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舟醒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美麗憔悴的臉。
“小舟哥哥!”床邊昏昏欲睡的少女見他醒來,一個激靈站起,“你覺得怎麽樣?”
少女名叫燕然,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父親原是鎮上的坐堂郎中,一次乘船外出時被海妖襲擊,不幸去世。
後醫館經營不善倒閉,母親改嫁。
一次偶然相遇,燕然用醫術救助在外遊玩突發疾病的顏府主母虞夫人,自此進入顏府,成為她的貼身婢女,地位特殊,甚受賞識。
“我覺得還好…”周舟緩緩坐起,見她眼圈發黑,熊貓一樣,脫口而出:“你守了我一夜?”
“要是你醒了沒人照顧…或者傷口突然惡化怎麽辦?”燕然滿眼擔憂,仿佛受傷的人是她,“我醫術不精,只能幫你簡單處理傷口。”
周舟低頭,胸膛已經藥水消腫,左臂傷口則被細布包扎起來。
“你哪來的這些東西?”
“以前醫館的,我留了一些,想著以後興許能用上。”
“小舟哥哥。”燕然輕輕抓住他的手臂,柔軟溫熱的春蔥玉指與他肌膚觸碰,“到底是怎麽回事?”
周舟將事情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告知於她,略去與龍珠相關的部分。
“真是凶險…”燕然聽完心有余悸,臉色微白,“這陰城毒蛇一般…毫無人性。”
“沒事,都過去了。”周舟安慰道,“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麽。”
“萬一有個閃失……”燕然忽然虛弱起來,悲傷在她眼中流轉,“你要是不在了……我怎麽辦?”
周舟一愣。
先前與大牙激鬥湖底,數個生死瞬間,他反應神速,動作利落,此刻卻呆呆的像根木頭。
“先不說這個了。”周舟有意避開她的眼神,“然兒,你怎麽會在我家?”
“府上傳聞鹽場有幾個年輕鹽民失蹤了。”燕然說,“我擔心你,便過來看看。”
“這次多虧有你。”周舟點點頭,“謝謝。”
“小舟哥哥,這幾天你先待在家裡養傷,我照顧你。”燕然目光堅定,“等傷好了,我和你一起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
“如今吏治腐敗,官官相護。”燕然一聲歎息,“我們奈何不了陰城,如果他發現你沒事,一定會想方設法加害於你。”
“可…你呢?虞夫人不是待你很好麽?如今外面兵荒馬亂…”
“小舟哥哥。”燕然將手放在周舟掌心上,“我隻想和你在一起。”
周舟傻了。
放著深宅大院的安穩生活不要,對一個朝不保夕的私鹽販子死心塌地。
世上竟有這樣傻的女孩啊!
還偏偏是自己的青梅竹馬。
……
很好!
也只有這樣傻的女孩兒,才是我要用生命去守護的女孩兒!
“真傻…”
周舟看著那雙雨後天空般澄澈的雙眼,低低的說。
“哎?!”燕然受驚,站了起來,“小舟哥哥……怎麽突然說我傻?”
“是我…哪裡說的不對嗎?”
“啊?”周舟連忙擺手,“不是不是…然兒…你別激動。你能這麽說…我很感動,真的。”
燕然這才放心坐下。
“然兒…你…”周舟欲言又止。
“怎麽了小舟哥哥?”燕然不解。
“你不覺得我是個廢…咳咳,你不覺得我是個無用之人麽?”
燕然聽後沒有說話,淺淺笑著,輕輕搖頭。
周舟想燕然大概是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吧?不然怎麽會傻傻守在自己身邊?
既然如此,不能辜負她的心意。
一定要成就一番事業。
……
直到很多年後,周舟才理解燕然搖頭的真正意思。
你是我最喜歡,最在意,最重要的人。
是不是廢物。
根本不重要。
“然兒,我覺得身體好些了。”周舟對她微微一笑,“想下床走走。”
“我陪你。”
“嗯。”
兩人去往屋外散步,巨大的夕陽正緩緩落下。
居然睡了這麽久…難怪有些頭暈。
“然兒,我身體已經無礙。”周舟說,“你還是盡早回到虞夫人身邊,免得不好交待。”
“不要緊的。”燕然輕輕搖頭,“我和夫人說有位常走動的親戚染疾,身邊缺人照顧,她準了我幾天假。”
“況且我們有段時間沒見了,我想好好看看你。”
聽她這麽說,周舟不再堅持。
“小舟哥哥,你餓了吧?”
兩人走了一會兒,燕然問。
“是有點兒。”周舟如實回答。
“你昏迷的這段時間,我去集上買了些食糧。”燕然有些得意,“現在回去做給你吃。”
周家大宅,四面通風,采光良好,冬涼夏暖。
周舟看了一眼,覺得心拔涼拔涼的。
居然讓我的然兒跟我住這麽一間破房子…
陰城那個殺千刀的!
克扣給官家運鹽的那點辛苦錢就算了。
還逼自己每月上貢銀兩。
搞得連修繕房屋的錢都擠不出來!
“然兒,住在這裡,委屈你了。”
周舟面帶愧疚。
“沒事的,小舟哥哥。”燕然輕輕一笑,“我啊,府邸住得,茅屋也住得。”
“更何況,家歸根結底是用來住的,蓋的那麽氣派做什麽?”
這樣的燈籠……打著女孩兒也找不到啊。
自己到底何德何能……
吃過飯後,夜幕降臨,燕然主動提議坐在家附近的湖邊吹吹風。
“小舟哥哥。”燕然將頭輕輕靠在周舟肩膀上,“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們經常躺在這裡數星星。”
“嗯。”周舟抬頭,漫天星鬥耀如銀河,“記得那時年紀小,我愛談天你愛笑。”
“那個時候我臉上起疹子,怎麽都治不好,待在家裡不想見人,只有你找我出去玩。”
燕然仰望星空,像是陷入回憶。
“有一次,鎮上一個孩子說我是醜八怪, 出來嚇人,長大了沒人要……”
“我聽了掉眼淚…想自己長大是不是真的嫁不出去了…”
“然後你衝上去和他打架,我記得他比你高一個頭,可你還是打贏了,你對他說下回再敢這麽說還打你,記住了就滾。”
“他哭著去找媽媽,你跑來安慰我,可我哭個不停,你實在沒辦法了,就說好了好了誰說沒人要?長大以後我娶你做我的新娘。”
“再後來,爹治好了我的疹子,好多和你差不多大的男孩都跑過來找我玩,我推開他們去你家找你,本想逗逗你,可你一眼就認出我來了。”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後來才明白,真正在意一個人,會連他的表情、聲音、動作、身上無數細節,都記得一清二楚,永遠不會遺忘。”
“你說的話,那個未來,我還在等哦……”
燕然說著說著聲音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她睡著了。
想來是這幾天的擔憂與操勞,讓這個小女孩的體力到了盡頭。
周舟抱起燕然,回到屋內,將其放在炕上。
對這個美得不可方物的女孩兒,他心中只有憐惜,沒有半點雜念。
今晚,讓我守她一夜吧。
……
翌日清晨。
“小舟哥哥,傷好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兩人邊用早膳邊交談。
“先回鹽場一趟。”
“啊?”燕然大驚失色,“可是小舟哥哥,陰城不是想加害你嗎?”
“正因如此。”周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才要回鹽場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