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雅,你可知,我愛你?”
郭嘉偉在腦海裡一遍遍默念,這句他想說卻從未說出口的話。
郭嘉偉,26歲,BJ一家遊戲公司的CEO,公司規模不大不小。他有一個愛他的妻子和可愛的女兒。父母健在,他們一起生活在BJ的一套豪華大別墅裡。
外人眼裡,他是十足的人生贏家——財富自由、妻子貌美。可是,只有他和父母才知道,這一切只是假象。
十八歲,他帶著母親離開老家,前往BJ求學。一走,就是八年。除了中途,他一個人回去接回了父親。
他和父母默契地,從不提老家。
他將他們的默契告訴妻子。
妻子很懂事,從不問為什麽。
於是在女兒眼裡,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
八年,皮膚上的細胞更新換代,黝黑死去,白皙煥生。從外表看,他們跟北京土著人別無二致。
然而,變的只有外在。他們內心藏匿著不為人知的痛楚。它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衰減。人總歸會思鄉,每逢佳節倍思親。每一次佳節,一思鄉,他們身上結痂的傷口硬生生撕裂,鮮血汩汩流出。
這麽多年,他們一直在念舊和斥舊之間苦苦煎熬。
所以,只要不牽扯過往,他們還是幸福的。
……
公司新開發的遊戲進入了最後測試階段。還有兩天,就要召開遊戲新品發布會。按照慣例,最後測試階段,郭嘉偉和研發部人員得閉關,私人短信一律不接。
微信朋友圈發布一條消息:要閉關了,沒有重大事情不要聯系我。
幾年來,朋友和家人都熟悉他的規矩,從沒有人在閉關期間騷擾他。因為他們一旦壞了他的規矩,就會聽到他問候祖宗十八代。他們還指望著跟他喝湯吃肉,怎麽舍得破壞規矩了。
兩天,經過整個團隊通宵達旦的努力,新品遊戲通過測試。
最後一刻,大家一起歡呼起來,“耶!太棒了!”這樣的聲音,響徹整個辦公樓。
長久以來,為了新品問世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松懈了。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老板椅上,面前是高高的落地窗。屋外,華燈已上,霓虹閃爍,馬路上車流如織。女兒這個時候,應該快要入睡了。突然有點想她了。
腳一蹬,砰的一聲,老板椅滑至辦公桌前。他拎起桌上的手機,想給家裡打個電話。
手機屏幕亮起的瞬間,一條對話框彈出來了。他愣了會兒,是發小張堃的短信。他已有好些日子沒跟他聯絡了。顧不上跟家裡人聯系,他先看看張堃那臭小子放了啥屁。
然而,看清短信內容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僵住了。半晌,雙眼放空,手臂無力地耷拉在老板椅兩側。
眼前的落地窗上映著,身後公司員工歡呼雀躍的身影。透過窗戶,外面是一派祥和的景象。
他被硬生生夾在中間,心如刀割。落地窗上映著手機屏幕的影像,上面有一行簡短的文字:鍾筱雅,去世了,葬禮就在明日。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更讓他絕望的是,發小的短信是兩天前發的。連續熬夜幾天,頭腦發昏,眼皮打架,也許他看錯了。他定睛又看了一遍。沒錯,他沒看錯。十來個字,他怎麽會看不懂。
他慌裡慌張地打電話給發小,說話的聲線抑製不住地顫動,“筱雅……去……世了?”
“嗯,她已經下葬了。郭嘉偉,你真他媽混蛋!她不是你的白月光嗎?她死了,你都不來!這輩子你再也見不到她了!”張堃咬牙切齒地罵著郭嘉偉。
“啊!操蛋!她出了什麽事啊?”
