術的威力,他是何等霸氣的人,點頭道:“來!您老說了算。”
龍爺爺比了個大拇指:“唉,這就對了!丁叮當,你來不來?”丁叮當聽要比試武功,心裡開心,小心翼翼看了眼外婆,龍勝紅板了個臉不說話。
龍爺爺又勸說女兒道:“別人都說我們是江湖人,又聽誰說什麽武林,我老頭子活了那麽久,一輩子沒見過什麽武林不武林的。只是一心一意,放不下老祖宗傳下來的這手功夫,想對得起自己的這顆良心!這江湖上,哪個人不是普普通通活了一世,禍福興衰也好,喜怒哀樂也罷,光憑這身功夫,又能有什麽用?勝紅啊,你也一起來吧!你們一家三口,各自挑一個對手,輸了就算,贏了,他們也不會反悔。”
丁楚心裡暗想,自己肯定是和老丈人對招,心裡有十分把握穩贏,龍勝紅十有八九要輸,只是丁叮當這裡有一些變數。
他知道外孫女功夫很好,雖然不清楚阿南的身手到底如何,眼下見空不準備插手,花鷂子一臉病態,咳嗽不斷,猜到只要丁叮當不挑阿南,贏面仍是很大。
於是用手輕輕撫了龍勝紅的肩頭,笑著說:“不要掃了老人家的興,輸了咱們就走,我覺得能贏下來的。”
龍勝紅用眼睛望了一眼眾人,看一個男孩模樣的女子,胖瘦高矮與自己差不多,又是女兒身,就指著她說道:“讓這個姑娘來吧!”指的那人,就是花姑。
丁叮當看外婆挑了比武的人,心裡開心,看看剩下的幾個人,一把年紀,都板了個臉,很是討厭。只有一個憨憨厚厚的大哥哥,身上功夫看來不錯,就指著阿南大聲說:“他武功好,我挑他!”
丁楚看丁叮當開心,自己也大方笑道:“龍師傅,請!”
兩人行至菜園中心的空地,雙方互行了一個禮,就擺開了架勢。龍爺爺一個太極起手,穩穩當當,丁楚對他熟悉,不準備用猛攻的拳法,作了個掌法起勢,正是旋極術裡的【震空掌】,雖然掌法凌厲,只是比【千煞拳】靈動太多,對付太極路數,才更遊刃有余。
老人一動不動,抱一個守勢,只等丁楚來攻,丁楚半點不含糊,腳下步法周旋,身姿靈活,忽左忽右,雙掌由腰發力,帶動雙臂,掌形呈八字不動,不知要攻向龍爺爺何處。
龍爺爺雙臂舒展,右腳踏實,左腳輕踮朝敵人方向,左掌成仰掌在前,右掌成俯按掌在後,正是太極拳最高功法【小九天】裡的一招【葉裡藏花】。
丁楚腳下忽的踏出一步,震得腳邊的菜葉子“啪啪”作響,左掌斜刺老人面門,龍爺爺雙臂內力微微收發,吸住丁楚手掌,畫了個圓,卸了攻勢。丁楚又緊跟上一步,腳邊菜葉子眼看要被勁風吹破,丁楚收了力氣,雙掌翻花,一瞬間打出了數十掌。
這時眾人望去,龍爺爺被掌勁圍住了,左右無法伸展,只是站著不動。
丁楚見狀,雙臂勾住龍爺爺雙臂,兩人鬥起快掌來,龍爺爺一招【八方掌】,對丁楚的掌勁一一化解,丁楚打空一掌,掌風順著龍爺爺的額頭上方,飛去遠處屋子的房簷那頭,眼看瓦片被打中,震了幾下,又不動了。
眾人看呆了,尤其是阿南,同樣的震空掌法,丁楚出手或如雷霆,或如飛花,收放自如,功力顯然高了自己很多。心下更駭然的是,看到龍爺爺一點不落下風,他是萬般想不到,身邊竟藏了那麽一位絕頂高手,平時卻半點看不出,以為只是個頤養天年的孤寡老人。自己也和龍爺爺對過招,不曾發現老人的內勁有如此充盈。
龍爺爺化解震空掌,一個【臥虎跳澗】,朝著丁楚腿上穴位輕踢一腳,丁楚雙腳互換位置擋住,又左右踏出數步,用足尖去攻老人下盤。
龍爺爺走出【七星八步】,剛好走了場地圓圓的一圈,化解了丁楚腳下七八招。丁楚見馬上要打到三十招,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化掌為指,使出【萬象指】,企圖接觸到老人的身體,讓他身上受擊,輸掉比試。
老人畢竟年事已高,這丁楚的指法,五六下裡,有兩三下是狠招,勁力霸道,其余都是空招,半點沒吃上力。掌法變為指法之後,勁風更為隱蔽,老人不知道哪一指是虛,哪一指是實,接連擋拆,雖說以柔克剛,粘連粘隨,氣力卻已經大不如前。
