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時候,會孤單。而一群人的時候,何嘗不會孤單呢?很多時候,一群人還會無聊。本來該是七嘴八舌反覆交流意見的時候,卻默然無言,還不如自己手機香。
所以,很多時候,盡量要避免一群人乾坐著,還不如出去走走。
老母親就做了一個英明的決定——走,趕場。
就這樣,一群人在老母親的率領下,浩浩蕩蕩地出了門。
家裡的交通工具除了電動車,就是昨晚騎回來的三輪摩托車。不至於用電動車一次兩個人的來回接,也放棄了再次搭乘的三輪摩托車的想法,眾人一致決定走路去趕場。
由於家所在的位置,也不是在兩個重鎮之間,所以也沒有所謂的農村客運,眾人也隻得走路去趕場。
人生嘛,時間都是用在走路上的。每天嘛,時間大部分用在走路上了。
這群人,陣容還是比較強大,中青組合,涇渭分明,由老母親和章叔組成的中年二人組,其他由陳昇領銜,跟著陳洛、李晴天和朋朋組成青年四人組。
老母親偏不與章叔一起走,非要挽著陳洛的左手臂。
對於老母親的親密舉動,陳洛也沒有閃躲,任由她挽著,只要右手得空,可以握住李晴天的手便可。可想而知,那時的陳洛幸福感爆棚,左邊老母親,右邊老情人,皆是生命之中重要的女人,齊活兒。
陳昇沒有得到來自老母親的愛,自去陪著章叔走,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增進一下“父子”關系。
這樣算來,朋朋倒是像一個失寵的小子,落著單,娘不疼,爹不愛的。可是,他算得一個懂事的孩子,或許他知道,他已經霸佔了老母親許多年,也還會擁有老母親很多年,而二哥只是個“客人”,他所得的幸福都是短暫的。
路上會遇著朋友,於陳洛而言都是些陌生人。
那個朋友扯著嗓子打招呼:“喲,老楊,你們這一大群人走起才鬧熱哦。耶,你挽起的是哪個啊?”
老母親笑著答應:“鬧熱得很哦。這個啊,這個是我么兒得嘛。”
那個朋友愣了愣,疑惑地問:“耶,你又在打胡亂說了,旁邊走起那個不是你家朋朋啊?”
老母親打個哈哈:“你莫管嘛。都是我么兒。”
顯而易見,這個朋友還不是很親密,不知道母親的很多故事。
很多故事,自然只會說給懂的人聽。那些個看鬧熱看笑話的人,不配。
突然,老母親扭頭說對朋朋說:“么兒呢,怕是還要麻煩你去把電動車騎到街上去哦。不然等下買菜,難得提嘛?”
看見沒,這就是善變的女人,當初說走路去趕場的是她,現在說需要把車騎到街上的人,也是她。
陳洛心裡咯噔一下,如果是脾氣大大的么兒,現在已經可以上火了。
可是出乎陳洛的意料,朋朋還是平淡地答應:“要得”,並立刻轉身朝著家裡走去。
陳洛不由得感歎道:“老弟脾氣還好哎。”
老母親說:“脾氣不好怎麽得行,脾氣一定要好。他要是脾氣不好,他大姐二姐要收拾他。”
陳洛突然來了興致,問:“那你看我的面相,你覺得我的脾氣好不好?”
老母親笑了,說:“看面相啊,你這個面相像我年輕的時候,我就是脾氣不好,你的脾氣也像我?”說這話,老母親已經看向了李晴天,放佛在問:“他脾氣到底怎個樣?”
李晴天收到母親的詢問,回道:“他脾氣還是好。好像還沒和我紅過臉,吵過架。”
老母親點點頭,說:“兩個人在一起嘛,先是新鮮感在,一般都不得吵架。在一起久了,可能都會發現對方的缺點,還是不要吵架,凡事商量到來。吵吵鬧鬧的,也不見得能把問題解決好了。吵吵鬧鬧的,反而會消磨之前積累起來的好感。”
陳洛說:“嗯,曉得了。”
由於久不和老母親在一起的緣故,這或許可以稱得上是老母親給到陳洛的第一條人生建議。這條建議,跟婆婆之前的叮囑不謀而合,看得出來,老一輩在經營家庭時,也免不了摸爬滾打,總算是總結出來寶貴的經驗。
道旁有野草,長得茂盛。有水田,波光粼粼。有補丁大小的土,栽種著各樣瓜果蔬菜。鄉間有風,從藍天上的白雲發間來,溜到碧波蕩漾的心間。鄉間有濃墨重彩,卻是輕描淡寫了平和。
走著走著,朋朋騎著車路過,他先是側著頭看陳洛他們,而後變成轉著頭看,臉上始終帶著恬淡笑容。
老母親略帶責備的喊:“看我們爪子,有啥子好看的?你看路啊。”
朋朋掰正了腦袋,乘著風去了。
到底陳洛不是一個刻薄的人!
