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楚自從回到南洋,精神頗佳,盧學川時不時會來這邊看他,丁楚也沒什麽好跟他說的,知他雖與方黎不一樣,但也是城府極深,說話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與他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盧學川脾氣極好,丁叮當見他有耐性,就變本加厲讓盧學川陪自己出去玩。光這些天,半個南洋城裡最好的地方,都被他們玩了個遍,各種各樣的東西買了一大堆。
開始的時候,丁叮當還當寶貝一樣,將這些禮物一件件擺好,常常整理到半夜。才幾天功夫,她對這些東西,就都失去了興趣,盧學川一句也不說,直接讓下人拿走,通通扔掉。
“勝紅,龍師傅說,他不知道黑鴉藏在哪裡!”丁楚吃著早飯,跟妻子說道。
龍勝紅點點頭:“阿爸不會騙人,他說不知道,就是真的不知道。他如果說不想告訴你,才說明他心裡知道。”
“老爺子聰明得很,哈哈哈!”
“只剩三天了,你準備出手了嗎?”
“今天就要出去,我從余鐵匠那邊,打聽出了武當老道的下落,他可是墨門裡的老人,知道的東西不少。”丁楚笑著說。
龍勝紅起身,給丁楚倒了一杯茶,緩緩道:“這李道長當年,可是跳著喊著要殺了你,你去找他,我怕他不肯開口。你是怎麽找到余鐵匠的?”
“這小子在菜市後頭開店,聽我來了,就關了店門,躲了起來。我去菜市找線索,有個賣虎骨大力丸的攤子,正在表演,用的一柄長槍上,印著他的【余】字,這才知道他還在,就去把他揪了出來。”
龍勝紅低眉問:“你沒拿他怎麽樣吧?以前你倆很是要好。”
“他不肯說,拖了我兩天時間,我等不住了,將他的家人殺了幾個,最後,才把李老道給說了出來,我知道他只是想拖延時間,所以也沒把他殺了,放了他回去。”丁楚悠閑地說著,仿佛這殺戮很是尋常。
他妻子不忍心,責備道:“你對同門故友,怎可如此狠辣?”
丁楚不屑道:“他是墨門的人,知道墨門做事的規矩,他要舍生取義,我便成全他。”說完,擦乾淨嘴巴,就要起身。
龍勝紅一把拉住,嚴肅說:“楚哥,你知道我想說什麽。”
丁楚拿起妻子的手,笑著說:“白鷺那頭消息網都布好了,眼下就差我的黑鴉刺客,墨門的人,不是我的目標,我的目標是英國人。”
外頭下起了小雨,郊外的一座垃圾山旁,鐵拐李正拄著拐棍,準備去廚房裡生火做飯。垃圾山上爬下來幾個人,一個渾身汙漬,瘦瘦高高的小夥兒,笑著來跟他說話:“師傅,我來生火,阿鍾去菜市買菜了,要過會兒才能回來。”
鐵拐李擺擺手說:“不用,你們去幹活兒吧,我來弄,今天給你們燒我的拿手絕技,紅燒泥鰍!你去把酒壇子拿出來,午間稍微喝一點。”
說完,只見他一個金雞獨立,拿拐棍去敲打柴火,那些柴火像學會了走路,輕輕飛起,不偏不倚跳進了灶膛。
正要生火,鐵拐李看到屋外頭,雨霧蒙蒙之中,阿鍾帶著一個人,緩緩從遠處走了回來。鐵拐李搖了搖頭,將門口一個大鈴鐺拉響了,垃圾山上探出幾個頭來看,只聽鐵拐李大聲喊道:“按前天我說的做,去把自己的東西拿了,不要回頭。”
幾個髒髒臭臭的小鬼,急忙跑去一個小木屋,拿了包裹,就逃遠不見了。
阿鍾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孩,見到他師傅,滿臉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帶著哭腔說道:“師傅,對不住了,他要殺我!”
鐵拐李笑著,拿起窗台邊架著的一杆旱煙抽,柔聲說道:“丁師傅,把孩子放了吧!”
丁楚進了垃圾棚子,撣了撣身上頭髮上的雨水,從褲兜裡,摸出一包煙,遞給鐵拐李一根道:“抽我這個!”
