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主，老夫是來辭行的。”

　　祖師堂廢墟前，崔崖雙手抱拳行禮，挺拔的身姿顯得格外精神，他之前被阿鬥一劍劈入江河，受傷絕對不算輕，可他不但保住了性命，就連精神氣都充沛了幾分，給人一種因禍得福的感覺。

　　聽見對方開口就是辭行的話，魏深兩眼一抹黑，忍不住抬手扶住額頭，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

　　雲霄宗老祖已經當了縮頭烏龜，現在頭等武夫供奉也來辭行，雲霄宗今夜一戰過後，本來就已經元氣大傷，如今又沒了左膀右臂，難道正要應了白衣劍仙的話，宗門連一個能打的都找不到了?

　　魏深滿臉為難之色，勸解道:“崔供奉你不必自責，對方畢竟是個上五境的劍仙，你這一戰你雖敗猶榮，宗門不會怪罪於你的。”

　　一個九境的山巔武夫，百年都難得一遇，放在寶玉洲任何一個仙家勢力，都會被奉為座上賓，同時也是一座山上宗門的強大後盾，絕不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崔崖搖了搖頭，一副去意已決的模樣:“老夫心意已決，今日辭去頭等供奉一職，會通過這座天下最北的天庭遺址，去往妖蠻天下歷練。”

　　這話一出，魏深滿臉詫異，心直口快道:“崔供奉，你不會被人一劍打傻了吧，妖蠻天下如今局勢多變，傳聞前兩年還推舉出一位新妖皇，你去了只怕會凶多吉少。”

　　時隔九百年，妖蠻天下又推舉出一位新皇，其實在弱肉強食的妖蠻天下，根本就沒有推舉這種講法，所謂的新妖皇，都是靠蠻力打成共識，從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的妖族強者。

　　妖族生性野蠻，以強者為尊，將禮教文明視作束縛，而新妖皇的出現也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帶領妖族再次入主浩氣天下，重建天庭主宰人族的生死。

　　畢竟上萬年以來，天下萬族林立，人族只是其中星火般微弱的存在，一直被妖族建立的天庭所奴役，直到人族第一位修士出現，孱弱的人族才有了主宰自己命運的希望。

　　崔崖回過神來，對於魏真的快人快語，他只是憨厚的笑了笑，與其說是被人一劍打傻，倒不如說是被打醒了。

　　先前那場對戰，白衣劍仙那股高山仰止般的劍意，喚醒了他武夫的英雄膽，讓他在生死一線之間重新體會到，我輩武夫，本來就該一往無前，在生死之間砥礪武道。

　　所以，白衣劍仙一劍將他打入河底後，才會莫名其妙說了一句“不必謝我。”

　　想到這裡，崔崖自顧自的搖搖頭，那位白衣劍仙送他一份天大機緣，他怎麽可能不心生感激，對方恰到好處的一劍，打得他九境武夫的瓶頸有了松動跡象，而他破境的機緣，就是去往妖蠻天下，跟那些皮糙肉厚的畜生們來一場生死之戰。

　　魏深滿臉愁容，想到了宗門的未來，深感遺憾道:“崔供奉，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崔崖還是搖頭，這次去往妖蠻天下砥礪武道，他如果沒有死在異鄉，被凶殘的大妖生吞活剝，那麽等他活著回到浩然天下，到時寶玉洲就會多出一位十境武夫。

　　如果回來還能遇見那位劍仙，當對方再問他是不是止境武夫時，他絕對會理直氣壯的說上一句:“不然咧?”

　　不過以那位白衣劍仙的脾氣，如果他真敢這樣說話，肯定免不了吃上對方一劍。

　　魏深見崔崖去意已決，就不再勸阻，他擔心對方一去不複返，就提議辦一場送行宴，但同樣被對方婉拒，最後只能任由對方離開。

　　皓月當空，崔崖踩著石梯道路下山，結果沒走幾步，就有一位身穿黃衣的小姑娘，渾身濕漉漉的，像隻落湯雞一樣向他跑來，嘴裡嚷嚷道:“崔爺爺你去哪裡，帶上我帶上我，我要跟你學拳，到時候再把那些飛來飛去的劍仙，一個個都打成落湯雞。”

　　看見小姑娘鬥志昂揚的模樣，崔崖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他事後聽人說起，這小丫頭是唯一敢跳進河裡救他的人，不過美中不足的是，小丫頭是個旱鴨子。

　　他一邊揉著小姑娘的腦袋，一邊笑道:“好好好，就衝你黃丫頭今日的膽識，日後必定是個女子武神，拳頭能頂半邊天，一點都不比那些劍仙差。”

　　說到這裡，崔崖轉頭望了一眼南方的夜幕，心想如果那位劍仙離開的方向，不是寶玉洲往南，而是與妖蠻天下接壤的北方，那就更好了。

　　畢竟劍仙不該在人間，而應去往劍仙能夠痛快出劍的大天地。

　　......

