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爺的火燒鋪再往東隔戶人家就是小學校。小學校的大門衝南對著馬路,學校的東牆外是一個大空場,有時學生在這空場上踢球推鐵環,空場的北面是窯場的南大門。
學校裡有幾間教室我不知道,因為白天沒進去過。只有晚上看電影時才進過學校裡面。印象最深的是剛解放時凡是放電影都在小學校的院子裡。最早看的電影《白毛女》、《趙一曼》,蘇聯電影《山中放哨》、都是在小學校的院子裡看的。
那時放電影前都事先在村子幾個地方貼宣傳畫。一般都五百一票,到了放電影的時候,天黑之前牲口車就拉著放電影的機器來了。卸車、架機、掛慕、拉線一通地忙,天黑的時候民兵幫助清場守門,發電機和賣票的在門外的一側。
隨著人陸陸續續的到來,小學校門口就熱鬧起來了。杵著個草把子賣冰糖葫蘆的,挎著個籃子拿著個刀賣心裡美蘿卜的,脖子上挎個吊板賣煙卷的,還有吆喝著一百一根買糖吃的。
人多熱鬧,人多也亂。人來了並不急著買票,而是堆在門口瞅著。有嫌五百一票貴的,有借門口噌看的,還有想找機會溜進去的。也有一張票打掩護進兩人的。
我們小孩一般都覺得大人要五百小孩也五百不值。並且那時棒子面是一千一斤,看一回電影五百家裡也不大給錢,所以我們都想法兒混進去,也都是堵在門口不讓道。人家有票的要進去,我們不躲開,擠來擠去就給擠進去了。還有是那些大孩子跟把門的搗亂,嚷著嚷著就拽拔起來了,我們就從把門的身後跑進去了。
後來我們發現離門不遠的牆下的龍溝眼不小(院牆底下的泄水溝),大個的鑽不了我們小的能過去。於是趁人一不留神就匍匐進去了。進到裡面也得看準時機,因為維持秩序的民兵除了把門的外,院裡也有不少人流動著。其中牆根兒底下流動的專看著那些趴在牆頭上的,防著他們往院裡跳。趁他們相互對峙時,我們爬起來混入人群就沒事兒了。
甭管是混進去的、還是擠進去的、鑽進去的,反正進去後總覺得有幾分驚險,甚至還有幾分得意。好像自己就跟電影裡演的那些解放軍蘇聯紅軍一樣,不怕艱險,機智勇敢。
電影放映前裡面的人也不那麽安易。大家都坐在地上或坐在撿來的磚頭上。佔地兒的、找人的吵吵嚷嚷如同蛤蟆吵坑一樣。前面的高後面的低看不見,吵起來的時常有。由外圍向裡奔佔好了地兒去,從人肩頭邁過,踩著人的手腳的事常見。看電影時小孩子憋不住尿了,悄悄的就撒了,陰濕了人家屁股打起來了也有。這些事兒多虧了這些維持秩序的民兵。
前面擋著後面的吵起來了,維持秩序的說:“你坐下,要不然人家看不見。”“我坐不下。”“你怎麽坐不下?”“我屁股長疙瘩了。”“那你出來”。“我好不容易佔的地兒,我不出去。”“你不出去擋著別人看不了”。最後是連拉帶拽的給拉出去了。
看著半截電影裡面又鬧起來了。“怎麽回事兒?怎麽回事兒?”“他們家的孩子澆了我一屁股的尿。”“沒澆,是尿流的。”進來兩個維持秩序的,連說帶攙帶架的給架出去了。“有事到外面說去,別耽誤大夥看電影。”
有時也有起哄鬧事的。門口人正多的時候。發電機發電後就是門口和賣票的小桌前有電燈,遠處就是黑漆漆的一片,有犯壞的從黑影裡往人群裡楊土,揚了就跑。人群炸了窩,民兵追了過去,追出去挺老遠給掐回來了。交給警察,警察給帶回派出所去了。這時有人就跟著去派出所看熱鬧去了。派出所挺近,學校東門隔著空場對著就是派出所的西門。
派出所其實是老爺廟的第二進院,做派出所後朝西開了個門。老爺廟的正門也是坐北朝南坐在馬路邊上。門前有一棵老槐樹, 老樹的根平盤裸露在土地上。被人坐得鋥光瓦亮。粗大的樹乾上東西分別長了兩個鍋一樣的大鼓包,顯示著這棵樹的老態龍鍾。
進了廟門,院裡兩邊一邊一棵筆直鑽天的大柏樹。兩邊也有東西廂房。正殿前面一邊一座漢白玉的王八馱石碑。進得大殿正面坐著的是一位柱地頂天的大神像。坐像的膝蓋比我還高,坐像的腦袋直抵大殿的穹頂。
相比之下像前的供桌反而顯得不大,而供桌兩邊站立的兩個人倒是和常人一般高大。一邊站著一位黑臉扎扎著胡子的大漢,手裡扶著一把大刀。另一邊是一位長得秀麗的人手裡牽著一匹馬。我第一次進廟裡時說這牽馬的是解放軍,我哥說不是,説這裡供的都是神仙。
幾年後我會看小人書的時候才知道。老爺廟裡供的老爺是關公,關羽關雲長。扛刀的黑臉漢子是周倉,拉馬的白臉小將是關平。那時候這些神像已經被清理掉了,這院成了鄉政府的辦公處。
大殿的東邊有一個小門進去就是派出所。派出所的後面是廟的後院,說是後院其實已經沒有牆了,所以只能算是個空場。空場上有幾棵老松樹老柏樹。樹檔子間靠東邊還有一間沒有塌盡的老瓦房。
順著殘破的老瓦房由東向西是還與老瓦房連著的,沒有塌掉的豁牙露齒的山牆,以及塌得一敗塗地的磚石瓦塊,和混在其中的殘椽朽檁。在這瓦礫中間位置還有一個沒倒的,四腳落地的頂高頂高的大木架子,在架子裡面有一座很高的大鐵鍾。大鐵鍾沒有在架子上掛著,而是落在磚石瓦塊上,並且還稍有點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