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30日午夜,風停了。
我爬上了一列從杭州開往BJ的火車。
時間回撥3小時,我把脫下的衣服整齊的疊好,碼在一棵殘柳下,風吹過我的肌膚和乾枯樹梢,心裡回蕩著肅穆的儀式感。天已經徹底的黑。助跑、起跳我以一種完全墜落的姿態撞進一湖寒波中。湖水冰凍刺骨,一點點熄滅著生命的火花。眼前開始浮現出紛繁的影像,我看到了生命與死亡的交歡。
鑽出水面,我大口大口的喘氣。天空中疏朗的星一閃一閃。
這就是我存在的世界!
在沒有勇氣拋棄自己的時候我想這是和伊和自己最好的道別!
我的蹣跚的爬進車廂,身體已然沒了知覺。我想我是趴著找到座位然後又狗一樣爬到座位上的。
那段意識昏黃的時間裡,我的腦海裡他們的臉混亂的閃現著。
“新世紀鍾聲敲響的時候一定要找到通往未來的入口”。這樣的一個不知道源於哪裡的聲音支持著我爬進了這趟列車。
我昏迷了而且是很長的一段時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響午。吃了三套盒飯後身體有些發熱,繼而腦子也開始發燒,接著便又昏昏的睡去。
這樣的睡是幸福的——連夢都沒有。可我還是不情願的醒了。我清楚自己病了,渾身哆嗦。傷寒也許只是感冒?但這些都不值得擔心,我畏懼的是意識的清醒。我努力嘗試著再次睡去,顯然無效。腦子沉沉的可終歸是清醒。
太陽在車前的雲間緩緩沉去,19世紀最後的夜幕即將拉上。
一陣寒風吹來,對面的女子正將手伸出車外,“下雪了”女子興奮的對旁上的男人說。確實有稀疏的雪花在車外的天空中飛舞。
“風讓我感覺著自己還活著……”這一刻我又聽到了雪花輕盈的歌唱。
許久之後一顆淚珠從眼角滑落,在嘴角間融化,鹹鹹的,又很久一絲痛楚竄上心頭。這就是我,一具麻木而又敏感的生物;此刻,我極力的揮散著蚊咀的感覺,讓自己重歸麻木。這一切已經演進為一種生命自我保護的本能。但有用嗎?
列車不斷的撕破夜色,衝進更深的黑暗。我變的清醒,一隻蒼蠅模仿“三色箭”表演隊在我頭頂雜耍般盤旋了81圈後,終於感覺疲憊,於是一個俯衝緊接一個急停,漂亮的降落在我的鼻尖上。這個季節居然還有一隻極具娛樂精神的蒼蠅。多少有些不可思議。
我閉上眼睛,堵上耳朵,關閉了所有官感的通道。將自己隔絕在一個自以為安全的空間中,開始構思有關這隻蒼蠅的故事:
蒼蠅先生,不,應該是蒼蠅小姐,如此優雅的舉止只能是女性才擁有的,所以這是一隻蒼蠅小姐。因此蒼蠅小姐生世應該是這樣的,蒼蠅小姐出生在一個月前一位同樣優雅的女士的便攜式飯盒中,那是一隻極其精美的飯盒,繪有美麗的花草。蒼蠅小姐的出生是一次錯誤,因為其他所有的蒼蠅這時都已經奄奄一息,戀愛、婚姻、家庭對於她渺然無望,她既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有沒有兄弟姐妹?他出生的時候精美的飯盒被遺棄在火車的餐桌上,所有人都已離開,留下一個空蕩蕩的世界。
故事到這裡再也進行不下去了,哪怕是虛構。因為除了蒼蠅小姐自己以外什麽都沒有,沒有蒼蠅、沒有世界。思維轉移徹底失敗。意識裡連同光一般的無意識裡無人比我更了解故事為什麽到此這就結束了,因為列車在向北狂奔。
我是個達爾馬文主義者,我相信適者生存,但我也相信因果循環。就如同眼下的聲音,單調的音節每重複一次,意味著離我的痛苦又近一步,離我的過去又遠了一度。得到的同時不停的失去,最終演變成一無所獲的人生。就像這夜色裡狂奔的列車,不過是又一次的重複罷了。此時卻發現不橢圓的軌道已經不能首尾相接。好象這度的重複同上一次的情形有所差異,有所不同。問題塗上了口紅,穿上了連衣裙,翩然一笑問我還認識嗎?
