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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夢傳奇》第八章 度劫
  災荒,就像是一個火炙的大鏊子熏烤著人們的皮囊和靈魂;饑餓,就像是一隻隻斑斕猛虎吞噬著人們的肉體,一點一點消瘦下來。

  俗話說:怎麽老天爺給你披了張人皮呢?巨大的災難,讓這些蟲豸、飛禽走獸還有各種微生物,它們總以為做個人,便人五人六暴食天物。誰料到,一場無形的大網正悄悄地向人們兜來,慢大忽悠,扯天連地。

  事不宜遲,當機立斷。這些人紛紛脫去皮囊露出了本真面目。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跳水的跳水,一個個爭先恐口,奔湧不止。面對歧路,曾有人員的生靈們,相擁而泣,戀戀不舍,竟如同陰陽永隔,天各一方。猴子摟著牛又是親又是啃,仿佛夫妻之情到此為止;老鼠抱著麻雀,裂開尖嘴,喁喁思語;魚兒鼓著兩隻生想蹦出來的眼睛跟老相好鴻雁目送秋波依依難舍;這樣悲壯的場面,足以讓人的皮囊疊加如山,淚水化作了飄向天際的靉靆織錦,悠悠的風兒此刻化作柔水軟波,抵擋著芸芸眾生。

  一群飛禽架翅尋覓伊甸園,它們簇擁在一起,邊飛邊鳥語連篇。這個說:“聽說轉個人,魔法無邊,現在災荒一鬧,看來也是無地自容相形慚愧,既然這樣,還不如返人歸真好!”那個說:“可不是怎的?我要是不聽信謠言,我也不會落魄到這種境地。”

  一個長頸鳥繃著嘴,看說話者聲音落下,便發音道:“事情已經出了,那就不要怨天尤人,看看你們一個個悔不當初的樣子,就好像是投錯了胎。”它環視著同類,看見一個個不言語,接著說道:“既來之,則安之,牢騷太盛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一隻長尾巴鳥聽罷,便喟然長歎對著長頸鳥說道:“你真乃先生也,吾佩服。”它的話音剛落,周圍便發起了音潮聲浪,聒噪著,且笑逐顏開,一團雲似的在空中前移著。

  那些脫下皮囊遁入地下的蟲豸,被一場大災難搞得心驚肉跳,躲在小穴成一統,管他春夏雨與秋冬。

  一群喳喳喳(喳喳,又叫麻雀,人們根據其叫聲而得名,這種俗稱頗有勁道。),仰首看著脫下人皮的鴻雁成群結隊凌雲遠行;俯首看到脫下人皮的蟲豸一頭鑽進了土裡尋覓生機去了,別小看蟲豸,它們在地下不吃不喝能熬好長時間,一覺就能乾好幾年,比如唧嘹(又叫蟬,因其叫聲而得名。);喳喳喳就在俯仰之間喟歎之際,“啪嚓”一絲響聲,循聲看見一尾魚打著挺兒,倏兒不見了。媽媽的,都它媽跑掉了,想當初,親姐姐,蜜哥哥,小嘴喋喋不休,多麽熱乎!多麽親切!沒有想到,大劫難降臨,一個個鑽過腦袋不顧屁股,各自逃命去了。想到這裡,這群喳喳喳內心淒淒,形容憔悴起來。恨自己,有翅膀不能遠飛,惱自己,有腿不能遠走,更不平的是,四周充滿了虎視眈眈,命運堪憂,不可想象。想到這裡,這群喳喳喳相擁而泣哀嚎痛徹心扉,難以抑製。

  要說經得住考驗,不得變形的真人們,任憑饑寒交迫,夜不能寐,可依然堅強地與餓癆災鬼廝殺在一起。吃水貼(一種野生植物,其果實類似葡萄,被當地人稱之為小葡萄),吃耍瓜(一種野生植物,其果實是白色,摘下來玩弄,時機成熟變成了黃色小圓瓜,吃起來香中夾雜著絲絲甜味。)吃蚰子,吃螞蚱,吃樹皮,吃打碗花,不一一而足。饑民們果腹之後,便躺下誰也不敢走動,生怕肚子裡的那點食物很快消化掉,因此,它們一個個沉默寡言,生怕說話提前讓饑餓降臨。不單單這一觀點與切身體驗,其實,饑民們體耗厲害不堪行動而已。

  一個歷史人物說過:苛政猛於虎,此言頗有道理。即便這樣,官府還變本加厲,欺壓芸芸眾生。

  一個寂靜的夜晚,“啪啪啪”一聲聲鞭梢打馬之音劃破夜空,呼嘯而來。饑民們聞聽,心的話:趕許是響馬來了。響馬,當地人對流寇土匪的一種叫法,這種人常常快馬加鞭擄掠平民生活物資,然後,頭目把長鞭重重地一甩,那啪啪的響聲, 既是衝鋒號又是集結號,之後,便很快消失的無影無蹤。故而,平民一聽到那清脆“啪啪”的響聲,便不寒而栗。現在倒好,響馬來了,他們也不怕了,都是一窮二白,一麻辣噶,願意怎的就怎的,聽天由命。

  奇怪的是,好幾個夜晚都是如此,這大大出乎了人們的意料。他們躲在家中,就像是兔子一個個支棱著耳朵傾聽者外面所帶來的氣息。說來也怪,這個時候人們的舉止與外出觀看毫無二致,大概官能綜合症集聚在一起的緣故吧。

  那一天大早起,大街小巷想起了“嗵嗵嗵”的銅鑼聲,接著便聽到了街上篩鑼者大喊道:“鄉親們!聽到通報後趕緊起來,到村廣場去領救濟糧食,快點呀!去晚了就摸不著了。”

  村廣場摞著一堆吃頭,有谷類有紅薯。日上三竿,來這裡領吃頭的依然寥寥無幾,即便來的人也是側擰子馬爬,有氣無力。

  這時,一個闊面大耳高個子男人吩咐道:“看來鄉親們餓慌的不得了,既然這樣,咱們立即行動,一家一家挨門挨戶去送,不得有誤!”

  “是,保證完成任務!”一個穿著士兵服裝的小夥子行著軍禮道。

  “哎!屋裡有人嗎?俺們給你們送吃頭來了。”一個士兵說完話,也聽不見回音。及至走進屋裡,驀然看見這家人一個個就像是岸上的魚,光張嘴說不出話來。這個士兵兩眼濕潤了,他走到跟前溫言道:“大伯,我把吃頭放到你們跟前了,起來吃吧,我還的去下一家。”

  其情其景,讓每一個送救濟糧的人無不動容無不扣動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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