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歐陽非將垃圾袋扔進回收箱。日常三問,我是誰?在哪?要幹什麽?思索了會,相框得去照相館,不認路。雜貨鋪有點遠,有沒有更近些的。
我在哪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歐陽非。
一切的罪惡源頭,追根溯源都來自於他不認路。索性癱坐在地上,仰頭望天,擺出個癡傻樣,一副任誰來看都能輕易辨認出我不認路的樣子,茫然的坐在路邊,等一個有緣人……關注到自己這個問題兒童。
長期的實踐中這個方法有用極了,任誰路過都會上來不自覺的問兩句。但凡給他筆和紙,他會把不認路三個字寫上面,掛臉上,方便又明了。
“小哥,打車嗎?是第一次來這裡?要不要雇個導遊。”有些焉氣的聲音傳來。
等待不久,一位40歲左右皮膚微黃的中年男子湊了過來,睡眼惺忪的向歐陽非招手示意。
“打車加顧導遊,給你個打包價,40英索。”中年人有些氣短的指了指路邊淺銀灰色漆面的老式轎車。
藍色的車牌以A字開頭,左右兩側各一道貫穿始末的白杠車邊,擋風玻璃右下角邊緣處有條大裂,滿是劃痕。好在車身保養的很好,乾淨甚至有些閃亮。
“不……不了。”
歐陽非尷尬的的笑著回應,左手不自覺的捏了捏鼻尖,接著毅然的搖頭拒絕。
中年男人的精神狀態很差,疲憊像是纂刻在臉上一樣。硬要解釋就是昨天沒睡好,今天沒睡醒,明天還得熬通宵的人該有的樣子。油門還未啟動,就已經讓人萌生出司機會睡死在方向盤上的畫面。
看向司機那格外疲憊的臉時,歐陽非總能有的沒的聯想到些事故。
確實,歐陽非除了在充楞上有些造詣,其他自認為可以說的出口的就聯想和想象上的天賦了。在13歲別人都還努力學習的時候,歐陽非迷上了看畫,經常翻牆去美術室。那裡羅列了許多畢加索的抽象派作品,不過是複刻品。但並不影響歐陽非帶著自己的想象去看畫裡的內容。其中自己理解與原作相差最大也是令他印象最深刻的是Guernica(格爾尼卡)這幅作品。
原是為了描寫戰爭時格爾尼卡小鎮的慘狀的作品,在未了解故事背景的情況下,歐陽非第一眼將它定義為描寫人性。
圖上完整的牛頭掛在左上角,旁邊是只能看見頭頸的狐狸亦或者是狗。碎片化的人群扭曲歪斜,殘缺不齊的拚接在一起或是散落一地,但他們都在聲嘶力竭的呐喊,伸出手觸碰那遙不可及的光明,只可惜畫作的筆墨注定了他們眼裡只有黑白。
歐陽非看後大為震撼。該作品作為人性的描寫簡直驚為一副藝術品。如果神明在造人時,將所有的人性樣本擬作為一個庫,那每個人的人性都是不完整亦或者殘缺的,有的怪如鬼蛇,或是聖潔如天使,更甚者癲狂反覆,也有些歸於平庸正常。唯有將不同個體思想碰撞,糅雜拚接在一起才能完善個體。人性按最原始的本能來分無非善惡,畫作亦表達的是所有人都在聲嘶力竭的向著極善或極惡前進。
當他把這個發現欣喜的說給教會的固執老頭時,換來的確是是一副白眼。或許天才總是孤獨的。
“我乾這行有些年頭了。”中年人走到歐陽非身邊,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似乎看懂了歐陽非的表情管理。
歐陽非楞了一下,回過神來繼續聽中年司機說。
“最早可以追溯到耶悔克斯把總教會遷址這座小鎮,新教皇上任那年。有了標志性建築,小鎮遊客和信眾絡繹不絕,我們這些跑車的也跟著受益。”
“只不過工作量上來後,或多或少都會有些疲憊。”
“但……並不影響我們的工作能力。”說著,中年男子挽起袖口,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和歐陽非隻隔著一隻手伸手成交的距離。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錢。”歐陽非理直氣壯的擺手拒絕,司機會錯了意。歐陽非只是極其樸素的貧窮,窮的有理有據。
歐陽非剛搬遷到這座小鎮,房子一副上世紀發霉老古董的模樣。裝修、買材料、換家具這些都得花一大筆錢,他自己都活的像個人畜,哪有閑錢為別人生活舔磚加瓦。
他也想搭車啊,但生活不允許。歐陽非但凡有閑錢,他要做的是打電話雇個收垃圾的工人,先把家裡成箱的雜物丟出去。
“20英索。”中年人氣勢陡然降了一個台階。
“15英索”中年人帶著些央求的語氣,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最低了。”
歐陽非從始至終都只是想問個路,並不想花錢問路,但這個時候問顯然不禮貌,等下一個人吧。歐陽非心想,於是乎又裝作一副癡傻的模樣,趕人走這方面他擅長。
