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老，您來啦?”見到來人，在座眾人都趕緊站了起來，紛紛迎了上去。

　　貴老是量子研究中心的老主任，德高望重，整個城市無人不敬服。如今雖然退了休，又大病了一場，身子有些清瘦，腿腳也有些乏力，可仍然精神矍鑠，火爆脾氣絲毫不減當年。

　　貴老走近了些，見到面前有些惶恐不安的沈躍，冷冷問道:“我們騰龍洞人的祖先，之前那麽艱苦的日子都熬過來了，還靠著簡陋工具創造了這座偉大的地下城市。怎麽事到如今，希望在即，小沈你反倒動搖了信念?”

　　沈躍低下頭，慚愧道:“貴老，我絕對沒有放棄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麽?”貴老緩緩坐下，招了招手，示意大家也都坐下。

　　沈躍無可奈何回答道:“我跟市政廳那邊溝通過能源挖潛的事。他們說農業這一塊的用電量一直是按人口總數控制的，每年基本維持在3.6億度左右。好在市民們生育意願不高，洞裡總人口一直在緩慢減少，這些年農業方面的用電量倒是降了一些，不過基本上沒什麽挖潛的余地了，除非減少每人每日的卡路裡供應量……”

　　有人大驚道:“真要那樣的話，怕是會引起全城恐慌……”

　　貴老擺手道:“那倒不至於，還沒到窮的揭不開鍋的時候，小沈你繼續說。”

　　沈躍道:“另外城市運行和工業製造方面也早就壓縮到極限了，除了供排水、通風過濾和醫療教育衛生這些事關民生福祉的關鍵領域，其他能停的都停了。連3D打印工廠都處於半停工狀態，現在市政管網的很多設備都是帶病運行，連零部件都更換不了。整個城市只能勉強維持在最低水平運行狀態，再往下削減供電量的話，恐怕城市會徹底崩潰掉。”

　　“這個我清楚，繼續說。”

　　“至於居民生活用電方面，是降幅最大的，從三年前的6億度，降到了現在的1.1億度，折合下來人均每年不到400度電。缺電導致生活質量大幅度下降，這是市民們抱怨最多的地方。”

　　旁邊有人感同身受道:“現在大家夥吃飯只能去大食堂，洗澡只能去大澡堂，家裡每天總共就一兩度電，連燈都不敢開，更別提看電視、洗衣服、吹頭髮什麽的……再繼續削減下去，都不知道該怎麽過日子了。”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也都微微點了點頭，似乎是表示讚同。

　　貴老瞥了一眼剛才抱怨的那人，冷冷問道:“如果我們現在就停止傳輸試驗，把居民生活用電恢復到原來的水平，這日子是不是就可以一直過下去了?”

　　那人見貴老面色嚴厲，顯然語氣中隱隱在責備自己，額頭頓時冒出豆大的汗珠，慚慚回答道:“不……不能，如果洞外的氣候繼續惡化，電力供應總量繼續減少，過不了多久，我們還是會難以為繼，很可能……”

　　“很可能什麽?”

　　“很可能像其他上百個地下文明那樣，因為能源短缺問題而最終毀滅掉。”

　　貴老輕輕歎道:“既然文明的結局大家都知道了，那為什麽還要計較眼前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為什麽不能豁出去搏一把?”

　　說到這裡，貴老拄著拐棍站了起來，目光炯炯，挨個望向在座的每一個人，大聲問道:“告訴我，你們姓什麽，祖籍哪裡?”

　　“我姓沈，祖籍沈陽！”

　　“我姓滬，祖籍上海！”

　　“我姓成，祖籍成都！”

　　“我姓濟，祖籍濟南！”

　　“我姓廬，祖籍合肥！”

　　“我姓唐，祖籍唐山！”

　　“我姓蘭，祖籍蘭州！”

　　“我姓延，祖籍延安！”

　　……

　　目光注視下，在場眾人一個又一個站了起來，肅然挺立，神情凝重，仿佛不是在回答貴老問的問題，而是對著自己的祖先莊嚴宣誓。

　　延緒眼眶濕潤，心裡默默替另一個已經離開的人回答道:“我姓重，祖籍重慶！”

　　貴老用手中拐棍指著牆上那幅有些發黃的地圖，繼續說道:“我們的祖先，當初都是秘密遴選出來的幸運兒，從天南海北齊聚到這裡，以祖籍故地為姓氏，相扶相守，傳承至今。是不是時間隔的太久，日子過的太安逸，你們都忘了祖祖輩輩肩負的使命?都忘了自己從哪來?往哪去?”

