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羈的世界開始崩潰了。
所有的顏色失去了色彩。
所有的形狀失去了邊界。
所有的概念失去了意義。
那一刻,看到李牧死亡時的悔恨感乘以千倍萬倍的湧上了心頭。
為什麽是自己?
為什麽是她?
為什麽自己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裡可以安然活上二十年?
為什麽又在短短的兩天裡讓他的世界分崩離析?
只是因為自己去參加了那個該死的神學科學研討會嗎?
是自己對神靈的不敬才導致這一切的悲劇嗎?
看著自己腹部巨大的窟窿,他已經不理解這會給他帶來怎樣的結局,他現在隻想要放聲嘲笑自己的渺小無力。
突然,他看見自己的肚子在飛速愈合。
然後,只剩下半截身體的白靖夕慢慢悠悠的爬到了他的身邊,身後是化成光點溶解消散的第二灘黑色液體。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它的能力影響,”
白靖夕一遍靠近王羈,一遍自己嘀咕著,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臨死之前總想多說說話:
“什麽時候‘原初秩序’那幫信仰無智之神的瘋子變得這麽有腦子了……”
她終於爬到了王羈的身邊,
“對不起,一不小心就搞成了這樣……”
白靖夕用可愛的表情吐了吐舌頭。
之前體內怪物破體而出的那一次給王羈造成了無法想象的致命傷,破壞了他體內絕大部分的髒器。
雖然在白靖夕法術的幫助下他體內殘余的碎肉蠕動著恢復著,但他的意識已經渙散,腦子只剩下對自己的無能、對世界的殘酷那些質問。
“蘇生術”——這是揉雜了時間回溯概念的最強(自認的)群體回復類法術,只要靈魂沒有脫離肉體,就可以將身體修複到最初。
作為這個法術的設計者,白靖夕已經將它的法術模型銘刻在了靈魂之中,不需要構建複雜的法術陣和複雜拗口的咒文便可以直接施展。
但這個法術的消耗巨大讓現在實力大減的白靖夕無法承受,只能臨時改變了生效范圍限定一個人,由於法術也有動用時間回溯層面的力量,對自己使用會不可避免的產生矛盾——自己的狀態會回到施術前從而取消了施術狀態,所以她沒法對自己使用,而她也沒打算繼續活下去。
“可惜,不能以白靖夕這個身份陪你活下去了。”白靖夕的笑容如同黑夜中的銀月一般聖潔。
突然她好像預見了什麽一般,艱難的抬起了右手,用手指點在了王羈的眉心,一股似磅礴又毫無痕跡的力量湧入了王羈的體內,他的眼中流動起了七彩的光芒,而白靖夕的相反開始黯淡起來。
“最後還是得給你一些……小禮物……希望你可以……”
話沒有說完,白靖夕的上半截身體就直直地栽到了王羈的身上。
王羈還沒有從巨大的致命傷中緩過,此時應該是聽不到、或者說,聽到了也無法給出任何反饋,但就在白靖夕倒下的時候,他的表情卻扭曲了,扭曲的正如他體內蠕動恢復的肉塊,眼淚止不住的滑下臉龐。
…………
第三實驗室中的異常被發現已經是一個小時後的事情了。
現場的慘狀讓第一個看到的學生當場乾嘔起來。
半截身體的白靖夕維持著最後的絕美笑容,躺在了倒在地上的王羈懷裡。
事情很快被通報給了警方和醫護人員。
“我是東滬市惡性事件調查組的調查員盧詹明,編號134679,現在請您提供在這裡發生事件的相關信息告知於我,協助我們調查。”
大眼濃眉長相頗具正義感的盧詹明調查員來自一個大眾相當陌生的組織——之前這類案件應該是由警察局的重案組進行調查,但由於一些不為人知的原因,又開辟了一個不屬於警局管轄的新部門:獨立的惡性事件調查組。
而盧調查員的詢問換來的卻是王羈的沉默。
