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老爺子,我簡直愛死你了。”一語驚醒夢中人,延緒忽的站了起來,伸開雙臂,抱著老人哈哈大笑道,長時間以來一直盤桓在心底裡的憂愁煩惱一掃而空。
在受驚鄰居們的叫罵聲中,延緒朝著老人深深鞠了個躬,然後就手舞足蹈的往小區外邊跑去,一邊跑,一邊朝著四周探出頭的鄰居們大喊道:“廣叔、杭嬸、蘇姐、昆哥……你們放心吧,最遲一個月,最遲一個月,我保證讓大家重見光明!重見光明!哈哈哈哈……”
杭嬸關上窗戶,對著身邊人悄悄問道:“老頭子,你說延緒這小子是不是做實驗做的精神都錯亂了?剛剛看他跟老石頭聊的挺好的,怎麽突然就變的瘋瘋癲癲了?”
廣叔也有些狐疑,附和道:“嗯,平時我看小延這孩子挺斯文的,聽說這幾天重企要走,會不會是因為這事……”
“噓,這事犯忌諱,老石頭嘴巴不嚴,你可別出去瞎說。”杭嬸趕緊製止道。
廣叔忙不迭的點頭應道:“放心,都是從小看大的孩子,我哪會出賣他嘛。”
……
離開小區,沿著門外的巷道走出去,不一會,就來到寬闊的中央大街。
說是大街,其實只是相對於剛才那條狹窄巷道而言的,充其量就是一條10來米寬、雙向兩車道的普通公路罷了,連兩側的人行道都很窄。
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地下城市裡,每一塊土地都必須充分利用起來,不然沒法子容納下全部二三十萬市民。所以這條中央大街已經算是很難得的奢侈品了,肩負著串通地下城市角角落落的重任。
路上沒有車水馬龍的景象,只有時不時穿梭而過的共享單車,另外公交車站裡停著一輛剛剛到站的智能電動公交車,從車上下來不少下夜班回家的人。
在這個分不清晝夜的城市裡,上下班只能看時間,而不是看日頭。好在這麽多年過去,大家的生物鍾早都調節過來了,沒有什麽不適應的。
延緒此刻心情大好,見了眾人的面,不管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熱情無比的挨個抱了過去,嚇得大姑娘小媳婦們躲閃不及,連連叫罵。
好在大家彼此都熟識,知道延緒是在開玩笑,不然就該叫警察來抓流氓了。
顧不上大家的大驚小怪,延緒嘻嘻哈哈跳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這裡是中央大街的終點站,也是去往洞內深處的起點站。延緒掃了一眼四周,見車上再沒有別的人可以逗樂,很快安靜下來,呆呆望著窗外。
往日無比熟悉的街道仍然是一片漆黑,只有偶爾拐彎的地方才留著一兩盞路燈,為出門的市民指明前進的方向。
至於其他不太重要的地方,則是能省就省,能關就關。電影院關了,餐廳關了,咖啡館關了,商場關了,公園關了,燈光球場關了,連街兩邊高低錯落的廣告牌都滅了……似乎一切的非緊要的需求都被強製放棄了,隻以滿足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為準。
漫長的黑寂之中,只有一個地方始終是燈火通明的,那就是剛剛路過的農業工廠。
農業工廠位於中央大街旁的一個巨大洞廳裡,一排排不鏽鋼架子整整齊齊排列在洞廳兩側,從下到上足有上百層。每層架子只有1米高,上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無土栽培果蔬,在24小時不間斷的強烈紫外線照射下,極其迅速完成發芽、生長、結果、成熟的全過程。
等到完全成熟,或紅或綠的蔬菜和果實就被靈活的機器手一顆顆采摘下來,分類存放到規格統一的藤筐裡,然後通過長長的傳輸帶,裝到一輛輛自動駕駛的電動物流小車上,沿著中央大街這條大動脈,運送到各個小區的超市貨架上。
剩余的根須莖葉也沒有浪費,被統一輸送到另一個支洞的畜牧工廠裡,用來飼養雞鴨豬牛羊兔等各式各樣的家禽牲畜。動物們的排泄物經過發酵消毒處理後,又通過管道輸送回來,成為下一批果蔬的肥料。
還有些粗糙難以消化的枝乾樹皮之類的東西,則被送到更遠處的造紙廠裡,化成紙漿,然後製成潔白的紙張。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下城市裡,每一件物品都是極其寶貴的,人們想盡各種辦法,循環利用起來,確保物盡其用。整個城市就像一部精密的機械手表,始終默默而高效的運轉著。
至於小麥、稻米、玉米、土豆之類的主食,在這裡是見不到的。只有一台台巨大的耦合化學和生物催化反應器,通過長長的送氣管道,源源不斷吞下從空氣中分離出來的高濃度二氧化碳,以工業化大規模生產的方式,將純淨的澱粉和果糖快速製造出來,再輸送到附近的食品加工廠,製成面條、燒餅、饅頭、包子、花卷、披薩之類的半成品,成為市民們餐桌上的美食。