若是換了其他心裡陰暗的人,遠道而來,面對著虧欠了自己的陌生老母親,面對搶奪了老母親的陌生弟妹,面對著陌生而又性子軟弱的男人,少不得要千方百計故意惡心他們一下。
那麽多年受的氣,難道就不能撒一下?
事實上,陳洛沒有撒氣,反正顯得心平氣和。或許,正是他的心平氣和,才獲得了朋朋的好感,放下了防備,對這個陌生的二哥也投來和煦的笑。
陳洛永遠也忘不了,訣別多年後,老母親再一次和他通過手機對話的一個情景。他應該已經忘了老母親和他說了些什麽,說了許多想念,說了許多抱歉,還是說了許多虧欠?
他隻及記得大妹非要和他說話,可是偏偏一句話還沒說完,大妹已經哭得一塌糊塗。當時,他也是迷茫的,他和大妹素昧平生,連照片都沒一張,更別說有任何交集了,可是她為什麽哭得那麽傷心呢?
那天,是個晴天,陽光已經斜斜地打在牆壁上了。陳洛握著手機,渾身上下都是冷靜。
人們還是在路上走著,只是有些人,走著走著就散了。
走著走著,散了的人,又會碰在一起。
老母親自然也會問李晴天一些基本問題,進行簡單的家庭背景調查,無非是家在何方,家裡幾口人,身體如何,等等。
李晴天皆是對答如流。
末了是老母親的一句客套話:“晴天啊,你看點江到你們軒罕這麽近。有機會喊你爸爸媽媽過來耍嘛。”
李晴天自然也是客套話對上去:“要得,阿姨,謝謝了。”
馬路已經呈現出來下坡的趨勢。
老母親指著左邊問:“你們曉得那種的什麽不?”
順著老母親手指的方向,看到一棵棵小樹,枝椏灰色,有細小的皮孔及略斜向上的皮刺,奇數羽狀複葉,葉軸邊緣有狹翅,一派生機盎然的樣子。
陳洛掀了掀鼻子,使勁吸了吸空氣,計上心頭,搖著頭,笑而不語。
老母親似乎有些得意了,難得考校到陳洛,複而輕飄飄看了一眼李晴天。
李晴天只顧著睜大眼睛,努力觀察小樹,結合小樹展現出來的細節,與記憶裡的樹叢去對應,搜索答案。
陳洛看著李晴天認真的樣子,哈哈一笑,伸手朝著一個土包一指,問:“那個土包包是啥子?”
老母親白了他一眼:“你硬是好奇得很,好的不問,那土包包除了墳,還能是啥?”
陳洛恍然大悟,拖長了聲音“哦”著,又問:“耶,有個歇後語,說的是,墳上撒什麽——麻鬼來著。嘶,撒什麽來著。”
這次輪到老母親茫然了,這什麽歇後語,沒聽說過呢。
倒是李晴天豁然開朗,脫口而出:“花椒。那個是花椒樹。”
老母親從“撒什麽”的困惑裡出來,讚許道:“晴天凶哦,么兒呢,你都認不到哦。”她可還記得困惑,問:“么兒,你剛才說的歇後語撒什麽來著?”
陳洛搖頭晃腦,唉聲歎氣,裝模做樣:“就是想不起了呢。”
老母親仍舊不放棄,又問:“晴天,你曉得是撒啥子不?”
李晴天眼睛快速轉一圈,搖手說:“阿姨,我不曉得哎。”
得到陳洛和李晴天敷衍的回答,老母親卻是偷偷地樂了,腹誹道:“你兩個小東西,一唱一和,就來麻我嘛。”嘴上卻說:“哎,算了,管他哦。走。”
陳洛和李晴天偷偷交換一下眼神,洋洋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