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頭更低了。好像在請求阿月渾子的寬恕。阿月渾子沒管那些人，站在台上自顧自的說話。那聲音分不清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太微宮的使者們，平陽的大軍正在威脅我們白夜的領土。大敵當前，平陽又有高人住持，將我軍士兵操控，盡數化為白骨。可恨！可恨！我們太微宮聯合紫薇樓、天市閣在白夜邊境，屢次布下陣法，治標不治本！今日將各位聚於此地，是為了與平陽大軍進行最後一搏！以諸位的血肉，換取白夜神安卡複蘇！護佑我們白夜子民！”

　　眾人爆發出一陣歡呼，高舉雙手，呼喊著安卡神的神名。這時羽靈才看出，包括自己的夥伴在內，所有人的臉都變成了阿月渾子那樣，扭曲的五官造型。

　　他感覺一陣天旋地轉。白板——已經看不清是不是墨修師父，紅中和阿月渾子在祭壇的最上方跳起舞，那舞姿和張天宇帶著白夜士兵跳的舞有些許的相像。墨羽靈環顧四周，沒有發現自己的夥伴。他們可能在跟著跳，他想。

　　但是此時墨羽靈已經沒有力氣去思考這些了。他感覺身體仿佛被什麽東西推著走，手臂也好像被提著線的木偶，不自覺的擺動。而且，眼前漸漸變黑了，在那黑中又透出些許的血紅色。

　　他用力的晃頭，試圖看清周圍的景色。但是眼睛好像蒙了一層翳，只能看見一個個血紅的人影，搖著，晃著。

　　腳步越來越快了，墨羽靈的眼睛竟漸漸清醒。他突然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巨大的漩渦的邊緣。一排排頭頂著不同麻將點數的人，排著隊跳下去。漩渦的最外層，中發白三箭牌控制著整個漩渦，東南西北四風定住位置。

　　這就是一個依靠白夜人的血肉召喚神的古老儀式！墨羽靈突然眼睛一下子明亮起來，什麽都看得清了。那漩渦中間根本不是人，是一排排的羽毛……不，周圍的人也不是人，是黑影……不，是人，穿著黑色袍的……那是人嗎?不，人不該有那樣的五官……不，我真的分不清……

　　幻覺中，一種溫柔的觸感包裹了他。那是一種來自鳥類的羽毛，具有血液的溫暖氣息。他朝著觸感的方向過去，一片生滿粉色花的水潭在他眼前鋪開。水潭的盡頭是一隻巨大的、生有三對潔白翅膀的人形形象。這人沒有五官，整個身體好像被一層水霧裹著。

　　墨羽靈感到身體突然的放松，好像漸漸朝那個些許神性的生物靠攏了。天空中飛過一陣陣的蝴蝶，好像還有許多其他人，跟著他一起飛。

　　白色的翅膀張開了。他越接近翅膀，越感到一種放松和寧靜。那個人形生物好像真是平陽的神，能夠感化他這些凡人的。

　　“啪”

　　墨羽靈被猛地彈了回來。仿佛全身被電擊一樣，他癱在草地上，渾身疼痛，看著其他的平陽人匯集到神的身邊。

　　他忘了，他不是白夜的人！

　　草地迅速腐爛發臭，有著雪白翅膀的神也消失不見。那個漩渦還在不斷吞噬著太微宮的人。漩渦被血逐漸染成紅色。

　　一團巨大的黑影生了出來。從旋渦當中湧出，看起來就像是許多人類的身軀胡亂碼成的影子的化身。每一個軀體對應的腦袋上都有一雙空洞的眼睛。

　　漩渦漸漸減小消失了。外圍的排著隊的麻將人突然驚恐起來。

　　“常夜司命……常夜司命！”

　　阿月渾子向後退了幾步。“安卡……?”

　　那團黑影消散在空中，最後好像留下了一抹向上的軌跡。

　　紅中環顧四周，突然直盯著墨羽靈。“南風……你把常夜天放出來的?！”

　　所有的麻將人湧過來，包括阿月渾子在內。他們扭曲的五官中，看向墨羽靈的眼神變得奇怪。墨羽靈頭上開始冒冷汗。他環顧四周，沒有找到師傅他們。

　　“把他獻祭給安卡神！”

　　“獻祭！獻祭！”

　　麻將人朝他們的領主阿月渾子喊著。阿月渾子表情複雜得看了墨羽靈一眼，輕輕點頭。

　　墨羽靈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四處跑著。那些麻將人好像不會疲累，堅定不移跟著他跑。阿月渾子也伸出許多根管子，四處圍追堵截。

　　墨羽靈摸摸腰間，劍沒有帶過來?！笛子還在，但這種情況下再去解笛子，無疑是自殺。他忽然想到了什麽。他一個飛身躍上祭壇最高層。

　　三弦合一，一道清亮的琴波瞬間洗刷了周圍的喧鬧，也讓他看清了遺落的劍的位置。他搶過劍，飛身，躍蹬，朝著紅中飛過去。

　　紅中向後一閃，躲過了墨羽靈的頭槌，沒躲過墨羽靈的劍。刻有“中”字的面具被斬落在地。

　　“這是個假的麻將人?”墨羽靈心中一驚。阿月渾子從腰間拔出扇子，擋下了迎面劈來的墨羽靈一劍。周圍的麻將人正在慢慢融化。

　　一劍飛起，阿月渾子抬扇擋過。那扇子碰撞在劍上，發出了金屬的當啷聲，將羽靈的劍擊落在地。墨羽靈借著藍格子，迎面一腳踢去，又被扇子攔下。那許多隻眼睛時而掃到墨羽靈身上，時而向四邊掃去，心思完全不在墨羽靈這邊。墨羽靈再次撿起劍，對著阿月渾子的心便刺。

