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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的背面》第四章3、劫道的物理學家
  有必要重申一下:在這個世界上意外無處不在。意外隨時隨地的出現在剛果、委內瑞拉、BJ——世界的每一個角落。也不管你是男是女,願意不願意,誰都無法阻止他的到來。

  “我來了。你知道躲避是徒勞的”

  “來吧!孫子!爺不怕”

  於是BJ第一次的外出我遇到了劫匪。

  BJ有個地方叫新街口,很多中國人知道,很多外國人也知道。我知道他的存在是因為那裡是音樂的迪斯尼。

  沒有天賦並不能阻止我對音樂的熱愛。

  吃過午飯奔新街口而去,其實巷子的盡頭便是。我恐懼與人交流,並不是因為我有病,而是覺得別人有病,和病人打交道應該是醫生的事,或者是病人與病人之間的事,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病人,沒有必要和病人糾纏不清。所以出門前我計算了這個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所有的問題,記在紙上,定下對策。

  征詢張言的意見的時候,他很不屑的說:“太扯了吧!爬過去也就半個小時!”

  看來張言還不明白人生的凶險。我絕對不能大意,太多的血淋淋的教訓。去新街口的時間是來京後第三天的中午。軍挎包裡裝著地圖、指南針、筆、便攜記事本、打火機、香煙、壓縮餅乾、保溫杯、紫藥水、繃帶、還有一排39感冒衝劑。軍挎被塞的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外地來京的無業遊民。

  我抽著煙向新街口走去。身上唯一有BJ牌照的就是嘴裡的香煙——中南海。我意氣風發,儼然當年的紅小兵。我想20多年前母親也應該走過這條我正在走的路,或者是類似於這樣的一條路。不過我對母親那代人很不感冒,總覺得那代人或多或少的患有智障或腦癱,興許和童年時的營養不良有關。請不要忘了我是達爾文主義者,這是我悲哀的緣由,由劣質品製造的理論上也應該是劣質品,所以和我擦肩而過的都是劣質品。

  包括我嗎?包括或是不包括,沒人告訴我,隻當不是處理吧!

  90年代末的新街口一批新的音樂“玩主”已經取代傳統“玩主”,成了這裡新的“嬌子“和“渣子”。從護國寺路口往北幾十家音樂器材店一字擺開,頗為壯觀。最難能可貴的是這裡經營Hi-Fi音響及耗材。

  那天下午我逛遍了新街口所有與音樂有關的商店。也人生第一次光臨了麥當勞。裡邊全是一些漂亮的家夥。

  首都就是不一般,人長得都比別處有風采。對此我唏噓不已。唏噓不已的同時啃著手中的漢堡。我不喜歡焦點的感覺,尤其是在吃飯的時候,可不知為什麽我再一次成為了所有目光的交匯點。

  難道我是劣質品?——抱著如此懷疑我逃出了M。

  如果說我是劣質品那與我擦肩而過的是什麽?坐在麥當勞裡的那些又是什麽?值得懷疑。從自身分析:我今年20周歲三個月零五天,身高174厘米,比兩年前矮了2公分。人較瘦,五官端正,說不上帥,也正風華正茂。腿腳沒毛病,眼不花也不近視,再說我身上穿著嶄新的高仿版六五式軍裝,颯爽的甚至有點英氣逼人,怎麽都不應該歸為劣質品一檔。

  秉承著教員‘亦將剩勇追窮寇’的教誨我勇敢的追尋著問題的答案。蒼天不負有心人,遊過一片綠油油的臭水溝,我終於發現問題原來出在身上的這套六五式軍裝。問題清楚了答案自然也就漂了上來:我原是包裝過期的優質品。那與我擦肩而過的是什麽?包裝精美的劣質品?包裝精美的優質品?包裝劣質的優質品?三一天做三,這樣的答案讓人滿意,至少讓我滿意。

  我準備點支煙慶祝我的勝利。意外來了,原來剛才不是意外,是必然,包裝的也太像意外了吧。

  “好了,我投降!”

