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歲的我因為工作需要去照相館拍一寸照,整理好鬢角,保持淺笑,聽到快門哢擦一聲後匆匆起身,等照片的間隙打開電腦處理工作,我的每一天好像都這麽匆忙,匆忙的沒有時間整理工作以外的事情,拿到照片在回公司的路上,看到路旁鮮花店的風鈴隨風叮鈴叮鈴,便又想起了藍風,不止是風鈴,每次照相館拍照片的時候,都會,想到藍風。
那是初二快開學的前一天,學校需要交一寸照,我拿著五塊錢和班裡其他兩個女生一起去照相館拍照片,老板說一組八張,八塊錢,我緊攥著手裡的五塊錢,小聲問老板能不能拍半組,老板好像沒有聽見,但我聽見了其他兩個女生的嘲笑聲,抬頭看見她倆意味深長的交換眼神,我和我手裡的五塊錢都很難堪,懊悔早上為什麽不多跟爸爸要幾塊錢,她們不僅僅會嘲笑我吧,她們還會繪聲繪色的把我的尷尬描述給班級裡的其他同學,唉,真想找個地縫裡鑽……..
藍風的聲音就這樣打破了尷尬,她指著我大聲的喊“老板,我倆湊一組照片十塊錢行不行”,順著聲音我看見了一個年紀相仿的短發女孩,我還在發愣的時候聽見老板說“也行”,於是便又聽到藍風對我說“謝謝你幫我省錢”,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她拉去拍照了,拍,半組照片。
她拉著我的小臂上的衣袖往前走,短發隨著走動微微彈跳,軟軟蓬松的頭髮讓我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於天天,打住打住,再怎麽感激涕零,也不能第一次見面就動手動腳,這樣很不禮貌。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藍風,她把我從地縫裡拉出來捋直,讓我和她們齊平。我沉默、機械的完成拍照,在藍風離開後獨自離開。雖然藍風替我解了圍,但我依舊沒從窘迫中掙脫開,我很想對她說聲謝謝,但看著第一次見的藍風卻怎麽都開不了口,哎呀,於天天,你可真沒用。
彼時覺得她可真落落大方,連討價還價都那麽理直氣壯,彼時覺得我為什麽不能那麽理直氣壯,為什麽還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彼時覺得如果能再見,我一定銜環結草,以報恩德,彼時,我還不知道她叫藍風。
不知道是哪個心軟的神聽到了我的禱告,我在初二開學第一次,又遇見了藍風,而且,她成了我的新同桌。
開學第一節課上課前班主任帶進來一個短發小女生,趕時間一樣,沒有任何介紹就手指了指我旁邊的空位,示意她坐過去,她在我的注目禮下來坐到了我身邊,她小聲的說“你好呀,我的另半組照片,我叫藍風,藍色的藍,風鈴的風”,我更小聲的回道“你好,我叫於天天,於是的於,每天的天天。”
心裡特別大聲的說“藍風,很高興再見到你!”
她的到來,使我的內心雀躍不已,直接撥開了開學離家的陰霾,踏入新學期,真好,能再遇見藍風,真好。
其實在藍風之前,我所在的初二四班還沒來過插班生,因為這個班不太好插。
這個私立全封閉學校在初一開學之初,就統計出了總共會有六個班級,所以配了六個班主任。但是在班主任選班級的時候,沒有一個班主任想選四班,因為他們都覺得這個數字不吉利,會影響到他們高中的升學率。那會兒還這麽迷信的老師已經不多了,感覺一個都挺難找的,不知道那個白發蒼蒼的老校長怎麽那麽厲害,竟然湊齊了六個。
雖然校長不信邪,但的的缺缺沒有一個班主任願意接手四班,於是年近古稀的老校長苦思冥想了一夜,憋了個大招。
他召齊那六個迷信的班主任開了個緊急會議,既然他們都不願意帶四班,怕影響升學率,那老校長就把每個班級升學考試的前15名都分到四班去,四班由原先的不吉利,成了戰鬥力爆表的年紀重點班,這就迎來了那六個班主任的態度大反轉,原先人人嫌的四班,瞬間成為了搶手的香餑餑。
據說當時場面極其戲劇,從六個人懶懶散散不想開會,到全體起立,磨拳擦掌、蓄勢待發。那六個迷信的班主任,瞬間打破封建迷信,人人搶著要當四班的班主任,有甚者堵上職業生涯保證升學率以求青睞,誰都沒想到最終是那個二十七八歲的、平時看著斯斯文文弱不禁風的、半大孩子一樣的女班主任,以一己之力,舌戰群儒,成功將四班收入囊下,聽說當時如果再不給她,她就撒潑打滾了。
這個看著文文靜靜的女班主任其實也沒有傳聞中搶四班那般潑辣,她其實還是個平易近人的半大孩子。她會在自習課上安安靜靜的陪著我們,會在最後一排耐心的給調皮的小男生講題,也會在課堂上摸著同學發燙的額頭著急,是老師,更像是姐姐。
但遺憾的是後來她也沒能親自算出我們的升學率,初一還沒結束,她就因為個人問題,辭去了班主任,學校也並沒有把其他五個班的班主任調給我們,而是新招了一個瘦的像猴子一樣的男班主任來接任。
別的班級在初一開學半學期都還有人插班進來,但是四班沒人插得進去。進那所私立全封閉的學校的前提是,通過學校自命題的招生考試,其試題刁鑽程度讓我這個以前班級裡的第一考完以後都連連歎氣。 正常情況下及格就能錄取,但如果報考的人數多,就會按名次擇優錄取。而四班在開學第一天就已經和別的班級拉開差距,大半個學期下來就已經教完整個學期的課程,所以就算開學後招生考試的成績再優異,也大體已經跟不上四班的課程了。
也可能不給插班不僅僅是因為四班的課程比較快,也可能是老校長覺得品相好的雞蛋也需要在別的籃子裡放一放,不然沒有競爭和競爭力也是一件無趣的事。
我就在這樣你追我趕的氛圍裡過完了初一,且成績能穩定前三,在別人眼裡,我話少且努力。
像去照相館那樣的尷尬也不常有,因為初一時候的我並沒有朋友,也可能因為原生家庭比較自卑,也可能學習佔據了我全部的時間,也可能厭倦女生之間的勾心鬥角,所以我選擇安安靜靜一個人。所以雖然我的生活有點兒拮據,但獨來獨往,能看到我的窘迫的絕大多時候,只有我自己。而一心撲在學習上的日子也不會因為生活窘迫太難熬。
那天只是恰巧外出時碰到了兩個同班女生,恰巧不知道如何拒絕的我被邀同行,恰巧沒跟爸爸要到足夠的錢,恰巧窘迫的模樣被她們撞見,恰巧,恰巧藍風出現。
當時並沒有仔細盤算心裡就已經被再相逢的喜悅佔據,想著我終於有地兒銜環結草了,真好。
但如果我知道在那個全封閉的學校裡,你後來會變成另外一個模樣,那我寧願當時沒有再遇見你,寧願我的感激埋在心底變成遺憾,寧願一個人一直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