我說不認識。問題說你應該認識,好好想想。接著上帝說錯對只在自己!這次上帝的風格很像周星馳。
火車在天津靠站的時候我睜開了眼睛。對面的女子已入夢鄉,打著輕輕的鼻鼾。也許她的夢中鋪滿了晶潔的雪花。
此時!窗外沒有雪。
“第一次到BJ?”
目光從雲層的夾逢中移到男子的身上,我點了點頭。真希望是如他所說。
“看的出來,我們也是頭一次”所謂的‘我們’指的是他和懷中的女孩兒,沒有我。永遠不會有我。
“她說想看天安門,想看雪”男子溫情的注視著懷中的女孩兒“她就是這樣”男子將女孩兒額前垂下的一縷發攏到耳鬢後。“你的身體不要緊吧?”
“恩,好多了”
記憶的門吱吱嘎嘎的撇開了一條縫。門縫裡是我或不是我的人也正以這樣的眼神注視著一個睡著了的女孩兒!輕輕的將她額前垂下的發攏到耳鬢後。我沉默的站立在門口……
火車準時抵達BJ南站。
我獨自留在空蕩的車廂中吸煙。香煙燃盡,咳嗽了兩聲,慢慢起身,一時辨不清該往哪個方向去,望著空空的走廊,我錯誤的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道漆黑的走廊,一排排列整齊的座椅就如同那一階階的樓砌,雪花正輕盈的在風中飄搖著,朦朦中古老的音樂從音響中流淌而出,廊道中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乾嗎呢!說你呢!怎麽還跟這呆著呢!”如此,不知在原地站了多長時間。意識被一陣遙遠的音韻帶回到現實。音韻裡有老BJ的味道,濃濃的如豆汁的氣息。左邊?右邊?分不清哪邊是我的方向。
“哪兒邊?”
“隨你的便,麻溜點!”女乘務員極不耐煩。
我像一棵胡楊倔強的站在原地,因為我真的不知該往哪一個方向去。
“到底是哪兒邊,你說清楚點!”
女乘務員親自陪同我下車。“你是要到BJ嗎?沒把自己丟了!”她竟然笑了起來,笑著她真的挺好看。
“我早把自己丟了”我注視著身後的火車。我依舊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來到這裡。這閃動著幽微光芒的家夥像剛剛穿越了濕溽、滯重的歷史把我拋到光陰的荒蕪中。而今他躺在半明半暗的光裡,死了。隨著他的死去,我癱瘓在一個陌生的補給站上。我點著一支煙,朝站台外走去。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一盞老式的白炙燈拖著白楊樹的影子在風中悲哀的低吼著,在公交站前投下一抹奇怪的影子。馬路上大風卷著紙片亂跑,幾個等車的人擠在一塊站牌後取暖。我徑直走進慘淡的光圈。
“造成大范圍降溫的冷空氣已經開始影響我市,傍晚前後我市各區縣將先後刮起4到5級的偏北風,入夜有雪……”車載電台正播著天氣預報。站牌後的人一擁擠進了車廂。
“喂,這是最後一班車!”司機衝我喊。
車門關上了,寒冷和我一同被關在了窗外,藍色的車身迅即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空蕩蕩的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我看看了表,銀色的指針還在轉動。 11點37分,再過1380秒歷史的指針將指向新一度的輪回的開始。表盤映出伊,伊在向我微笑,身後是二十一世紀開始的鍾點;看到了張言,看到了許燕,看到了開開,都在向我微笑;開開的身後是我,我看到自己在流淚。
我突然明白了,為什麽久久的無法面對,不能忘卻,因為我把那段光陰披在了他們的身上,生者與死者。唯有面對才能忘卻,惟有忘卻才能找回。惟有的忘卻的徹底,才能回去的徹底。我知道該怎樣作了。
我向前伸出了手指,仿佛人生踩著的第一步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