  兩個戴眼鏡的劣質品用兩柄光燦燦的刀對準了我。

  “大哥,我投降,能不能把那玩意往上拿拿”

  此時天色已晚,兩個劣質品中的一個擋在我的身前,手中的鉛筆刀緊緊的對著我;另一個躲在我的身後,刀子隔著我的臀部對著我。

  “我們不是大哥,我們是教授”

  “教授先生能不能先把刀拿開,這不符合您兩位的身份”我鼓足剩余的勇氣。

  “少廢話,我們是人端,只有人端才有決定權”躲在背後的劣質品發說。

  媽的!要不是你們拿刀對著爺,非把你們這對老雜毛的骨頭拆了燉湯。不過用刀對著人家的勾當也只能是教授這種有文化的人才能做出來。我又開始唏噓,BJ就是他媽的與眾不同,處處透著深邃的文化感。教授就是他媽的與眾不同,刀都用的這麽獨特。“閹割”確實要比“捅”、“扎”、“砍”更具人文意味。

  “兩位大哥,不,兩位教授,什麽是人端呀?”

  “我說是劣質品吧!你偏不相信”教授B對教授A說。我準備用教授A稱呼我身前的劫匪,用教授B稱呼躲在我身後的劫匪。我決心緊跟BJ的人文精神。文化稱謂中教授顯然是事物的主體,A和B屬於後綴,起到對教授這一主體的區分和解釋,意義非凡重要,作用類似導彈的定位系統,這個比喻很恰當,我很滿意。定位系統A是,意思是大膽有冒險精神的;定位系統B是backside,意為背後。確切的表現了在與我對位中的教授的物理性和精神性。Backside呼應“躲”這個詞。所以不需要冒險精神故無危險。

  “不能只看表象”教授A回答教授B。“記住了人端就是人才”這是告誡H的,我就是H(hostage)。

  “我不是劣質品” H抗議說“我也是人端”

  “你也是人端!!!哈啊哈!”教授B笑得全身顫抖“他說他也是人端,哈!HA……”刀尖N次的碰到了H的股溝。

  “別捅我的屁股”

  “不許討價還價,立刻證明?不然騸了你”教授A下達指示,不過他的文化和我想象的稍微有點出入。

  “何因言不說是佛說,證無需證為證!”H回答。

  “說清楚點?”教授A再次下達指示。

  “教授如何證明自己是人端我就同樣證明自己是人端”

  “有門”

  “狡辯”教授B應之。教授B的處境確實比我們都安全,更陰暗。

  “數學懂嗎?”教授B問。

  “懂點,但我更擅長繪畫,我只是人端,不是大師。達芬奇那樣的才是大師”

  “他沒有說謊”教授A用另一隻手指著我的腦殼說“但這裡有待商榷”。

  “我從來就不說謊,那玩意現在能往上挪挪了嗎?我不會反抗的,你們需要什麽請隨便,不用客氣,我是真誠的!”

  “就他吧,已經出來半年了,再不回校報到就永遠不用報道了”教授B向教授A建議。

  “好吧!我們需要你的思想和時間”教授A鄭重其事的說。“如果你願意?”

  “我願意”

  “還有三個小的問題需要你回答,第一、你知道質能定律嗎?”

  “E=mc2,質量等於能量乘以光速的平方”H搶答。

  “第二個問題你對廣義相對論了解多少”

  “一點都不了解”教授A有點失落。

  “最後一個問題,你相信我們嗎?”

  “相信!”

  “你怎麽認為”教授A向教授B做最後的詢問。

  “只能這樣了,起碼有人相信,這比懂不懂更重要”教授B把球踢回給了教授A,他的位置確實很有優勢。

  “這是一個能讓人類重新開始的理論。我們,我是說我和方教授雖然得出了結論,卻無法清楚的證明他的正確,我們想過無數種的方法去讓人們相信它是正確,但沒人接受,一個人都沒有”

  “我相信”

  我的態度感動了兩位教授,我看到教授A的眼中有淚光在閃動,這差點讓我放棄了我的想法。兩柄尖刀逐漸離開了我。在確認已經安全的情況下,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先後打倒教授A和教授B。瞬間兩人變成了兩隻扒在雪地裡上老狗,並像狗吃屎一樣的摸索著自己的眼鏡。怎麽說呢,教授就是喜歡脫離實踐的理論。

  “為什麽打我們?你無信”教授A把眼鏡帶好。

  “我怎麽無信了,我說過相信你們現在我還相信你們,我也說過不報警我肯定不會報警的,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但我沒有說不打你們。你們試過讓人用刀子對著的感覺嗎?”

