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指間,你行走於十三洲,已有兩百年矣。]
洐洲,一處小茶樓。
“風雨兄,不如隨我回道宗,家師時常念叼著你呢。我總得交差啊!”
少年衣白勝雪,拱手揖禮。
見大叔沒有說話,仍是草率的頭髮,乾裂的唇。
少年氣惱,搖著他的身子,頗有恨鐵不成鋼之勢。
“你老了啊!足足兩百年了啊!你當年的意氣風發呢!每當空玄子提起你時,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是嫉妒!我竟然著相了!”
“可你現在的道呢?當年盡是吹些牛。你可是謫仙人啊!”
衣袍翻飛,空氣也狂躁了起來。大叔淡定的飲了一口茶。
少頃,少年似覺得乏味,力也漸漸松了。
是啊,兩百年了,他還是五階,歲月逶迤,那隻騰飛的巨龍吞沒於霧中,記憶也隨之模糊了。當年少年也成了大叔。
道玄門人幾乎不入紅塵,潛心修行。玄有真和道無名也突破七階,在羅天大醮上分居一二。
佛門雖說布施人間,但本質上與陰神沒有什麽不同,聚功德以證果位,為佛像渡金身罷了。小佛子是其中皎皎者,本就是靈童,修得羅漢果位自是不在話下。
藥王谷,明月樓……各宗門就像人間帝王,不論大世更迭,上宗仍是上宗,他們隻關心自己的利益。
似乎只有他一直留在原地,還是在平山縣的少年。
他會因老翁慟哭而鳴不平,直斬人間帝王。不過那任劍洲的俗世皇帝再怎麽強征暴斂,也是劍宗門人。他將信物放予山門,暗自離去。
看見妖祟橫行,小的算好,大的就用信物求取當地宗門出手。
有時想給路邊想吃又買不起的孩童買糖葫蘆,把身上道袍法器也當了去。
時而高興,往路邊的小水畦踩去,大喊:“何妨吟蕭且徐行!”
時而癲狂,抽起一根木棍就亂舞,把一地落葉掃盡。
時而得意,深山,野菜,無所居,莊夢也不改其樂,笑道:“朝飲虹霞暮餐英,任風飄搖我不移!”
時而落魄,看日月也無光。
可這不都是他嗎?一個他從小就想成為的大俠。
“這只是模擬,何必當真?美人美玉美酒,做一個翩翩公子,豈不快哉?大俠有什麽好當的?”
“肆無忌憚的享用這個世界吧!毀滅也好,創造也罷。這只是遊戲,你甚至可以拋去現實中作為人的珈鎖。”
“沒了香火供給,你永遠只是五階,低頭吧,向歲月的刻刀!”
“離去吧!”
“你是仙,他是人。”
心魔又來了,真是沒有長進。哢嚓一聲,莊夢一手捏碎幻境。
看著兩百年不變的日月固然無趣,可我之心中又豈止日月?
莊夢終於開口了,作勢要走:“所以呢?如果言盡於此,那麽無名兄還是請回吧!”
“等等,我且問你,你知不知道有真師妹喜歡你,看見你這樣,她很難過。”
“我全都知道,下次替我告訴有真,我不喜歡粉色,我喜歡藍色。”
大叔背上包袝就走了,只剩下少年獨自歎息:“真是一點兒都沒變。”
“敢問路在何方?路就在腳下。”
熟悉的調調,卻是不熟悉的人。莊夢往邊荒走去。
[幾日後,你見天光大亮,知是故人來。]
“老癩頭,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喝酒麽?”
“喝。”
“往事越千年。”
“陳釀白雲邊,我等這酒等了兩百年了。”癩濟上人嗟歎。
[師徒二人以酒葫自酌,縱言笑宴宴,卻不複當年。]
“老了啊,我們都老了。”老癩頭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像個老小孩一樣,沒心沒肺的笑了起來。
望著同是滄桑的臉,不免一笑釋然,師徒二人又一人口喝了起來。
“徒兒,此去長路漫漫,別死在路上了。”
對此莊夢不以為意。
“人都會死的,最終結果無非是睡在亂葬崗還是皇家陵。倒是師父你,真的老了。我,不明白。”
“你個敗家子!你知不知道平山縣是老子給你擦的屁股,你的道基也是老子九死一生尋得天材地寶養好的!老子要是哪天真死了,你得披麻戴孝,知道麽?”