　　“沒有忘記！”眾人熱淚盈眶，異口同聲回答道。

　　“那好，都給我站直了，別趴下，把《不放棄》這首歌再唱一遍。”

　　眾人齊刷刷挺直了胸膛，望著地圖上方那面鮮豔的國旗，大聲唱道:

　　“一群人一條路，堅持一直走下去，在一起不容易，相守更加了不起！”

　　“一群人一條心，再苦再累也願意，在一起不容易，點亮生命不放棄！”

　　“不管多少風雨，我們迎風前進，不管多少失敗，我們永不言棄，一路有你，更加珍惜，視彼如己，我們一起努力！”

　　“不管多少淚水，我們鼓勵自己，不管多少汗水，我們相信自己，拚搏進取，更加堅定，歲月洗禮，生命更有意義！”

　　……

　　這首歌是在座每個人打小都熟唱了的，也是這個地下城市的市歌，源自二百多年前那場艱苦卓絕的病毒抗擊戰。此時此刻唱出來，卻有了不同的意義。

　　一曲既罷，貴老滿意的點了點頭，目光如炬，朗聲說道:“很好！大家一定要記住了！我們騰龍洞人都是炎黃子孫，哪怕只剩下一族一姓一人，也決不放棄文明永恆延續的希望！”

　　“決不放棄！決不放棄！”

　　見眾人重新恢復鬥志，延緒終於放下心來，忙上前勸道:“貴老，剛才的事不怪小沈他們，都是我的錯，是我疏忽大意，讓研究中心佔用了太多的電力資源……”

　　貴老歎道:“這條技術路線是我們老一輩人早就定好了的，你只是最後環節的執行人，何錯之有?不管之前的理論研究有多深入，最後的實物傳輸試驗都是不可或缺的。況且我們設計的‘月光寶盒’規模很小，已經把能耗降到了最低，沒有退步的余地，更沒有放棄的理由。這是我們最後的底線，哪怕再艱難，你也要咬牙堅持下去……”

　　延緒昂然應道:“貴老，您放心，我已經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我向您和大家保證，一個月，我們肯定能完成試驗，還給大家光明！”

　　聽到這話，在座眾人都瞬間安靜了下來，齊刷刷望著延緒，目光中有欣喜若狂，更多的還是疑惑不解。

　　貴老仔細打量著面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似乎又回到了當初自己交班給他的那一刻，用力拍了拍肩膀，老懷欣慰道:“這幾年真是辛苦你了。好好乾，你辦事，我放心。有些事你如果感到為難，我去跟市長交涉。萬一市民們理解不了，我去跟他們解釋。”

　　延緒扶著貴老坐下，笑道:“您先坐下歇一歇，一會我交待完任務，還得麻煩您陪著一起去趟市政廳，協調恢復供電的事。”

　　見貴老放心坐下，延緒轉過身來，對著在場眾人鄭重交待道:“現在繼續開會，我宣布如下命令！大家注意做好記錄。”

　　眾人都立馬挺直了腰杆，拿出紙筆，做好了記錄準備。眼下能源供應緊張，普普通通的紙張反倒成了節能環保、可循環利用的好東西。

　　“第一，我宣布為期三年零兩個月的量子傳輸試驗於今天結束，請廬嘉負責的量子計算小組梳理完之前所有的試驗數據，最遲明天上午9點把最終模型成果報給我。”

　　這條命令雖然有些著急趕工，好在並沒有超出意料，以前組裡已經做了不少基礎工作，這次只需要再優化補充一下就可以了，廬嘉很快點頭應了下來。至於試驗是不是應該結束，大家顯然並不在意，再繼續下去確實也沒什麽必要。

　　“第二，從今天晚上24點整開始，請海欣負責的量子傳態小組每隔24小時啟動一次新的傳輸試驗……”

　　這道命令剛一下達，會議室裡頓時一片議論紛紛。海欣大驚道:“每天傳輸一次?可我們哪有那麽多量子通訊設備可用?”

　　延緒毫不在乎的說道:“尺子、鉛筆、橡皮……隨便什麽東西都不要緊，只要能傳走就行。”

　　海欣尷尬笑道:“好吧，沒問題！對了主任，這麽多次試驗，時間維度上的傳輸目標分別選在什麽時間點合適?我好擬個詳細計劃。”

　　延緒毫不猶豫的吩咐道:“不用那麽麻煩，我要的傳輸目標只有一個，就是一個月後的今天！24時整。”

　　海欣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主任您是想消除地球自轉周期的影響?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如果可能，間隔一年更好，那樣連地球公轉周期都可以不用考慮了。”

　　延緒讚許道:“海欣你很聰明，不過我們現在沒那麽多時間。”

　　海欣赧道:“那空間維度上的傳輸目標選在哪裡合適?還是之前的2號支洞裡?我在那裡安排了人手，隨時可以反饋現場情況過來。”

　　延緒搖了搖頭，說道:“不用，結合廬嘉整理出來的數學模型，你用後邊這30組實測數據做率定調優，一定要想辦法把空間維度的偏移量控制在正負1公分以內。如果實在做不到，10公分也行。”

　　海欣撓了撓頭，大惑不解道:“這……這不合適吧?我們原來設定的最終傳送目標是280年前的中科院，只有中科院的人能夠正確使用量子通訊設備，獲取並理解我們的訴求，也只有中科院具備調動國家資源的能力。如果我們把空間維度偏移量控制在這麽小的范圍內，那就只能進行純時間維度上的傳輸了，絕對沒可能傳送到千裡之外的中科院大樓裡去……”

　　延緒眉角一揚，透過會議室玻璃幕牆，指著後邊試驗室正中心的傳輸台，哈哈笑道:“誰說最終的傳輸目標必須是中科院?我的目標很簡單，就是這裡！就在這個試驗台上！哪也不去！”

　　貴老心頭猛的一震，似乎隱隱約約明白了延緒的想法，可心下還有些疑慮，問道:“那時間維度上你想最終傳到哪裡?”