鐵拐李笑笑,放好了旱煙,接過了丁楚的香煙,朝著阿鍾說:“去把東西拿了就走,交代過你去找誰,別忘記了。”
阿鍾看了看丁楚,丁楚點點頭,阿鍾一溜煙就跑開了。
“李道長,怎麽來這裡了?你那個破廟呢?”丁楚找了一個板凳,坐著抽起煙來。
“被軍隊燒了,我還被槍打瘸了一條腿。”鐵拐李拍了拍自己的一條廢腿,笑著說:“現在江湖人稱鐵拐李,哈哈哈!”
“哈哈哈,武當李真人,成了八仙了?”丁楚笑著噴出一口煙道。
“確實沒料到,你會活著回來,不然,我怎麽都要去做一身好衣服,不讓你看到我現在落魄的樣子。”鐵拐李歎氣道。
“後悔了嗎?”丁楚問。
“後悔了!很後悔當年沒有殺了你。”
“當年是方黎在騙你。”
鐵拐李搖搖頭:“方黎騙我,我心裡清楚。是師爺,他讓我一定要顧全大局,不能讓南洋百姓蒙受劫難。”
“我走之後,你還不是差點被英國人殺了?”
“沒有你殺戮在先,後面大家怎會遭此下場?我恨英國人,也恨你!”鐵拐李朝著丁楚的臉看,看到丁楚不以為然的神情。
丁楚自信說:“如果我還在,英國人不敢亂殺人。”
“方黎再不濟,也給了南洋十幾年太平。”
“太平便好嗎?華人不受欺負了?你嘴裡說的太平,是方黎拿南洋百姓的血汗,跟洋人換來的。”
鐵拐李笑著說:“墨門提倡【義利並舉】,用利益去交換性命,在我看來,這買賣至少不虧啊。”
“那你呢,準備用性命來換什麽?”丁楚冷冷問道。
“丁師傅,你要這樣問,我只會這樣答,我打算用我的命,給墨門一個交代,也還了一世對你的愧疚。”
“李道長,你的命沒那麽有用,不用對我有愧疚,這十八年,我沒有恨過你一點。說吧,黑鴉在誰手裡?”丁楚拍了拍鐵拐李的肩頭。
“要不這樣,我先去炒一道小菜,弄點酒,我們邊吃邊聊。昨天抓的新鮮泥鰍,個大肉肥,還記得我的拿手菜,紅燒泥鰍嗎?別的地方,可吃不到。”鐵拐李拄著拐,站起來,要去灶頭旁生火。
丁楚看著不遠處的木桶裡,泥鰍鮮活蹦跳,歎了口氣道:“我知道你沒那麽快開口,你去燒吧,吃飽了再說,我願意等。”
不到一刻鍾,鐵拐李帶著一碗香氣噴鼻的小菜,放在了丁楚前方的地上,又拿了兩個碗和一個酒壺,笑著道:“丁師傅,嘗一嘗?”
丁楚接過一個碗,鐵拐李給倒滿了酒,丁楚喝了一口,滿意得點點頭,喝完了碗裡的酒,拿手在褲子上擦了一擦,抓起一段泥鰍,放進嘴裡。
突然,丁楚一口吐出泥鰍,吐乾淨了口水,又拿起酒壺倒嘴裡漱了口,生氣地看向鐵拐李道:“你何必這樣,浪費了好菜!”
鐵拐李看丁楚識破他的毒藥,自己也喝了一碗酒,把酒碗“啪”的扔在地上砸碎,雙手一挑一扎,衝著丁楚面門攻去。
他打的這套,正是武當的絕技【八仙拳】,也被稱作【醉八仙】。這拳術將地術拳法、醉形融為一體,講究眼捷手快,隨機就勢,避實擊虛。以醉態攻人不備,以醉步攻其無形,醉而不亂,在江湖裡獨樹一幟。
丁楚看他醉步變幻,難以捉摸,閃身躲開,鐵拐李看丁楚不還手,連續打出了【蟒蛇分草】和【鴻雁展翅】,身法矯健,剛柔相兼,閃擺進身,跌撞連續發招。
話說丁楚用的是墨門旋極術,這套墨家外功,極其講究實戰,大多為一擊必殺的絕命殺招。只有【離魂爪】這套爪功,是類似擒拿的關節技,主要針對人體的關節,采用挫、纏、別、絞、扭等招式,令敵人失去行動能力,重則挫傷頸椎,一招斃命,輕則反肘、反肩、反腕、反膝、反踝,可令對手肢體殘疾。