在能量供給充足的條件下,一個1立方米大小的催化反應器,理論上年產澱粉量相當於5畝玉米地的產量。雖然實際上會有些差距,但比起傳統的大田種植方式,還是要高效的多。這對於沒有足夠空間的地下城市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現在能源供應很緊張,別的地方都可以擠擠牙膏,唯獨農業工廠這裡的供電是絕對不能停的,否則饑腸轆轆的市民會很快吞噬掉整個城市的一切。
民以食為天,哪怕是德高望重的市長先生,也不敢拿這種大事開玩笑。
“車輛進站,請您站穩扶好,前方到站量子研究中心,下車請走後門,帶好隨身物品,歡迎您再次乘坐公交車。”公交車在站台前自動停了下來,喇叭裡自動播放著語音通知。
延緒從沉思中清醒過來,趕緊站起身,從後門下了車。
這裡是中央大街另一頭的終點站,位於騰龍洞的最深處。
大街的盡頭就是量子研究中心,位於一個不算太大的支洞裡。也是整個地下城市安防等級最高、防守最嚴密的地方。
此刻量子研究中心的大門外已經聚集了百十來號人,拉著橫幅,舉著各式各樣的紙牌子,上邊寫著類似於“還我光明,停止試驗”之類的標語。
好在這些人並沒有什麽過激的舉動,只是靜靜站在人行道上,用自己的堅持,表達著無聲的抗議。
好不容易穿過人群,走到量子研究中心大門口,見到荷槍實彈的警衛,延緒熟練的從兜裡掏出工作證,亮了亮,然後伸開雙臂,很配合的接受安檢。
警衛們都認識延緒,不過還是仔仔細細履行著安檢流程,不放過一絲可疑之處,整個過程比平時慢了不少。
“最近好像有點亂糟糟的?”延緒接受完安檢,隨口問道。
“這幾天老是有人過來抗議示威,好在暫時還沒什麽出格的舉動。上邊怕出問題,讓我們把關嚴一點,昨天把長廊都關掉了,不敢再放人進去。”警衛回答道,見沒發現什麽異常,便揮揮手讓延緒進了大門,警惕盯著外邊的人群。
這座量子研究中心是整個地下城市裡最神秘的地方,據說當初人們剛進洞不久就成立了。大門外的牆上嵌著一塊奠基石,上邊刻著“2046-”幾個數字,訴說著這個研究中心悠久的歷史。
進到中心裡邊,首先見到的是一條彎彎曲曲的長廊。長廊一側的牆上,依次掛著歷任研究中心主任的半身油畫像。另一側的牆上,則嵌著一個個或大或小的壁龕。
兩百多年了,這裡誕生過無數的創新科技產品,現在都擺在壁龕裡邊,發揮余熱,供市民們參觀。
第一個壁龕裡擺著的那台三進製量子計算機,曾經幫助剛進洞的人們度過了最艱難的算力空白期,眼下這台計算機雖然早已作古,仍然是市民們心中圖騰一般的存在。
還有那顆裝在玻璃盒子裡的鈾238,雖然只有芝麻粒大小,卻是來自遠方816地下文明的饋贈。一百多年前,素未謀面的他們用無人機飛越了上百公裡,把這份珍貴的禮物送到這裡,展示了他們的實力和友善。然後帶走了這裡回饋給他們的禮物--各式各樣的農作物種子,還有一台便攜式量子通訊設備。這是相隔遙遠的兩個地下文明之間第一次實物交流,從地下文明的發展史來看,其意義怎麽評價都不為過。只可惜那也是最後一次實物交流,再以後就沒有以後了。
後邊的壁龕裡還擺放著許多其它方面的研究成果。比如200年前製造的第一台便攜式量子通訊設備,180年前製造的第一台量子網絡交換機,150年前製造的第一台量子激光發射器,90年前製造的第一台量子傳態測控器,50年前製造的第一台量子天文望遠鏡,20年前製造的第一台量子氣象觀測衛星……這條長長的走廊就像是一座有著無數寶藏和記憶的博物館,是平時市民們最愛來的地方,可惜眼下空蕩無人,顯得有些冷清。
走過第20幅畫像,延緒終於見到了畫著自己半身像的那一幅,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畫像上的自己,當初從老主任手裡接過量子研究中心的管理大權,風華正茂,意氣風發,下定決心要帶著大家走出黑暗,重見光明,像之前每一任中心主任那樣,創造出值得稱道和紀念的傑出成果來。
可惜數年時間一晃而過,自己不僅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甚至還連累全城人摸黑受苦,連之前的那一點點光明也見不到了。
從這一點來看,自己在大家眼裡應該是最失敗的一任中心主任吧。
不過傳輸實驗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不管大家怎樣看待自己、評價自己,也只能咬著牙繼續堅持下去了。