癩濟上人罵罵咧咧,像個老婦人。
莊夢眼眸起霧,終是點了點頭。
[卻又是一年春,青山不愁白發,江水依舊東流。在旅途的盡頭,你看見了玄有真。]
歲月似乎沒有在她臉上留下一點傷痕。
像一朵沒有紅衰翠減的花,無憂無慮,在正好的春光裡,她笑著。
“小順子,別來無恙。”
聲音柔柔的,少了當初的幾分靈動,卻是多了幾分月一樣的恬靜。
“安好。”莊夢輕輕點頭。
被這樣的女子注視,就好似躲在一片樹的陰影下,什麽都與他無關了。
拖著疲憊的身軀,莊夢輕輕的眯上了眼。
“喂,你什麽時候把胡子刮一下?”
女子這時又大大咧咧了起來。
莊夢無奈攤手:“我之一生就像這潦草的胡子,再刮下去,就真的什麽也不剩了。”
“可這不像你,我記得你本來不是這樣的。”女子好看的柳眉戚了起來。
“那我應該是什麽樣的?”
“樂觀,大方,說起話來不像其他師兄弟們那樣呆板。有時很固執,強起來連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還記得平山縣嗎?我們相識的地方。”
“整個縣的縣民都認識你,一談起你來,那樣乾癟的人,也能說出飽滿的話。我當時就知道你一定是一個很好的人呢。”
“一言概之。大概是,思無邪吧!畢竟你是謫仙一樣的人物。”
“一但你意氣風發起來,就沒有我們這些天驕什麽事了。”
“你知道嗎?當時知道你離開宗門的時候,把我嚇了一跳。”
少女講的眉飛色舞,像是說著什麽不得了的大人物。
其實也沒錯,每個少女心中都會有一個英雄,要麽戰死,要麽回來娶她。
“那不是我,女俠,你認錯人了。”
大叔斬釘截鐵的說道,不給少女一點反駁的機會。
莊夢起身就走。腳步聲漸漸變得稀微了,沒有挽留,少女緊緊的攥起了拳頭。
“為什麽不要粉色?只要藍色嗎?”
山谷沒有回音,一切的一切自然沒有答案。
[斬妖除惡,濟貧救難,你已踏遍十三洲,然日無好日,長年積病,你知你已壽元無多,十載也不過一瞬。]
[你選擇:A.重走來時路,B.重新修道。]
道,莊夢不是不修,只是大道三千,沒有他莊夢的人道。
既然沒有道,那我便替眾生踏出一條道來!
[不乞上蒼,不拜厚土,不探己心,隆安新歷一七九年,卯月十七,你決定試問眾生之願。]
水村。
“二狗子,你有什麽夢想嗎?”
“二狗子想吃肉,每天一頓就好。”
“二狗子不想修道麽?”莊夢指尖一頓,抬起頭來。
“道是什麽?”
“沒事。”莊夢笑了笑。
莊夢細細寫下:“無心於道,隻關心稻田與豬牛。”
江浪村。
“大爺,您有什麽願景嗎?”
“什麽?”
“大爺,您有什麽願景嗎!”莊夢俯下身來。
板凳上,老翁搖了搖蒲扇:“願天下當權極惡者死於權柄之下。”
老翁說著,一滴濁淚劃下。
莊夢神情嚴肅,記下此事。
孟村。
“姑娘,你有什麽願望嗎?”
“成為一個男人。”
“為什麽?”
“我胸前長了一對腫瘤,它帶來不幸。”
姑娘將秀發別邊去,朝小溪旁走去,英姿颯爽。雖說穿著粗布麻衣,但是卻像出征的將軍。
“男強女弱的社會情形,必須改變!”