　　劍尖接觸到皮膚的前一秒，阿月渾子的咒術剛剛施展完畢。羽靈一劍劈空，躲閃不及，正被符咒擊中。

　　一股鑽心的疼痛湧來。那是平陽的酷刑十三馬盆，將犯人活活撕扯至死。

　　墨羽靈漸漸支撐不住。他感覺，每一個內髒都在向外掙扎，每一根骨頭都在向外湧動。

　　忽然一個瘋狂的念頭湧上他的心頭。

　　“既然皮膚可以獻祭，那麽，雖然鬼流沒有記載，內髒是不是也可以……”

　　劇痛很快打消了他的想法。“不行！皮膚被摧毀還可以拿藍格子捏，內髒沒了可就……”

　　容不得他掙扎了。他的寸寸皮膚已經開始開裂，眼球極度突出，腦子仿佛要炸開一樣。

　　“賭一把！”

　　他強忍著用劍劃開了自己的肚皮。肝，腎，心，胃，一樣樣，一種種，亂蛙似的，向外蹦跳。小腸好似松手了的氣球，一股腦向外飛。整個肋骨骨架七零八落，肺掉了半隻，剩下半隻帶著血的，仍在蠕動，但越來越緩。

　　“開！！！”劍傷向上爬過，掀開喉嚨，眼球蹦躂出眼眶，扭曲成南字的臉更加慘不忍睹。

　　“天輪盤！”墨羽靈的聲音從腹部傳來。一張巨大的藍格子輪盤出現在墨羽靈和阿月渾子之間。

　　“子耳，醜膚，寅膽，卯肝，辰腸，巳心，午眼，未脾，申骨，酉肺，戌胃，亥腎……”

　　一樣樣東西按照次序被裝到天輪盤之中。墨羽靈的軀殼空洞地倒下，天輪盤消失不見。他的眼睛注視著輪盤，看著它緩緩的轉動。眼睛似乎被一層黑暗漸漸籠罩……

　　“天災！神罰！天啊！地啊！救救我們！”

　　花澤瑤朦朦朧朧的，聽到什麽人在哭喊。人聲很多，很嘈雜。她睜開眼，沒有看見一個同伴。她感覺自己迷迷糊糊的，好像跳了一段舞，然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她看看周圍的四散逃命的人群，他們給自己預留出了一塊荒地。天陰沉沉的，不斷有哀嚎混在風沙中傳來。她撿起刺鞭，裝在盒子裡。她的畫軸等各種用具散落了一地，上面有明顯磕碰的痕跡。

　　“我被……從什麽地方推下來了?”

　　花澤瑤試探著朝人群走去。人們臉上帶著淚水，看見她開始走動，一邊蠕動著後退，一邊用手指著。老人站在後面，年輕人站在前面護著小孩。他們都朝花澤瑤咒罵著:

　　“災女！”

　　“別過來！”

　　眼神中滿是恐懼和憤怒，還有仇視。這些人是什麽人?這是哪裡?好像好熟悉……但是沒有印象?

　　不知怎地，她的淚水湧了出來。再能看清時，她已經被關在一個地穴中了。

　　“發生了什麽事了?還有……這是……?”

　　地穴的四面都是血色的字。花澤瑤掏出畫軸，勉強照亮一點牆壁。

　　“放我出去……不……媽媽……為什麽……這是哪……我好害怕……這都是什麽?誰寫的?”花澤瑤再次環顧四周。一副沉重的棺材，似乎她就是從這裡爬出來的?棺材裡還有她落下的刺鞭。

　　兩滴眼淚從她的臉上滑落，她從一處乾枯的水塘邊醒來。地皮已經開裂，四周白茫茫的，霧氣一片。

　　水潭裡還有一些積水。那倒映在水塘裡的臉詭異的扭曲著，整張臉由黑色和白色的模糊血肉交織而成，分不出五官。身上布滿了刀傷還是什麽的傷痕，傷疤掙裂開，露出眼睛一樣的紋路。她的衣服被劃成好幾片，掛在身上。

　　“這是誰的身體?”花澤瑤嘀咕著。“還有，我應該是在一個人的記憶裡。這是誰的記憶呢?”

　　天是陰陽交織的。白霧和黑霧扭成了一個太極圖案，依稀從中間不斷落下人來。

　　“什麽情況?這是……平陽還是哪裡?夥伴們呢?”

　　花澤瑤最後看到的是一戶被灼燒的民房。火光衝天，裡面傳來劈裡啪啦的響聲。

　　“記憶都是不連貫的……到底是什麽?怎麽回事?”

　　黑暗中，一個人影似乎發著光。那棱角分明的頭髮，分明是墨羽靈。花澤瑤環顧四周，漆黑一片。墨羽靈——或許是他，站在光的方向。

　　“羽靈哥?”花澤瑤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等待一會，他們都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