丁楚雙爪起勢,腳下畫圓,貼著鐵拐李的身子,不斷周旋繞後,意圖從側面去勾他雙手。這時,鐵拐李連續用【銀蛇探海】、【虎爪掏心】襲向丁楚胸前要害,丁楚輕旋站位,胸口微側,躲過一手,用左手抓住鐵拐李的一隻虎爪,右手提肘上推,正好打在鐵拐李手肘關節處,發出一聲駭人的骨頭碎裂聲。
鐵拐李避之不及,一陣劇痛,右手肘關節整段粉碎,手臂前半段通紅發黑,像枯枝一般耷拉下來,一點都動不了了。
鐵拐李忍住痛,扔出拐棍坐下,左手單手做一個【張果老就地取酒瓶】,要攻丁楚下盤要害。丁楚反應極快,擋飛拐棍,一腳踩住鐵拐李的廢腿,一手抓住他的左手腕反扣,往自己頭頂重重一拉,再朝後一掰,鐵拐李不僅手腕被掰碎,整個肩膀也被拉脫了。除了一張臉,整個上身,全都動彈不得。
丁楚抓住鐵拐李後脖頸的衣服,將他拎到自己的凳子邊,坐下拿出一根煙抽,低聲道:“說吧,不要拖時間了。”
鐵拐李此時,滿臉通紅,頭上被汗水浸濕,雙眼布滿血絲,嘶啞笑道:“你不會殺我,殺了我,你就斷了所有線索。”
丁楚笑著說:“其實用不著你說,我只要去找徐為和夏江南,不就都問出來了。這次我是想順手把烏鷺棋社的消息網給破了,這才想找的你們,你說不說都沒事。”
突然鐵拐李臉部猙獰,猛地胸腔內劇烈翻騰,吐出一口黑血來,大笑道:“消息網,你破不了,不耽誤你時間,丁師傅,下面見!”說完,全身抽搐了幾下,又從嘴裡吐出一大攤黑血來,丁楚瞧他身上毒發,一下斷了氣。
他歎了口氣,轉頭看廚房的灶膛裡,柴火未滅,把鐵拐李拎到灶頭邊,一腳將灶台上的磚石踢破,看見旁邊有一個大酒壇,拎起來喝了一口,將酒壇砸進了灶火之中。隨即,將鐵拐李的屍體,扔進了熊熊燃起的大火裡。
丁楚斷了線索,心情不佳,又去南洋街頭找消息,直到半夜,還是一點線索都沒。隻好回了家,也不吃飯,就去床上睡了。
第二天一早,丁楚照常吃了早飯,就去南洋街頭繼續找信息,剛走到大馬路的街面,兜裡的煙抽光了。他就左右去找賣煙的商店,突然看到一個小男孩,拿了個櫃板正賣煙,就想過去買。
他看到小男孩鬼鬼祟祟,走進一個弄堂裡,拿手去摸牆上的破磚。丁楚臉上笑了一笑,站在街對面,靜靜等小男孩摸完,見他出了弄堂,走過去說:“拿一包三喜!”
小男孩手腳利落,從櫃板抽出一包煙,給了丁楚答:“老板,兩塊錢!”
丁楚付了錢,抽出一張煙紙來,笑著問:“你有筆嗎?”
小男孩看這位老伯氣勢不凡,做事神秘,像是江湖上的人,就拿出了自己記帳的一短截鉛筆,給了他,只見丁楚在煙紙上畫了一隻烏鴉頭,再將煙紙和鉛筆交還給他。
男孩一看,畫的正是阿南的烏鴉圖形,又聽老伯輕聲對他說:“鐵拐李讓我來問消息。”
男孩一聽,神神秘秘附耳對丁楚輕聲說:“乞丐頭那邊,這兩天都沒有消息。”
丁楚雙眼一亮,心中暗道:原來是丐幫。於是拿出一張十元的鈔票,給了男孩,笑著說了句:“謝謝!”
小乞丐在城外的一處舊倉庫,身邊還跟著三十幾個丐幫弟子,那三位黑鴉刺客,也在其中。
乞丐們吃了手裡的乾糧,躺在地上無所事事,一個光頭乞丐問他:“幫主,什麽時候才能回去啊?”
小乞丐正在補一件衣服,聽人問他,就輕聲回答道:“我派了酒囊和飯袋去城裡,烏鴉那邊有了消息,我們就回去。”
光頭乞丐一聽,找了個地方,躺在地上,呼呼大睡起來。
這時,舊倉庫的破鐵門,咿咿呀呀一陣響,有人進來了。小乞丐隻當是酒囊飯袋回來了,站起身要去開門,黑鴉刺客三人突然目露凶光,看著前方黑暗裡的一個人影。
小乞丐敏銳,看這三人警覺,忙輕聲問:“老范、老白,王師傅,怎麽了?”