  我還是把眼鏡遞還給教授B,順便沒收了他們的凶器。我不希望他們在用他去對著別人。

  “起來吧,都多大的歲數了,以後別動不動就拿刀對著別人的小弟弟。人類重新開始不開始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不打算結束!”

  街燈裡,雪花緩緩的向水中飄去。

  刀子很鋒利,造型很一般,很容易辨出是類似手術刀一類的刀具。我選擇了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將凶器拋進湖中,刀子在湖面上劃出一串水暈。

  “我相信你們,可我不懂。就此別過吧!”我拍了拍身上的雪向家的方向走去。

  “你別走,弦論真的只需四維空間就能成立!”

  我很好的證實了自己不是劣質品,但我也不是人端,達芬奇也算不上“大師”。當初我自稱人端,是為了證明教授A、B不是人端。被不是劣質品的人打敗的當然不是人端,大體應該歸在半劣質品和劣質品一檔。這樣的分類大致是不錯的。但教授A、B實在是太特殊,常理對他們不適用,就如同他們講的四維弦論一樣。於是我決定把他歸類為“特殊人端”。

  之後,很長的時間裡也沒能見過兩位教授。而最後一位被我歸為“特殊人端”人物也即將登場,我們也隻緣一面。除了這三位以外再沒有“特俗人端”滑過我的人生。

  人生何需待零落,百年然後始知空。——我想這個定理更具有普遍性和使用價值,只是我那時也不知道。我特別希望教授A、B也能知道這個定理。這個定理如果是由“特殊人端”的教授A、B表達應該是:EC≤0。

  新鮮的離去如同他的到來一樣,急速而無聲息。

  每當我無聊的駐足砌闊的廊簷,目光在蒼茫的天際梭巡時,我都看到了一種精神在天地間遊走。他風一樣自由的回蕩著,融化在每一個經行過的事物中,於是世間的萬物都富有了這種精神,一種隨時墜落的精神。

  我開始討厭匆匆的車流和無處不在的人群。在某一時間上驀然發現BJ竟是如此的荒涼。我越發懷念故鄉的青石小路,老城後巍巍的大山,一切都那麽的親切,讓人感覺到真實。

  張言被迫撿起了幾乎已經遺忘了的鄉音。

  “還是說普通話吧!”

  我不願出門,也不情願與人說話,除了張言。我玩命的畫畫,聽音樂。坐在強烈的白炙燈下,一手拎著酒瓶,一手握著畫筆,調色板上粘著王致和臭豆腐和六必居醬菜。我如此義無反顧的消費著自己的青春。

  張言總是愁眉不展的望著他那套丹麥產音響。

  “甭關,我聽著呢”我在窗外喊。

  “瓶子,你得嘗試著改變”

  改變,我何曾不想。

  我在等待,這是事實,我比任何人都更迫切的希望改變的到來,這也是事實。

  最後的“特殊人端”出現了。我從他的手裡接過了一輛黃色的普佳奇牌兒自行車,從此我就踩著它一路向前飛奔而去。

  某天下午,我和蟑螂也就是張言推著他的自行車經過國家專利局旁的涵洞,黑暗裡有人在我肩上輕輕的拍了一下。

  “爺們兒,要車嗎?”

  我在第一時間裡把這個聲音和它的發聲體歸到了“特殊人端”。

  最後的“特殊人端”三十多歲的模樣,矮個兒,平頭,水皰眼,塌鼻,尖下巴。穿一件對於他來說十分肥大的黃綠色軍用棉襖,嘴角長著一顆黃豆大的痦子。這般形容,使我很自然的聯想到了大半個世紀前的歐洲大陸,硝煙與戰火中表現主義像臭蟲一樣爬行著,冬天的萊茵河畔一座殘破的木頭屋裡,埃裡希·黑克爾正在專心致志的擺弄著一尊人形木雕。

