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條一出,無論台上台下,再也沒人質疑領導們對陳放這份文件的評價。
“對比於李副科長的稿子,陳主任這份報告水平確實高了很多!”
政保股的小姚佩服的讚歎道。
他是老張的徒弟,平時筆杆子也還行,只是很少向外人展示罷了。
“你這是廢話,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二者的差距。”李芸說著搖搖頭。
治安股幾個小頭頭此時也是臉色難看了起來。
但是半天過去,卻依然沒有人站出來說話。
沒辦法,李芸說的很對,這兩份稿子,只要不是傻子就都能看出來水平高下。
在這種境況之下,他們就算想鬧事也沒有理由,甚至連一句質疑都沒法提。
此時其他幾個科室的人同樣也是如此,他們在下面竊竊私語著。
“不是說李峰內定嘛,現在這又是怎麽回事?”
“嗨呀,這種傻子都能一眼看懂的差距,廠領導就算想拉偏架又怎麽樣,他們敢嗎?”
“那有什麽不敢的,換了我是領導,一句話就能讓陳放閉嘴。”
旁邊人聽到這話,跟看二傻子似的看著這人。
“你是不是傻了?人家陳放背後就沒人嗎?”
“他不懂,你別跟他廢話了,這人啊,就是個二愣子。”
“就是,你以為為什麽比賽?難道就是為了讓李峰打壓一下陳放?歸根結底那不還是因為陳放背後有人嘛。
“要不是因為這個,陳放早就被光明正大的調走了,用得著來比賽嘛。”
幾個人說完,一致用鄙夷的眼神看著那個說是讓陳放閉嘴的二愣子。
把那人看的滿臉通紅。
這時候,台上楊廠長說話了。
“同志們,關於這次報告的評比,你們有什麽意見?其他人先不說,就說陳放同志和李峰同志,以他們兩個人開頭吧。”
楊廠長這話說完,台下有人躍躍欲試,也有人依舊坐在那兒一聲不吭。
但不管是怎麽樣,好半天依舊沒有人站出來發言。
看到這個情況,楊廠長又想出一個辦法,“這樣吧,同志們,對於這次評比活動,支持陳放同志的現在請舉手!”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有幾個人把手舉了起來。
政保股幾個人都舉起了手。
盡管大家都是保衛科的同事,平時關系處的也不錯,甚至來說,他們之間認識的時間比認識陳放的時間要長的多。
但是,陳放是政保股股長,是他們的現管,他們必須得支持領導工作才行。
隨著時間過去,慢慢也有人舉起了手,這其中就有一些領導。
而跟在他們後面的各幹部,見領導舉起了手,他們自然也要緊跟領導步伐。
慢慢的,舉手的越來越多。
連那些剛才根本就不打算舉手的人也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隻好把自己的手抬了起來。
不到三分鍾時間,此刻禮堂大廳裡,從上到下,只有極個別人沒有舉手。
他們也不在意旁邊人詫異的目光,也不在意台上領導們頻頻向自己這邊看過來,依然我行我素的坐在座位上。
台上,舉著手的楊廠長,看著台下沒舉手的那些人皺了皺眉頭。
然後拿起話筒,直接開口衝底下的人問道:“那個,馬同志,你為什麽不舉手啊?”
台下馬同志聞言直翻白眼。
為什麽不舉手,這哪有為什麽,就是不想舉唄。
心裡這麽想,但是話卻不能這麽說,馬同志隻好慢悠悠的把手伸了出來。
“楊廠長,你問我為什麽不舉手,我的想法很簡單,並不是說我質疑陳放同志的水平,而是我想保留我的意見。在組織工作的原則中,沒有不允許同志保留意見這一規定吧?!”