見歐陽非仍不為所動,中年司機帶著些失望,手停滯在半空,莫名的酸楚。
夕陽余暉映射而下,陽光拉長了男人的背影折射出他窘迫的輪廓。耷拉著肩,偏大的黑色西裝外套松垮的套在身上。低頭頓足帶著遲緩,走起路來有些企鵝一般的輕微搖擺,但凡前面有顆石子,中年人肯定會毫不猶豫的踩上去然後跌倒。
“不至於吧。”
歐陽非內心驚訝的看著中年男子如同落水狗一般的背影。
此刻歐陽非隻感覺良心在被譴責,被無數個小人掄起錘子爆砸。並不是歐陽非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而是中年人的行為舉止,像是飽經戰亂的人在渴求米飯。眼睛暗淡無光甚至升不起希望。像一個被綁在懸崖峭壁上的人,隨時有人踹一腳,他都會墜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歐陽非不清楚男人經歷過什麽。但……他是個好人。
有時候也願意去做個好人,雖然碰壁遍體鱗傷。
“去照相館和最近的雜貨鋪。”
歐陽非摳摳搜搜的從褲兜裡掏出一張整幣。
對待陌生人,歐陽非始終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善意。他的設想裡,或許將來的某一天,自己也會被一個陌生人的善意所拯救。
此刻歐陽非有些痛心錢包,母親是不會報銷車費的。歐陽非又開始了他那無端的聯想,兒子我不要了,四十打車費送你。歐陽非甚至覺得這話從他親媽嘴裡說出來邏輯自洽,過於真實。
中年男人這邊則因為歐陽非的轉變眼裡多了些興奮,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拉著歐陽非走,另一隻手則為他指了大致方向。
“圖萊教堂下方那個灰白建築就是雜貨鋪,路上帶紅頂的是照相館。”
“坐副駕還是後座。”
“後座……吧。”
男人熱心的為歐陽非拉開車門,一股淡淡的清香撲鼻而來,似茉莉又帶些野菊花的香味,令人放松。汽車後座的布置很簡單,就鋪了一層橘黃色坐墊,看起來整潔又乾淨。
中年男子熟絡的坐在駕駛位扣緊安全帶,打開CD,接著打火啟動。
“I said I give all my love to you, we dreamt a new house……”
“我叫安九城,平常呼我九城就行。”
“嗯。”
“對了,這個你應該需要吧。”
九城抽出右手,把一份地圖遞了過來。
“遠琦鎮的地圖,雖然是前幾年的。但鎮子沒什麽變化,就部分建築翻新了而以,即使放現在這地圖還是能看。”
“是剛搬到這裡來的嗎?”九城繼續問著。剛有些起色的語氣又變回以前疲憊的樣子。
似乎不管怎樣,九城說話語調都是往下降的,像嘴裡吊著個秤砣,綿軟無力。
“嗯。今天剛到,準備定居。”
“挺好的,過兩天是小鎮的秋收節。到時候有個盛大的遊園會,你剛好趕上。”
“這個小鎮蠻好的,麻雀雖小,五髒俱全。風景也不錯,有機會的話你一定要去教堂看看。”
“也多虧了這座教堂,小鎮的……”
“九城說著,頭又快埋了下去,像他車裡放的CD自帶催眠的魔力。
“啊……”
“喂,你別睡車上啊。”
歐陽非有些著急的呼喊著司機。
“沒事, 我突然想到了些事。”九城抬起頭來,又恢復了些精神。
“我帶點嗜睡症。”
“當然,主要是臨近節日,這幾天的來往的客人很多。”九城繼續解釋。
“雖然我拉不到就是了。”
就這樣兩人起起伏伏的聊了一陣。
“刹……”
“到了,照相館”九城禮貌的下車為歐陽非拉開車門。
……
“刹……”九城把車停在路邊。
“過巷子,裡面那棟灰白色建築就是雜貨鋪。”
“終於……”歐陽非長舒了一口氣。
越過狹窄的巷道,歐陽非便看到正前方帶著些許年代感的雜貨鋪子,灰色牆面有些掉漆,部分露出裡面的白色基底,花白頭髮的老人坐在店門外的長椅上,翹著二郎腿,長方形畫板平放在腿上,左手扶住,右手不停的畫著。
“您好。”
“要買東西的話可以自己去裡面找,上面都有標價,錢放櫃台桌上就行。”老人撇了歐陽非一眼,見他是個新面孔,又接著補充道,“門口的牌子上有物品的大致擺放位置。”,接著便又自顧自的忙著手中畫畫的活計。
從老人身側路過時,歐陽非帶著些許的好奇看了過去。
“眼精不太好嗎?”
老者健碩的身體半佝僂著,眼睛眯起平視在畫本之上,布滿老繭的巨大手掌手中是一隻還剩半截的碳芯鉛筆,似乎老人稍微一用力,手中的筆杆就會應聲折斷。微側著身體,老人繪著類似於地鐵的線路的圖紙,不過多了些帶線條的球體作為裝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