  簡直是暴殄天物,我憤懣不平。這樣的“特殊人端”理應被美術學院或是國家藝術館之類的機構寶貝供之,怎麽能任憑他倒處亂跑,倒賣自行車。

  “罪過”我對自己說。

  “不要”蟑螂對“特殊人端”說。

  “多錢?”我問,好久不與外人交談,聲音發澀,就象一輛十年沒有騎動的自行車突然被人推動的情形。

  痦子P好奇的打量著我。“誠心要,您給120”痦子P抓住棉襖的對襟,試圖把他裹緊。和我的想象完全吻合,聲音活脫的一隻母羊分娩時摻雜著痛苦與喜悅的腔調。

  現在有必要解釋一下“特殊人端”這個我發明的詞匯。他是指具有相當才能卻因各種因素未被證實或被忽略的人才。這個定義下,教授A、B屬於才能未被證實的一類,P(peddlery,指賣自行車的人)則屬於完全被忽略的類別。如果有一天人們證實了“弦論四維定理”是正確的,教授A、B就變成了人端。如果沒有人認知P的存在價值,P就永遠成不了人端。這是兩者之前的差別。

  P所兜售的自行車和我老家的那輛一模一樣。都是黃色的普佳奇。我一直後悔當初沒有把它一道帶來。現在這輛車和這個人同時誘發了我的好奇與佔有欲。

  “50,多一個大籽都不要”張言跨到我身前說。

  “50少點,加點哥們”

  “就50”

  “50就50”痦子P猶豫一番,表情頗是失望。

  “證兒哪?”

  “如今誰還有那玩藝兒”

  “沒證兒可是不敢要,呆會兒再折到炮局,說不清楚”

  “你也甭跟我打嚓兒,痛快點40推走”

  我把錢遞給痦子P,他麻利的點過,把車塞到我手中。

  “比他媽我還摳門”痦子P嘀咕著。

  “先生,您勤上美院走動走動,興許就發達了”臨了我還是沒能忍住,聲音還是籠盤繳動生鏽鏈條的味道。

  痦子抓著40元人民幣,呆呆的目送著我們遠去。

  “有病!”走出兩三裡後我聽見P說,接著是一聲悠長的口哨聲。我確信這不是幻覺。

  “聽到了嗎?”

  “什麽?”

  “沒什麽!”

  生活,就像一台環環相扣的機械,義無返顧的轉動著。很少有人自願的停下腳步,帶上幾分灑脫看看路邊的風景。

  11月25號,對於我多少也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有時連我都對自己的無聊感到唏噓。

  “隨你便兒”張言的口頭禪,太富哲理了。

  起初隻想堆一個雪人,也是一時心血來潮。可當我的手觸摸到潔白的雪花時, 整個人便瘋魔了,雪幕後似乎有一段靚麗的身影吸引著我,欲罷不能。整個人陷落在一種懵頓的狀態中——一種介於虛幻與真實之間的液態形式。像是在飛。身邊是無數翩翩的雪花兒。

  當我同雪花一起飛揚到大地上時,眼前的一切把我驚呆了。靜穆的黃昏中塑立著一尊雪雕,一個我從未見過的女人的雕像。

  “太神奇了……”張言拍打著馬腚。

  來京兩周後,張言幫我找了一份工作——給人畫夜壺,每天三四個小時,計件工資。此外我和張言還堅持周一到周日為三元公司送奶。送奶的活兒是從街道的小黑板上抄來的。一百來戶,集中在鳥籠公寓邊上的幾個大雜院和胡同口的兩棟家屬樓裡。

  自行車派上了用場,四點四線圍合成了我新的生活圈。並不方正的生活軌跡讓我覺的厭煩。荷爾蒙的分泌完全紊亂。

  我滿腦袋問號的望著對面的房間。自打我來以後門上便一直掛著一把大黑鎖,每次出門我總不經的瞟上一眼。那柄黑鎖仿佛一個特大號的疑問符綴在我的心間。我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那鎖像是一直都在等待著我。等待著我去開啟,而它已經這樣的等待了幾百年,幾千年。

  世界就是如此!搶劫或偷竊,被搶劫或被偷竊。某種意義上我們都在乾著這些事情,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有人會讓你禮貌的把的金錢和情感交給他,你並說著謝謝。有人把刀子架到隱私上卻得到被N O的堅決!

  前者需要智慧,後者需要勇氣!BJ既不缺乏智慧同樣擁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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