刷了臉,打了卡,又七彎八繞的穿過好幾道防爆電磁門,終於進到了量子研究中心最深處的工作區。
這是一個不太大的支洞末梢,到處都擺放著奇形怪狀、正在全力運行的精密設備,發出低沉的嗡鳴聲。設備上的指示燈發出或紅或綠的光亮,顯示著各自的運行狀態。
這裡雖然不像剛才路過的農業工廠那樣燈火通明,但比起各個小區裡的昏暗燈光,還是要亮堂舒適的多。
推開實驗室的門,正好見到有人要出來。那人一臉錯愕,隨即笑嘻嘻的打起了招呼:“延主任,這幾天您不是歇年假嘛?怎麽這麽快就過來了?是不是放心不下實驗啊?您放心,一有好消息,我們保準第一時間通知您過來。”
延緒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跟他打招呼,反倒一臉鄭重的吩咐道:“海欣,一個小時之後,召集所有在崗的同事開會!另外你把之前的實驗成果都發過來,我要先看看。”
“全都發過來?”海欣有些納悶,研究中心積累了兩百年的資料,浩如煙海,全都存在數據服務器中,要調用很容易,可要看完就沒那麽容易了。雖然延主任只打算看實驗成果,那也不是一時半會能看得完的,不由得擔心道。
延緒點頭道:“就是全部,去吧!對了,等一下,記得把貴叔也請過來,不用著急,待會我們先說著,他老人家最近身體不是太好,晚來一會也不要緊。”
“得令!”海欣聽見要請貴老出山,心下有些詫異,見頂頭上司一臉嚴肅,知道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忙不迭的派人通知緊急會議的事去了。
一個小時之後,會議室裡坐滿了人,紛紛交頭接耳,低聲打聽是什麽事這麽著急。有的人扔下做了半截的實驗就過來了,連身上的白大褂都沒顧上換。
延緒剛剛看完手中的資料,在衛生間裡洗了把臉,舒緩了一下心情,走了進來。見人已到齊,也不再客套,直截了當安排道:“好了,現在開會,請電力保障組先匯報一下電力供應情況。”
電力保障組負責人沈躍聽到問話,翻了翻手中資料,有條不紊的回答道:“主任,目前我們研究中心的電力供應量還是8.2億千瓦時/年,跟前兩年相比沒什麽變化,市政廳在這方面還是很到位的。”
延緒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那全城的電力供應總量是多少?”
見延緒突然問起這個問題,沈躍一臉錯愕,趕緊再翻了翻資料,回答道:“根據供電局提供的統計數據,目前水洞口的水電站,洞內的地熱能電站,還有外邊山頂的風力發電站和太陽能矩陣,每年總的供電能力是16.3億度,其中一半都給了我們。”
延緒繼續問道:“那其他行業的用電量呢?比重是多少?”
沈躍心下更加好奇了,以前延主任隻關心研究中心的電力保障情況,可從沒主動問起過別人家的事,趕緊再翻了翻手上的資料,過了一小會,確認無誤,這才回答道:“我這裡有前幾天提交過來的數據,目前農業用電佔21.8%,城市運行和工業用電佔20.6%,居民生活用電佔7.2%。”
“居民生活用電才這麽點?我記得以前沒這麽低過啊?”延緒有些吃驚,顯然這個結果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樣。
沈躍額頭微汗,苦笑道:“主任,這幾年洞外的氣候變化很不樂觀,氣象局說今年的降雨總量相比去年又減少了4.1%,清江河上遊來水量減少了4.2%,是近十來年的最低值,也是近三年降幅最大的。根據量子氣象衛星的預測結果,這一趨勢很可能一直持續下去。眼下全城的電力供應總量相比去年又減少了2600萬度,市政廳和供電局正在全力調配,盡可能保障我們這裡的能源供應……不過……不過……”
“不過什麽?”
沈躍長長歎了口氣:“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不過我看得出來,市政廳和供電局肯定希望我們盡快把耗電量減下來,不然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撫市民了,現在他們那邊壓力很大……”
話音剛落,會議室門外有人大聲說道:“我們這裡的電力供應是最高等級的,怎麽能說減就減?傳輸實驗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就差臨門一腳了。現在減下來,兩百年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到底是誰在說這個喪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