太極拳勁力核心,在於腰力,這八十幾歲的老腰,如何能抵擋丁楚招招猛烈的進攻。
拆到第四十五招,龍爺爺突然胸前空下一大塊,丁楚伸雙指上撩去點老人下巴,草棚的眾人看到,心裡暗叫一聲“危險!”。
只見龍爺爺使出全身勁道,往後一退,忽的又返回之前的位置,一招後發先至,黏住丁楚雙臂,一招【野馬分鬃】,將丁楚摔飛了出去,眾人一身冷汗,見他寶刀未老,輕聲喊了一聲“精彩”。
丁楚晃悠悠被摔出,用旋極術功法旋轉自身卸掉衝擊,穩穩當當停下,腳下差點踩到一塊碎石。
他知道龍師傅歲數大,怕快不怕猛,只見他指法如飛,是萬象指裡的一招【蜻蜓掠水】,輕飄飄急促向老人攻去。
老人眼前一花,剛黏住丁楚一隻手臂,又想著去架另外一隻,不知哪裡來的一根指尖輕輕一點,正打在龍爺爺手背之上。老人發覺自己要輸,連忙後退,抱圓準備作回守勢,可惜丁楚更快,左右手雙指不停,在龍爺爺肋下,肩脖處,各點了一點,在第四十八招,結束了戰鬥。
丁楚手上沒有用勁,打在老人身上肯定不痛,只是龍爺爺不甘心被丁楚打中要害,心中受了驚,泄了內勁,腳下踩到了一片菜葉,猛地一滑,差點摔倒。
龍勝紅見父親氣力不濟,急忙上去攙扶,丁叮當也看出太公腳下,刹那間失去了力道,也第一時間跳過來,扶住老人。
第一回合,是丁楚勝出。
丁楚走到草棚,讓妻子和丁叮當扶住老人,將他攙到了一把躺椅之上。丁楚發現老人氣息不穩,忙問:“老爹,你沒事吧?”
龍爺爺聽他一改常態,叫他老爹,點點頭道:“無妨,很久沒動筋骨了。”
徐為關心,一把按住龍爺爺的脈搏,仔細聽了一陣,對著丁楚夫婦說道:“年紀大了,剛才氣息過度集中,散氣的時候,衝擊了五髒,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丁楚看師弟把過了脈,說了沒事,繼續朝著龍勝紅說道:“換你了,去吧!”
第二場是,是龍勝紅對花姑,不用多說,花姑對自家院子太過熟悉,又是輕功了得,龍勝紅只打到二十幾招,就踩碎了幾片碎瓦,敗下陣來。
丁楚早料到了,微笑著安慰了自己的妻子, 龍勝紅一回到草棚,又去看父親,龍爺爺半躺在躺椅上,笑眯眯看著她,氣息也恢復了正常,她就坐在父親身旁,去看丁叮當上場。
丁叮當要與高手比試,左搖右擺站到了菜園當中,擺了一個【千煞拳】的起手,阿南看她身材矮小,一上來就要猛攻,也不懈怠,也擺了個千煞拳的起手。
這是墨門年輕一代兩位高手的對決,丁楚看外孫女魯莽上陣,心裡暗暗捏了一把汗。
丁叮當絲毫不拖泥帶水,上去就是三下重拳,邊攻邊守,連肘擋架,防得水泄不通,阿南也用肘擊一一格擋,你來我往,拳風陣陣,剛烈無比。眾人看兩人互相被對方拳風困住,很難看出勝負。
要說還是阿南人高力氣大,眼看丁叮當馬上要被拳風擦傷,忽然這姑娘一個變式,使出太極小九天裡的【白鶴升空】,接連一招【穿梭掌】,打得阿南出其不意,馬上要被丁叮當掌風轟頭。
除了丁楚,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這丁叮當從小和丁楚對招,心裡藏了不少小妙招,專門想用來贏過旋極術,看阿南馬上要敗,丁楚開心得露出了笑容。
丁叮當飛起老高,阿南見招拆招,使出一招【單鞭射雁】,同樣是太極小九天的招數,他右腿屈膝下蹲,左腳踏實,右手成劍指指向丁叮當腰部,立刻就要中招,戰局瞬間逆轉。
丁叮當哪曉得阿南也會太極拳,見自己不利,收起雙腿,踩在阿南劍指之上,一個後翻,穩穩落在地上,花姑見這小姑娘輕功了得,阿南差點可以結束戰鬥,心裡暗暗說了一句“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