“她救了一個要自殺跳湖的女孩子,人家活了,她卻沒了!她總是這麽傻。人家要死就讓她死唄。醫生說她懷孕一個多月了,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丟掉兩條性命。”
“啊?”郭嘉偉的腦袋嗡嗡作響,世界頃刻間崩塌。曾經,在他人生的至暗時刻,她像一盞燈,照亮我前行的路。她不準我走歪路,不允許他懈怠。如今,燈滅了,他該何去何從。
一個殘酷的現實擺在他眼前:筱雅已經下葬了,我錯過了她一輩子,連她最後一面見不到了。命運,為什麽要對我開這樣的玩笑。不,是為什麽要對筱雅開這樣的玩笑。我只是失去了一個愛人,而她失去了生命。
一聲哀嚎劃破寂靜的辦公室。他一時難以接受事實,整個人處於發狂狀態,急於發泄。逮到啥,就砸啥。身旁的老板椅不幸成為他的目標,我狠狠踹過去。可是,血肉之軀怎敵得過不鏽鋼。他很快敗下陣來。
郭嘉偉的余光瞥見同事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他。他們從未見老板如此失態,我平日裡頂多愛飆幾句髒話,無傷大雅。他們一個個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他沒有心思理會他們。腳上的疼痛讓他回到現實,握起還未掛斷的電話,“她葬在哪裡?把地址發給我。”
匆匆收線,郭嘉偉衝出辦公室,“嚴秘,明天的新品發布會通知研發部張經理主持。”
我試圖提醒老板:郭總,明天的發布會,巨石資本也在哦……”
他不耐煩地凌了我一眼,我怯懦地低垂眼眸,合上嘴唇。
一切都很倉促,郭嘉偉在大樓門口攔了一輛的士。車上,他訂了回漢武的高鐵票。事出倉促,他想知會妻子一聲,轉念一想,還是撥通了爸爸的電話,“爸,我有急事,得去漢武了。”
“什麽事,這麽急啊?回家拿身換洗衣服吧。”
“爸,筱雅,她……死了……”我的心在無聲地嗚咽,一行清鼻涕緩緩溢出。
手機那端,傳來長久的靜默。很抱歉,筱雅的名字會勾起父母的回憶。他們會想起老家那段痛苦的時光。但他不得不提,因為筱雅一家是他們的光。哪怕懼怕黑暗,他們也要奔向光。
“她是好孩子,可惜啊,好人沒好報。嘉偉,一路小心。”郭父沉重的歎息聲後,沒有多言,他掛斷了電話。此刻,郭嘉偉父母也需要時間去消化這個事實。
很快,郭嘉偉上了BJ開往漢武的高鐵。車身不時地顫動,他的身體隨之麻木地抖動著。高鐵飛馳在原野,樹木、河流、街道一排排往後倒。往事像窗外的景色一幅幅一楨楨在腦海裡放映著,揮之不去。
漫長的六個小時後,他終於到了漢武火車站,他的心猛烈撞擊著,終於可以去見筱雅了。
漢武能有多大,去個九峰山墓園,應該不會很遠。現實很快啪啪打他的臉。剛開始的一段路很順,到了光谷,堵得一塌糊塗,交通命脈處修路,堵得水泄不通。半個小時才走了三百米。
他的心麻木了,再急,趕過去見到的只是冰冷的墓碑。
出火車站兩個半小時後,他終於到了九峰山墓園。
放眼望去,整個九峰山白雪皚皚,白雪之下是藏不住的蔥蔥鬱鬱,BJ的溫帶落葉闊葉林到了冬日,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乾。遠處還有清澈見底的湖泊。這是一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長眠於此的筱雅會喜歡這個地方的。
一場雪後,墓碑上覆著薄薄的雪。四周,雜亂無章的腳印。他輕輕緩緩,向墓碑走過去。所踏之處,雪吱吱呀呀地響著。
因為不熟悉,平生第一次來墓園,兜兜轉轉,花了快半個小時才找到六排三號。
墓碑上貼著筱雅的照片,她笑眼彎彎似月勾,嘴角上揚。即便此刻,他依舊難以置信。他幻想著,寒風也吹不醒他的腦袋。
“筱雅,我不準你再睡了!小懶蟲。”郭嘉偉奮力捶打墓碑,直至雙手破皮、鮮血滲出,才停止了捶打,他怕血玷汙了如冰雪般聖潔的筱雅。
好長一段時間,郭嘉偉跪在墓碑前,傻傻癡癡地盯著筱雅。他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笑了,像一個神經病一樣。因為往事和現實在腦海裡激烈地打架。
曾經因為家庭變故,他的心冷得就像冰箱,外人想要打開,刺骨的寒風會把她們嚇跑。只有筱雅,帶著她如冰雪般的聖潔,留在了裡面。 從此,他緊緊關閉心門,不讓她出來。
千言萬語凝結成一句話,“筱雅,你可知,我愛你?”
遲來的表白賤如草,她再也聽不到了。
“她知道,並且她也曾愛過你。”
身後,驀然傳出一句話。回頭,那人是鍾筱雅的丈夫李林,郭嘉偉和鍾筱雅的高中班主任。
數日不見,李林身形消瘦,高高的顴骨下方臉頰深陷。不過三十出頭,發色卻與周圍的雪景融為一體。
郭嘉偉的眼眶睜大到極致,心事驟然被人聽到,有點惱羞成怒。轉瞬,他對李林說的話頗為好奇,“怎麽會了?”
李林緩緩講述一個郭嘉偉不知道的故事,“你結婚的那天,喝得醉醺醺的,送筱雅回酒店客房的路上,你突然抱住筱雅,在她耳邊低喃了一句話。瞬間,她臉上露著跟你剛才差不多的表情,她表情裡還有不經意的悲傷與悔意。她努力壓製著,旁人或許察覺不出,但我能讀懂她。回房後,我問她你說了什麽,她說‘我愛你’。筱雅總是這麽坦誠,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個小人。她開玩笑,要是她早知道,那就沒有我的存在了。”
李林目視遠方,“我們的家就在這附近,周末天氣好的話,我們會來這裡爬山。上一次爬山,爬到半山腰,她就體力不支。坐在路邊的大石頭歇了好久。我說背她,她笑得像個小孩子。我太粗心了,如果細想就能知道她那個時候已經懷孕了。”
“我先走了,你繼續聊吧。我明天還會來的。”
郭嘉偉木木地坐著,想起了他和鍾筱雅的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