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一片煙霧繚繞,倒是挺熱鬧的一副圖景。
兩名書生,捧著碧翠可人的方竹簡神情專注地研讀著,青黃的竹箱相侍於地,微微敞開箱口,依稀可以看見裡面的一些其他進學器品,如一卷經書,一塊雕墨,或者一些雪白的紙張。
“鄭兄,俺先敬你一杯。”
那俠客率先遞出一杯滿盈如圓月的酒盞,神色真摯地看向對面那依舊沉默寡言的人,隨後豪氣萬丈,一飲而盡。
那鄭姓男子倒是笑了。
“陳兄,哪有自顧自飲酒的道理?”
這句話似乎意有所指。
陳俠客會意大笑。
“哈哈哈,倒是俺的過錯了,準給鄭兄你滿上,咱哥倆今天,不醉,不歸!”
鄭姓男子微微一笑,也沒有再說什麽。
不過兩書生倒是一致抬起頭來。
看來那俠客的聲音是有些吵鬧的。
陳俠客悻悻然道:“抱歉,抱歉,兩位小夫子,還請不要計較。”
鏢人只是面帶笑意地看著這一切。
耳飾青蛇的那書生在轉回視線前不留痕跡地瞄了鏢人一眼,卻發現那人的視線與自己剛好相撞。
不過兩人都沒說什麽,甚至連多一眼都懶得再看,就相互收回視線。
另一位頭戴蓮花冠的卻在這次被吵醒後開始神遊天外,眼眸怔怔地看著昏沉的暮色,不知在想著些什麽。
鏢人不知想到了什麽,頓時臉色大變。耳飾青蛇的書生似乎也有些許察覺,臉色帶著鐵青與擔心地望向那出神書生。
出神書生沒醒神,沉醉於自己的世界。
那旁俠客方才意識到些許不對,緊張開口問道:“怎的,有馬賊來否?”
不過一會兒他又自言自語道:“不會,也沒有馬蹄的聲音響起。”
鏢人稍緩蹙眉,只是搖頭。
突然笙笙神樂響起,在場所有人一具抬頭望去。
卻見那花雕客椅上,倚著一位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手輕微微撫著琴,琴弦顫動如深幽淺波流淌在心弦,那道道音線在空中蕩出萬古思愁。
“斷魂愁?”
俠客一挑眉,說道:“不對,斷魂愁用的是蕭鼓合奏的手法,借的是天下凋零的愁情。”
“你這琴師彈得倒是好,卻沒用對樂器。”
黑衣少年沒理會,只是自顧彈著,旁若無人。
俠客也不惱,只是聽。
很快便是一曲終了。
少年微抬眉,輕言道:“聲樂重調,形樂重神,大工不巧,小工不宏。”
“不懂,正常。”
言罷,少年那無神的眼眸掃過幾人。
鏢人,書生,俠客。
所有人頓時心生大恐慌。
清脆的腳步聲響起,是繡鞋踏在這竹樓地板上的回聲。
“阿知,還沒起床嗎?”
少年緩緩收回那雙攝人心魄的絳紫朱紅眸,回應道:“娘親,起了。”
“在下邊,為客人彈琴。”
說到客人,少年又瞥了一眼那幾位如臨大敵的“客人”,隻感到無趣。
腳步聲由遠及近,婦人走著一處盛放茉莉花的階梯旁,恰好看見樓閣上的少年,抱怨道:“你這孩子,每次都這麽神不知鬼不覺的,莫不是在逃我?”
少年只是搖頭。
“你那半吊子的音樂天賦,騙騙女孩子倒是可以,莫不要把這幾位看上去就學識淵博的客人給誑了。”
估計是對俠客那剛入門就吃灰的悲慘行徑的歉意,婦人這會兒說了一句奉承的話語。
少年無言,隻好再盯一眼那個話最多的人。
俠客被嚇得一激靈,打了個哈哈,說道:“這位年輕貌美的小娘子,此言差矣,你家公子的琴術,可是出神入化,可絕天地通啊!”
鏢人沒眼看,書生心中歎,少年嘴微抽。
“啊呀呀,這位客官,倒是個嘴善的好人呀。”
婦人撫嘴輕笑,很是受用前半句話,至於後半句,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便是了。
“那行,讓我們家阿知好好給你們談談琴吧!”
言罷婦人望向少年,揮拳道:“好好招待客人,不然等會老娘揍你,聽見沒?”
廳堂的四人聽得是滿頭大汗。
少年平靜點頭。
“各位客官,妾身先退下了,您們慢慢聽。”
婦人淺淺一笑,作了個萬福,也是走遠了。
隻留直直盯著四人的少年和叫苦不迭的四人互相對視。
氣氛此時是有些許尷尬的。
四人尷尬的眼神。
少年無情的眼神。
秋季的寒意也是如此,不如冬來得刺骨,但在盛夏的襯托下,卻是顯得癡苦,以至於有些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