白靖夕正在被醫護人員蓋上白布往外搬運,而王羈身體已經恢復如初,他想起之前的點點滴滴,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臉,任由眼淚在掌中泛濫,久久不能放下。
雖然“蘇生術”不僅帶來了肉體的康復,連帶著讓王羈飽受摧殘的精神也一並治療如初。
——這也正是白靖夕選擇消耗巨大的“蘇生術”的原因,一般的法術即使可以醫治肉體上的苦痛,卻無法應對王羈在經歷重大打擊後產生的強烈自毀傾向。
但面對這樣的事實,即使王羈的精神狀態已經回到了兩天前——還未遭受接連重創的狀態,他至少記憶還保留著,已然無法組織自己的語言去解釋之前發生的一切。
他只能想到之前的那些神秘出現的穿著長款製服、佩戴形製古樸的“玖”字胸章的人,希望他們可以出現調查清楚這一切。
盧警員面對王羈的沉默不急不躁,他知道事件會被分配到自己這個調查組,或多或少都會牽涉一些非人的力量。
所以他並沒有因為王羈的沉默而給他貼上嫌疑人的標簽。
具體的事件還需要“第九局”的那些人調查後自己這邊才能走個形式,來給案件蓋棺定論。
“那麽現在只能請你先回組裡,再協助調查吧。”
公事還得公辦,其實他已經打聽到了一些關於王羈和被害人白靖夕之間的事情,或多或少有點同情眼前的孩子。
東滬市原浦區一棟隱秘的小樓內。
盧詹明正在焦急的等待著事件詳細的調查結果。
在他們的旁敲側擊的善誘之下,王羈終於吐露了部分真實的事件,果然和自己的猜測一樣,事情似乎另有隱情。
——如果這次事件沒有牽扯入非人的力量,那王羈無疑是最大的嫌疑人,然而他多年以來的閱人經驗,讓他相信王羈並不是犯人。
在交談的過程中,王羈分享了他和白靖夕日常的許多小事情,王羈時而露出幸福的微笑,時而表情又痛苦扭曲。
這讓他頗為感同身受——
這也是他同情王羈的主要原因,他自己的太太,和自己相濡以沫多年,最後卻一步一步墮入某個邪教。
當時還未接觸非人力量的盧詹明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妻子成為了邪教徒,她在一次流產後失去了生育能力而得了抑鬱症, 之後便會經常參加一個名為“豐壤”的互助會,盧詹明發現妻子變得越來越開朗後甚至還覺得是好事。
但有次,她趁自己丈夫外出時舉行了神秘邪惡的儀式,等到盧詹明返回家中時,他的妻子下半身軀已經變成了一堆由嬰兒部位揉雜而成的怪物,並激動的和盧詹明說: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孩子了……
“盧副組長,九局那裡傳來了事件調查……”
陷入回憶的盧詹明被打斷,他也是因此加入了惡性事件調查組,想要揪出謀害他妻子的邪教徒們,然而這次事件後,他們便人間蒸發了,仿佛從來沒有這麽一個組織出現過。
“什麽結果?”陸詹明像是早已知道答案一般,等下只要九局的人來接手王羈,把他的記憶稍作一些修飾就可以……
“這……”助手的表情有些古怪,“您還是自己看吧……”
助手把他拉到了巨大的顯像管顯示器之前。
顯示器中正在播放第三實驗室的監控記錄。
監控記錄的畫面十分昏暗。
但是還是可以看出形似王羈和白靖夕的畫面。
他們似乎產生了爭執,王羈在爭執後將白靖夕撲倒在了地上,手在撕扯著一些事務,好像意圖行使一些齷蹉之事。
白靖夕一直在掙扎,最後終於成功逃脫。
而王羈仍不死心,從背後抽出了一把刀……
“等等,盧副組長!”
盧詹明沒有看完,回頭就走了。
這是真相?這居然,是他*******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