得,這頂大帽子一扣,算是給楊廠長結結實實的撅了回來。
這樣一來,其他幾個人肯定也有樣學樣,楊廠長也懶得問他們了。
“我看除了極個別同志之外,絕大部分同志都讚同陳放同志的報告文件。”
“那麽我宣布,保衛科李峰同志和陳放同志,在關於這次學習上級文件精神活動中,以陳放同志的稿子代表紅星軋鋼廠保衛科,作為保衛科科室的整體題目。”
“啪啪啪啪啪~”
台下照常鼓掌,一陣掌聲過後,楊廠長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發言。
“下面開始我們的正式評選,之前我們說過,在評比中是有獎品發放的,第一二三名除了本科室內的獎勵外,還額外有自行車收音機的獎勵,其中排名第一的同志,上級決定獎勵自行車票一張,第二第三名各收音機票一張。”
此言一出,台下頓時一片嘩然。
之前楊廠長提過這麽一嘴,他們也私下打聽過具體的獎勵。
但現在楊廠長親口在大會上說出來,還是讓人挺震撼的。
自行車啊,收音機啊。
這可不是一戶八斤的冬儲大白菜。
大白菜是家家戶戶都有,自行車和收音機可不是。
就當下來講,擁有自行車或者收音機的家庭屈指可數,各自在自己家附近一片,那都是響當當的戶了。
所謂財帛動人心,面對這麽大的獎勵,台下自然有人不爽,只是大部分人都沒有說罷了。
孫二喜就是這個不爽人群中的一員。
他嫉妒的心理都扭曲了。
“楊廠長,我有一句話要問,關於這次獎勵的。”
孫二喜站了出來。
他的話一出口,台上台下頓時鴉雀無聲,剛才還在竊竊私語,或者交頭接耳的眾人,一句話都不說了,就那麽愣愣的看著他。
此人居然有這麽大的膽子,他們往日竟然沒有發現。
一看又是這個孫二喜,台上的宣傳科科長臉色頓時就白了。
尼瑪,你要搞事也不用這麽搞吧,當著這麽多領導,你對於這次的獎勵說不服氣,這不是害我嗎。
急得宣傳科科長頓時一拍桌子,“孫二喜,你給我坐回去!”
一看領導發火了,台下宣傳科的幹部們頓時一陣噤若寒蟬。
當時就有人要拉著孫二喜坐下來,可是卻被孫二喜一把推開。
楊廠長皺著眉,指著旁邊的人說道:“行了,不用拉他了,你們坐回去吧。”
等場面安靜下來之後,楊廠長衝著孫二喜冷冷的問道:“孫二喜同志,關於這次的獎勵問題你有什麽不了解的?現在伱可以暢所欲言了!”
頓時,孫二喜的臉上掛滿了冷汗。
領導的怒火可不是這麽容易承受的。
這個年頭雖然還不像後世那樣領導說什麽就是什麽,但風氣也遠不像幾年後那樣誰都可以對領導提出質疑。
更何況,那時候他們之所以敢拿上面說事兒,歸根結底還是有人給他們撐腰。
現在誰給他們撐腰?
李懷德?
別鬧了,李懷德對這個孫二喜照樣是恨之入骨。
他雖然和楊廠長不對付,但歸根結底自身也是站在領導這一層面的。
對於敢跟領導叫板的孫二喜,他自然也是非常不喜歡。
孫二喜強撐著,梗著脖子看著台上一眾領導,開口說道:“我說的是獎勵。請問廠長,各部門的文件基本都是部門領導寫的,而這些獎勵也都是落在他們頭上。這樣明顯不公平!”
別說,他這話一出,還真有幾個人覺得他說的對。
但這些人可沒他這麽大的膽子,於是便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起來。
“別看這孫二喜平時不著調,但這話說的倒是挺有道理,各部門獎勵,說的好聽,最後不還是那些領導得利嘛。”
“嗨,這事本來沒什麽,但楊廠長也沒必要這麽說吧,都是幹部,領導們吃肉,最起碼給我們一口湯喝吧。結果呢,就一個部門獎勵,估計也落不到實處。”
“這回保衛科李峰可虧大了,不光丟臉了,獎勵也沒他的份兒。”
“你說這個我想起來了,今天這些報告裡面,頂數陳放的報告最好了吧,這要是真讓他得了大獎,我都懷疑李峰以後還有沒有臉來上班。”
“那能怎麽辦,你也不看看他寫的東西和陳放寫的東西,那是一個等級的嗎?明顯差距太大了,領導就算想給他,其他人能服氣?”
