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民們盡數離去。

　　偌大的鹽場上，只剩下周舟和陰城。

　　巨大的夕陽在兩人之間緩緩墜落。

　　土地在召喚夜幕降臨。

　　“大人找我何事?”

　　周舟波瀾不驚。

　　“前些日子設宴請你吃飯，不料反而害你走夜路失足落水。”陰城笑笑，“心裡有些過意不去，想著再請一次。”

　　“這次我們以茶代酒，如何?”

　　“大人客氣了。”周舟搖頭，“我一介鹽民，恐擔當不起。”

　　“你這麽說是不給我這個面子了?”

　　陰城說這話時仍是笑著，但周舟能感受到隱藏在話語背後絲絲縷縷的寒意。

　　“不敢。”周舟搖頭，“不過落水受寒，引發舊疾，郎中囑咐，須注意飲食清淡。”

　　“大人好意，我已心領。”周舟拱手，“聽聞仙泉湖月圓夜景甚是美麗，不如我們今日去湖邊散步，賞景交談。”

　　“哦?”陰城挑挑眉，“可我聽說那仙泉湖底藏有一位吃人的神仙?”

　　“應是謠傳。”周舟搖頭，“大人不必介意。”

　　“倘若真有什麽吃人神仙，我那晚多半就葬身湖底了。”

　　“說的也是。”

　　陰城本身對這類水妖傳說就持半信半疑的態度，聽周舟這麽一說，對仙泉湖吃人神仙的忌憚頓時打消大半。

　　“既是如此，我且與你走一遭。”

　　陰城笑了，發自內心。

　　在那裡將周舟這個漏網之魚悄無聲息解決掉，再合適不過。

　　陰城雖未能成為武者，但也曾在武館中跟隨真正的武者修習過一段時間，甚至有幸目睹過兩位靈魂武者出手切磋，習得不少拳腳功夫。

　　再加上他身形健碩，對付普通人綽綽有余。

　　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工作一天的鹽民。

　　在他心中，殺死周舟，與捏死一條小魚並無分別。

　　少焉，兩人來到仙泉湖邊。

　　寂寥夏夜，月明星稀。

　　月光照射在湖面上，被一圈圈蕩開的湖水切成無數銀色的碎片。

　　正是適合殺人之夜。

　　兩人心中不約而同的想到。

　　當然，周舟連陰城心中所想也一清二楚。

　　利用仙泉湖最近鮮有人來的隱秘性，以及吃人神仙的傳聞，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他解決。

　　算盤珠子都快崩周舟臉上了。

　　“周舟，其實我一直很欣賞你。”陰城背負雙手，沿著湖邊走動。

　　“能夠得到大人賞識，是在下的榮幸。”周舟跟在他身後，“不知大人因何賞識在下?”

　　兩人走著走著，圓月突然被移動的烏雲遮蔽。

　　光消失了。

　　“因為像你這麽蠢的人，真的很少見。”陰城轉身，眼神刻毒，“留你條賤命多活幾天，居然自己送上門來，那就不要怪我了。”

　　周舟靜靜看著他，似乎對眼前發生的一切並不感到意外。

　　“嗯?怎麽不說話?”陰城內心深處隱隱感到些許蹊蹺，但眼神依舊陰冷，“嚇傻了說不出話來了?”

　　“不是。”周舟搖頭，“我在給你的狗命倒計時。”

　　“嗷！”

　　刹那間。

　　一聲虎嘯響徹湖面。

　　陰城身軀一震，還未等他反應過來，荷葉般大的尾鰭迎面拍來！

　　砰！

　　陰城叫都來不及叫，直接倒飛出去，最後一頭扎進湖畔的濕泥，像頭碰見天敵的鴕鳥。

　　尾鰭力度之大，硬生生將他拍飛數米。

　　“大牙，做的很好。”周舟看向早已潛伏在淺水的大牙，揮揮手:“先回去吧。”

　　得到主人誇獎，大牙興奮的搖頭，隨後擺動尾鰭遊向深水。

　　走到昏死過去的陰城身邊，周舟抓住他兩腳腳踝，將其從濕泥中拖出來。

　　周舟已經事先叮囑過讓大牙收力，不然縱使陰城有些武學功底，也會當場斃命。

　　……

　　啪！

　　一股涼水打在陰城臉上，將他激醒。

　　陰城醒後，隻覺頭暈目眩，天旋地轉。

　　待到視力勉強恢復，陰城發現自己正身處湖中心一葉小舟上。

　　小舟另一頭，周舟盤腿而坐，背對著他看向湖面。

　　“周舟?！”陰城試圖起身，卻發現全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氣力。

　　“你醒了?”周舟說話時並不看他。

　　“你想怎麽樣?”陰城語氣和緩下來。

　　“沒想怎樣。”周舟搖頭。

　　“襲擊鹽警這個罪名你擔不起。”陰城心跳加速，“你還年輕，千萬不能走到犯罪的道路上。”

　　“有道理。”

　　“那我走了?”

　　“想走就走吧。”

　　陰城再次試圖起身，這時大牙從舟底遊過，尾鰭拍擊湖面，濺起陣陣水花。

　　陰城先是一愣，而後顫栗不止，臉白的與死人無異。

　　他全都明白了。

　　“舟哥，不，舟爺！我錯了，我真的真的錯了。”陰城連忙磕頭，“你大人不記小人過，我給你當牛做馬，從今往後鹽場上你是老大！”

　　“你沒錯啊。”周舟又搖搖頭，“你怎麽會有錯呢?”

　　“你只是，要死了而已。”

　　陰城心裡防線徹底崩潰。

　　“求求你…放過我吧…”陰城把頭磕的震天響，“饒我一命…”

　　“求求你，放過我，饒了我， 我錯了……”周舟仰望夜空，嘴中念念有詞。

　　陰城怔住，不解他是何意。

　　“我剛才一直在想。”周舟轉頭，盯著陰城的眼睛，眼眸中只有令人心悸的冷酷，“這些話你到底聽了多少次?”

　　“哪怕一次也好，你有一次放過一個對你說這些話的人嗎?”

　　“回，答，我。”

　　周舟一字一頓，言語中透出一種懾人的威壓。

　　“我…”陰城下意識想避開周舟的眼神，他不知道這個原先平平無奇的人，為何突然之間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回答不上來?”周舟仰望夜空，“我想也是。”

　　周舟不再說話，湖面死一般的寂靜。

　　“別殺我，就算殺了我，你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直面死亡令陰城發自內心感到恐懼。

　　“我這些年攢下不少錢兩，我的妻子長得很美，年輕男人見了都會動心，我跟場令關系也很好，可以和他商量幫你更改戶籍，還有很多其它事情…像你這麽聰明的人，不會想不明白這些道理的。”

　　“你在說什麽?”周舟搖搖頭，“我不會殺你的。”

　　“什麽?”陰城呆住。

　　“當然。”周舟起身，“也不會救你。”

　　話音未落，周舟縱身一躍，跳入湖水。

　　“嗷！”

　　大牙緊隨其後爆出一聲巨響，一頭頂翻小舟，陰城落入水中。

　　“呃啊啊啊！”

　　周舟遊向湖畔，背後傳來陰城撕心裂肺的慘叫。

　　也只有這種死法，才能告慰那些因你而死的鹽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