呼倫村……
南林鋪……
………………
[隆安新歷一八八年,子月初三。你決定開道。]
仙佛懼因,凡人怕果,可是此時莊夢身上卻結滿了因果的絲線。密密麻麻,像是被蛛網纏繞。
莊夢抬手一揮,斬去了金色的那根,從此天與莊夢無關。又一指,斬去了銀色的那根,地也與莊夢無緣。
山河崩墜,日月同沉,世間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成為了破碎的畫布,只剩下過往的一抹抺色彩在眼前穿花而過。
“咦,小家夥,你也成聖了嗎?”
聞聲望去,莊夢看見了九個形色各異的人,哦,我當是誰?原來是腐朽的傳說啊!
莊夢嗤笑:“不,我是超脫。”
眾聖驚疑不定,要知道億萬年前,他們雖然成聖了,但是卻也被鎖死在了此方天地。
與天地同壽的代價就是不能離開這片天地。一但離開,身體的力量就會被時間風化。
為了破局,這些年他們時常穿梭於星河與彩雲界之間,就像是探索海底的冒險家,時不時上陸更換氧氣瓶。
最終,他們認定了一個絕望的事實,星空的一宙之長已是極限。
星空的盡頭仍是星星嗎?彩雲界之外還有異界嗎?他們無從答之。
這時莊夢的出現,就好像一個三歲的小孩突然告訴你他就是星空本身,何等荒謬,天地奇鬼,豈敢妄言超脫?
盡管九聖不信,但萬年石心,不會輕易嗔怨,也是全都沒有出聲。
小插曲罷了,莊夢不以為意。
“地為天因,天,無陰不陽,人為仙因,仙,無人不成。我為道因,道,無我不走。”
天地之上,莊夢振臂高呼:“試問眾生?敢問路在何方?”
整個彩雲界所有人都聽見了在心底裡響起的這句話。
對於莊夢的聲音,各大宗主再熟悉不過了。
“莊夢成仙了!”
這是他們生起的第一個念頭。
平山縣、水村、江浪村、孟村…………
村民們似乎覺得好像在哪聽過,於是乎,他們想起了那個永遠都是風塵仆仆的背影,他似乎一直這樣唱著,從天微亮到日漸黃,轉過身來卻又永遠是一張笑臉。
“路就在腳下!”
“迎來日出!”
“送走晚霞。”
[你見萬民高呼,群山也顫栗,鳥獸也震惶。]
[萬民因果加之你身,你已然超脫]
因果可不是誰都敢接的。
幽藍色的業火燃起的那一刻,莊夢早已經沒有血肉了。
莊夢朗聲笑道:“承民之因,我莊某今朝立地成聖,我莊某亦自當還民之果。”
[你一筆劃下輪回,一圈定下生死,開冥界之天河。]
“此為鬼道。”
[你一指拔開雲霧,一敲降下萬丈天雷,浩然正氣,佑天下眾生。]
“此為天罰。”
“想想還有什麽?對了,畫道,丹青之法!琴道,音律之聲!掌道,降龍十八掌!爪道,九陰百骨爪!…………”
“我之道不歸天地,無人能取,人人皆可參悟,死後還道於天。願彩雲界人人如龍,如此甚好。”
[你身化彩雲,道洐三千。]
一千年後,平山縣,大順畫坊。
“你說宗主都成聖了,也不和其它宗門的門主同遊星空,總是像個小孩子一樣趴在田梗上,真是奇怪。”
一個剛入門的女子弟問道。
唉!她不遠萬裡從召宗趕來卻遇上了這麽一個奇葩宗主。
“他在畫彩雲呢。那是永遠平山縣的縣民。”
另一個年長的人笑了笑。女子也沉默了下來。
彩雲,那是英雄的另一個名字。
洐洲。
“道宗主來提親了。”一侍女掀開門簾,開口道。
“不見!”
待沒了聲響,女子從簾中探出身子,當真是月眉星目,皓腕凝霜,整個世界都被虛化,只剩下美的身影。
“愛上你,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女子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