　　延緒回答道:“貴老，這就是我要安排的第三件事。往前，越往前越好，五百年，一千年，兩千年，哪個年代都無所謂。只要空間維度足夠精準，我們不用在乎時間維度上的誤差。”

　　眾人再次大驚起來:“主任，這……這不合適吧?”

　　延緒笑道:“有什麽不合適的?東西始終都在這裡，只是分早點晚點出現罷了，又丟不了。”

　　坐在最邊上的濟明再三猶豫，說出了自己的擔憂:“是不會丟，可設備裡的電池管不了那麽久。”

　　延緒道:“我要傳的又不是量子通訊設備，要電池幹嘛?”

　　濟明繼續問道:“沒有量子通訊設備，我們靠什麽跟中科院的古人溝通?難道靠寫信?”

　　延緒讚道:“嗯，你這個主意不錯！我就是想寫一封信！”

　　“不會吧?雖然理論上紙可以保存幾百上千年，可是騰龍洞裡環境潮濕，很可能放個幾十上百年就霉爛掉了。”

　　“你忘了旅行者號探測器上的那張金唱片?我們也可以做一張試試嘛。理論上金唱片壽命可達上億年，現在只是傳到區區幾百上千年前，又壞不了，有什麽可擔心的?”

　　海欣疑惑道:“金唱片倒是不錯，不過我擔心如果把金唱片放在這裡，只怕沒人能找得到它。就算有古人找到它了，沒有足夠的科學知識，也不可能弄清楚裡邊寫的什麽東西。退一萬步講，就算古人找到金唱片，當成寶貝文物保存了下來，沒有毀於戰火和意外，他的後人也弄清楚了裡邊的東西，可是又該如何勸說政府相信我們的信，並采取行動來拯救我們?”

　　延緒笑道:“海欣，你還是太替古人操心了。放心，這裡是騰龍洞的最深處，如果沒有現代化的探險工具，就沒人能進到這麽深的地方。也就是說，只要我們把金唱片放在這裡，能找到它的人，肯定是掌握現代工具、具備科學意識、富有探索精神的人。至於你說的信任問題，很簡單，把我們科技成果的原理圖都放進去，再加上入洞前那幾十年對參宿四和黃石火山的監測數據，這足以表達我們騰龍洞人的誠意和真實性了。”

　　沈躍疑惑道:“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萬一對方錯過了時間，或者不願意來救我們，我們一點辦法都沒有……”

　　延緒道:“風險是很多，也很大，可我們本來就是在冒險。就算我們有能力把量子通訊設備或者金唱片準確傳送到280年前的中科院大樓裡，會不會被人當成愚人節的惡作劇?滄海桑田，世事無常，我相信世界上沒有什麽地方比這裡更保險，更安全。如果有人真的憑本事探索到這裡，我相信他也一定有本事說服自己的政府來拯救我們。只有這樣的人，才是值得我們信賴的隊友。”

　　貴老已然明了延緒的想法，頷首欣慰笑道:“我明白了，就像四個人打摜蛋，我不可能同時防了上家又卡下家，一個人把兩個人的活都乾完。要相信自己手裡的牌，更要相信自己隊友的能力。月光寶盒計劃本來就需要雙方攜手合作才有可能成功，如果我們不相信隊友，那就沒必要繼續玩下去了。還不如恢復正常供電，大家夥一起坐吃等死好了，起碼還有幾年舒服日子可活。”

　　見貴老也表示讚同，眾人疑惑頓解，都靜了下來，等候後邊的任務安排。

　　延緒聳了聳肩膀，說道:“就這三條。對了，會後請量子通信小組做好全城廣播的準備。一會我和貴老去市政廳，協調發通知的事。一個月後的今天，24時整，我們準時恢復全城居民的生活用電。大家務必給身邊的親戚朋友們做好解釋工作，最後這一個月是關鍵期，第二輪試驗絕對不能出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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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去往市政廳的路上，貴老有些遺憾的感歎道:“原來我們從一開始就弄錯了，之前總是過於追求絕對的完美，總想用一個標準模型去同時解決時間和空間維度上的所有問題。可世界上哪有絕對的完美?我們引入的參數越多，就越得不到正確的解。還是小延你有辦法，簡簡單單三板斧，就把時空維度上的影響因素全都排除掉了。”

　　延緒笑道:“古人說魚和熊掌不可得兼，我們總得放棄一些東西，才能抓住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貴老突然覺得最後這句話聽著很耳熟，好奇問道:“這事……有人指點過你?”

　　延緒坦然回答道:“是老石頭，我們小區看大門的老大爺。”

　　貴老哈哈大笑道:“原來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