黑暗裡的人,朝著小乞丐招招手,示意他過去,黑鴉刺客三人,此時身上已經留了殘疾,一把推開小乞丐,喊道:“快走!”
小乞丐連滾帶爬,從一邊的破窗翻了出去,趕忙逃命。
黑暗裡的人,也不進來,看小乞丐逃跑,又開了倉庫門,走了出去。刺客三人,顧不上身上的重傷,從腰間拔出短劍,也跟著那人,出了門。
這時小乞丐又從破窗裡,翻回了倉庫內,悄悄指揮乞丐們,打開了倉庫地上的一個鐵蓋子,一行人悄無聲息,要從地道逃走。
室外,刺客三人手拿短劍,刺向進門的那人,斷腿的兩人,腳下不靈活,被他一拳一個,打穿了胸口。名叫王師傅的那名刺客,斷了左手,迅捷跟上,看準時機,拿出短劍來刺那人的後頸。
那人鬼魅般一個閃身,忽的出現在王師傅身後,大聲道:“做妓女的可以贖身,當和尚的可以還俗,做黑鴉,也能活著重新做人嗎?”說這話的,正是丁楚。
王師傅聽清楚是丁楚的聲音,下意識跪了下來,嚇得扔了短劍,嘴裡說道:“是師爺看我們殘廢了,饒了我們的性命,老大,你要殺便殺,我絕不哼一聲。”
丁楚緩緩走到跪著的刺客面前,筆直站立,盛氣凌人如天神一般,王師傅十幾年沒見過丁楚,一臉崇拜地去看他,只見丁楚冷冷說:“去把叫花頭子拉出來殺了。”
刺客連連磕頭求饒:“求老大把我殺了,小乞丐對我有恩,求老大饒他一命。”
丁楚大聲道:“你不準死,我有話問你。他必須死,如若不然,丐幫上下,無一人能活,你自己選!”
說話間,小乞丐從倉庫外的雜草叢裡走出來,對著丁楚跪下拜道:“這位英雄,請饒過我丐幫所有人的性命。我這條賤命,全由你處置。”
丁楚笑著點點頭:“我很欣賞你,你以後就給我做事。”
小乞丐年紀不大,二十出頭,大約和明月一般大小,做人卻重義輕生,起身笑著對丁楚說:“前輩,我是墨門的人,不能給你做事。”
丁楚笑道:“放心,還是給墨門做事,我就是墨門的烏鴉!你不認得我,可以問他。”
小乞丐驚愕,看向王師傅,王師傅低頭跪著不敢說話,只聽丁楚又問:“王方,我剛才問你,為什麽可以活著做人,你告訴我徐為饒了你, 那我問你,老天會饒了你嗎?死在你手裡的冤魂會饒你嗎?”
這名叫王方的刺客,依然跪著,一句都不說。小乞丐見狀,朗聲對著丁楚說:“前輩,王師傅已經改過,請您放他一條生路。”
丁楚點了點跪在地上的王方,跟小乞丐說:“這人二十年前為禍南洋渡口,專靠殺人越貨為生,奸淫婦女無數,連小孩都不放過,你要放過他嗎?”
小乞丐從沒聽說過這三名刺客的來頭,此時心中一驚,不知道說什麽好。
只聽丁楚又說:“剛才死的那兩個,一個是山裡的草寇,殺人如屠豬宰羊一般,好吃人肉,人稱【九山閻羅】范炎;另一人,是專販鴉片的海盜,人稱【白頭烏蟲】白千海,要飯的,聽沒聽過他們的名號?”
小乞丐聽說過黑鴉刺客,傳說個個都是被墨門降服的惡鬼,今日聽丁楚一說,竟是這般十惡不赦,心下駭然。
他咬緊牙關,狠狠對丁楚說:“我隻認得墨門的烏鴉是南哥,他沒有你這般狠心。”
“哦?那看來,留著你也沒什麽用了,你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小乞丐看了看僅存的一名刺客,冷靜說道:“王師傅,千萬不可泄密,謝謝了!”說完,從腰裡抽出一柄小刀,衝向丁楚。
丁楚見腳下正是王師傅扔掉的那柄短劍,用腳掂起劍柄一撩,飛出一劍,正好插入小乞丐的心臟,他撲通一聲,倒在了草叢之中。
他看也不看小乞丐,拉起刺客,用銳利的眼神看著王師傅的臉,冷聲說道:“走吧,帶我去見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