　　阿鬥身形化作雪白長虹，一路往南飛去，他之前重返雲霄宗，是因為半路上突然記起一件事，當年小師叔在妖蠻天下隕落之後，雲霄宗的一些長老和弟子們，好像叫得還挺歡的。

　　他越想越氣，索性就重返雲霄宗，把另外半座祖師堂也拆了，就算是給當年的小師叔出氣了。

　　其實拆祖師堂這種事，他也是跟小師叔學的，當年他修為只有下五境時，下山遊歷被幾名雲霄宗弟子欺負慘了，小師叔作為他的護道人，知道事情後一言不發，更別說幫他出氣了。

　　阿鬥當年因為這件事，跟小師叔賭氣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也是後來才知道，自己被人欺負當晚，雲霄宗的祖師堂就被一個外鄉劍修，以問劍的名義給拆了半座。

　　阿鬥又不是真的笨，當然能想到拆祖師堂的劍修是誰，只是他那時候還不知道，小師叔其實已經半隻腳踏入了上五境，而雲霄宗還沒出現一位上五境的老祖坐鎮，不然小師叔怎麽有底氣去拆人家祖師堂。

　　他當時還想過一個問題，如果自己被人欺負的時候，小師叔出劍幫忙了，那自己會不會仗著小師叔這座靠山，以後也變得像雲霄宗弟子一樣張揚跋扈?

　　畢竟修行一事，除了修力還得修心，後者比前者更加凶險，一不小心就會滋生出心魔，導致大道無望，甚至是下場淒涼，不得善終。

　　星河燦爛的夜空中，阿鬥猛的止住身形，忽然抬頭望向天幕高處，雙眼眯成一道細線，似乎在跟什麽人宣泄心中的不滿:“看看看，看你娘的看，老子又不是需要飛升的十三境，盯著老子作甚?”

　　這話一出，天地一片靜寂，似乎無人回應，唯有清風明月依舊。

　　阿鬥眼神凌厲如同劍光，視線穿透層層夜色，落向天幕無窮遠處，恍惚間，有三道高大縹緲的身影一閃而逝。

　　天幕極遠處，有位高冠博帶的儒雅文人，輕輕合上手中聖賢書本，轉過頭去，一副非禮勿視的正人君子模樣。

　　緊接著，還有個身穿道袍，頭戴蓮花冠的男子盤腿而坐，輕輕揮動手中佛塵，似乎在驅趕蚊蟲，有些百無聊賴。

　　最後有名赤腳光頭的黃衣老僧，雙手合十，佛唱一聲，顯得慈眉善目。

　　在很多年以前，舉頭三尺有神明，後來人族登山成仙，還不滿足，再到後來登天屠神，天上就再也沒有瓊樓玉宇和高高在上的神靈，取而代之的是坐鎮天幕的各方聖人。

　　“一群老王八蛋。”

　　阿鬥扔下一句話之後，身形繼續往南飛掠而去，當年那群老王八蛋們但凡開眼，小師叔最後都不會戰死在妖蠻天下，因為在那些天地聖人看來，小師叔如果活著成為十三境以上的大劍仙，對整座浩氣天下來說，不一定是好事。

　　阿鬥現在也被盯上了，雖然他還不是飛升境，但他稍微有點過大的舉動，就會引起那些天幕聖人的注意，如果說天底下的修士在人間看起來就像星星之火，那麽十二境的阿鬥就是一輪皓月，想不被注意都難。

　　他今天之所以鬧出那麽大動靜，其實也不完全是意氣用事，畢竟寶玉洲突然多出一位十二境劍仙，遲早會引來各方勢力的覬覦，與其遮遮掩掩，還不如借此機會，震懾一下寶玉洲的那些老王八蛋們。

　　到時候，如果他真的被迫飛升，他肯定會選擇飛升到妖蠻天下，那裡才是一位上五境劍仙的出劍之地，聽說在妖蠻天下，最多的時候有十輪浩日當空，到時他全力遞出一劍，不知能斬落幾輪?

　　想到這裡，阿鬥再次停下身形，腳下是那座熟悉的杏花山，差點忘了，還有個人在等著他。

　　一想到那個人見到他，可能會說出的第一句話，阿鬥臉色就有些不太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