陳放沒有說話,而是扭頭朝孫二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搖了搖頭。
這人還真是跟許大茂似的,逮著機會就挑事兒。
但他明顯忘了楊廠長剛才發言的重點,“上級獎勵”這才是重點。
要說這個孫二喜說的話,可能很多讀者都會覺得莫名其妙,他怎麽敢這麽乾的。
但事情卻不能這麽看,就算是一個普通工人,看你領導不爽那也是會罵人的。
尤其是在這四九城,稍微有點兒風吹草動。
這幾年以來只能說還有待磨合吧。
見自己一言就攪亂了台下,孫二喜也漸漸鎮定了下來,他不顧台上宣傳科長一臉司馬的表情,繼續大放厥詞,“楊廠長,團結是大事,我們廠這些工作,別的我不敢說,但這次的稿子基本都是各部門筆杆子代勞的吧?
“這種情況下,我說一句這是集體的智慧也不為過吧?可是結果呢,這些獎勵就這麽發給各部門的領導了。
“你這就是赤果果的官撩主義!”
“閉嘴!”
台上劉副廠長聽不下去了,這人勉強算是他這一系的人,結果現在出了這種么蛾子。
劉副廠長鐵青著臉,瞪了旁邊宣傳科長一眼,頓時讓後者如墜冰窖。
“孫二喜,你在胡攪蠻纏什麽?廠裡把獎勵給誰,那是你有資格說了算的嗎?”
“行了,我來解釋一下吧!”楊廠長臉色也不好看,他想起來了,上次就是這個人搗亂,這次居然還是他。
沒記錯的話,這個人是宣傳科的人吧。
楊廠長話音一落,劉副廠長也閉上了嘴,只是狠狠的瞪了一眼孫二喜,然後就坐了回去。
“孫二喜同志,你剛才說,這次文件的稿子都不是各部門領導親自寫的,你有證據嗎?”
壞了!
瞬間,無論是台上剛才發言的各領導,還是台下各部門相關的人員,瞬間緊張起來。
楊廠長這話是暗含殺機的。
沒錯,各部門的稿子基本都不是領導寫的,這事全廠都知道,就連一個普通工人也知道。
但問題是這事兒能拿到台面上來說嗎?
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台下,孫二喜動了動嘴,想要說什麽,卻瞬間看到了相關人的冰冷眼神。
不光是來自台上領導的,還有台下眾人的。
坐在他旁邊一個宣傳科乾事,連頭也沒抬,用冰冷的語氣低聲道:“想死你就直說,別拖累我們!”
他這話仿佛是在自言自語, 但孫二喜聽到耳朵裡卻瞬間清醒過來。
自己這都幹了什麽啊!
“說啊,孫二喜同志,你有什麽證據嗎?”
楊廠長還在催他,到了這時候,他的臉色也不像剛才那麽難看了,語氣也不冷冰冰了。
發而像是一個和藹的鄰居大叔一樣,慈祥的看著孫二喜。
“嘶!”
孫二喜頓時打了個寒顫。
“廠長,我,我……”
他站在那我我了半天,最後卻啥也沒說出來。
“同志們,關於這次的文稿問題,你們誰有說道的地方,現在就可以到台上來,說一下你們的證據!”楊廠長掃視著台下個部門的幹部們說道。
他的目光頗為銳利,其中眼神最多停留的還是在各部門筆杆子們身上。
不光各部門筆杆子緊張,台上各領導也很緊張。
這事是公開的秘密沒錯,但如果這種事情被挑明了,那恐怕誰都不好過。
一時間,場面頗為寂靜詭異!
等了半天,見沒人說話,楊廠長才繼續說道:“好,既然沒有同志們說話,那我就這個獎勵問題說明一下,這次獎勵並不是我們廠集體拿的,而是上級部門根據各廠單位實際情況搞得一個競賽,也沒有說僅限於各部門領導參與。
“我記得我之前也說過,各部門幹部和工人群眾,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建議,同樣也有獎勵。
“但是最終卻沒人上交自己的意見建議吧?”
這話說的其實很不要臉,因為他事先說的很模糊,根本沒有交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