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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晴天,你是天》第八十七章 雨打往事
  從小樓閣出來以後的每個雨夜,陳洛再沒有慌裡慌張地拿盆、桶來接過漏雨。

  他都不住小樓閣了,還接什麽漏雨。

  小樓閣都沒有了,還漏什麽雨。

  這一夜,窗外下著大雨,大雨打在雨棚上,劈啪作響。縱然聲響很大,李晴天被陳洛摟著,睡得很香甜。

  忽然一陣大風襲來,竟然把大雨吹斜了,野蠻地叩打著玻璃窗。

  李晴天嚇得睜開了眼睛,入眼的只有黑暗。緊接著,枕邊人的啜泣聲傳入她的耳朵裡。

  她試探著輕輕叫了聲:“哥哥?”

  而沒有得到陳洛的回應。

  她慢慢地伸出手,撫摸向陳洛的臉,入手處,卻是冰涼的淚水。

  她推了推陳洛,又喊:“哥哥,你怎麽了?”

  還是沒有得到陳洛的回應。

  刹那間,李晴天明白了,她的哥哥陷入夢魘裡了,在夢魘裡找不到出路,傷心地大哭。

  李晴天坐起身子來,摸著陳洛的臉,大聲喊:“哥哥,醒醒,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說來也神奇,夢魘裡的陳洛竟然醒了,他睜開水汪汪的眼睛,用顫抖的聲音問:“嗯?口水豬,你要喝水嗎?”

  見陳洛醒了,李晴天複又躺下來,側著身子,小手放在陳洛的胸口上,輕聲問:“哥哥,我聽見你在哭,你是做夢了嗎?”

  “啊?”陳洛的腦袋混混沌沌的,我是做夢了嗎?

  已經從夢裡走了出來,再走進去已是不可能,只有個依稀的印象。

  陳洛定了定神,說:“口水豬,我剛才好像是夢見我爸了,在夢裡,他好像又在罵我,具體是因為什麽事情,我已經忘了。”

  李晴天問:“哥哥,是想爸爸了嗎?”

  陳洛強嘴道:“我怎麽可能會想他呢?我為什麽會想他呢?他對我是那麽的不負責。”

  李晴天說:“哥哥,我都醒了,要不,你給我說說你家的事情吧。”

  陳洛摸摸李晴天的頭髮,溫柔地說:“事情很多,故事很長,很沉重,你確定要聽嗎?”

  李晴天說:“你就應該把心事說出來,看你連做夢都被壓哭了。”

  陳洛深吸一口氣:“好吧,我給你簡單地說說。我打小沒有媽媽。”

  李晴天疑惑道:“咦,前幾天你媽不是還打過電話來嗎?”

  陳洛說:“她是離開了又回來的。離開得很徹底,回來得不徹底。”

  李晴天問:“是怎麽的呢?”

  陳洛說:“聽說我爸是家中的獨子,獨得我公、婆的寵愛,養成乖張的性格,目中無人火烈暴躁。

  娶了我媽以後,還是死性不改,常常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對我媽,輕則辱罵不絕,重則拳腳相加。

  而且,還不聽我公、婆的約束,對我公、婆也一視同仁,絲毫不顧及孝順之道。

  後來,聽說是在外務工時,冬日於爐邊烤火,突發母豬瘋,撲倒於火爐上,燒毀了右臉。後來,腿上割肉補在臉上,經過一番治療也還是個扯巴臉,算是徹底毀容了,再不現英俊臉龐。

  許是毀容的緣故,他的脾氣更壞了,酗酒,變本加厲。聽對面四婆婆說,他曾扯著我媽的頭髮拖行,暴行令人發指。

  我婆終是不忍,暗地裡勸我媽逃了去吧,於是,我在大約五歲的時候,就沒有媽媽。

  可怕吧?”

  陳洛輕聲說著往事,李晴天在溫暖的被窩裡還是覺得心底發涼。

  無休無止的暴行會令人心發涼,令人的身體發冷。

  屍體就是僵硬的冷冰冰。

  察覺到李晴天有些發抖,陳洛知道她是害怕了,說:“我們不聽了吧。”

  而李晴天倔強地說:“哥哥,你說,我聽著呢,有你在,我不怕。”

  陳洛不由地點點頭:“那我繼續說。於是,從那個年紀開始,我就成了一個沒有媽媽的人。

  在我的成長過程裡,遇到不少叔嬸,他們看著我一點一點長大,會逗我,洛洛,以後你媽回來了,你得不得認她?

  這是一個簡單的問題,答案無非是認或者不認。而每次當有人問及這個問題的時候,我都說,認。

  他們好像很滿意我的答案,都笑盈盈地點頭,對嘛,得認,畢竟是自己的媽嘛。

  我媽這一走,杳無音訊,我甚至以為她已經死了。

  而每當我餓著肚子想吃饅頭的時候,每當我沒錢給補課費的時候,每當我爸畫圈圈讓我跪進去的時候,每當我被一百斤重的肥料壓得雙腿發抖的時候,每當我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我又渴望再次見到她,那時她能夠帶我離開,多好啊。而她一次都沒出現過,就真的好像是死了一般。

  她走以後,我和我哥我爸也去過外公外婆家,他們對我媽隻字不提,提的話,都是唉聲歎氣,不知道去哪裡了。

  哈哈,誰能夠想到,外公外婆的鐵石心腸,他們真的是個演員。

  在我大學二年級的時候,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裡面一個女人很沉重地問我,知不知道她是誰。

  當時的氣氛很沉重,我有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果然,她自我介紹說是我媽。

  天啦,我丟失了十五年的媽,居然還活著,居然自己找上門來。

  接著,她便開始了自我的懺悔,哭得一塌糊塗。我當時很冷靜,沒有一絲悲傷的情緒,也沒有一絲恨意,就很坦然,對她的提問應答自如。

  後面的對話裡,我知道了她已經再嫁人了,如今有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可謂是人丁興旺,家庭和美。

  她甚至還讓大妹和我通話。大妹拿到電話就哭得稀裡嘩啦。我根本不知道她為什麽哭,是因為他們霸佔了我的媽嗎?如果隻這個原因,哭一場就能夠得到我的原諒嗎?”

  陳洛的聲音很輕,好像沒有情感波動,可李晴天卻聽得入迷,不覺悲從中來,也流下淚來,輕輕地啜泣。

  陳洛擦乾李晴天的眼淚,說:“口水豬,不聽了吧,你都哭了。”

  李晴天說:“哥哥,你說,我是高興得哭,恭喜你,媽媽回來了。”

  陳洛在李晴天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李晴天說:“哥哥,你接著說,我好點了。”

  陳洛說:“好。我已經記不得那次的通話是怎樣結束的了,隻記得我媽說,千萬不要告訴我爸,她找到我了。這麽多年,她對我爸多的還是畏懼。

  而我再次見到我媽,是我爸過世的時候了,與我們上次見面已經隔了整整二十年。若不是我爸過世,她應該還不會回來。

  我以前只見過她和我爸的一張合照,存在樓閣的那口大紅箱子裡,可惜,照片早就花了,只能看到她的大紅裙子。

  唉,我爸也是真的不聽話,如果能夠克制自己,不那麽酗酒,你都可以見到他的醜樣子。

  我媽是和後面的老公回來的,到家時,我爸已經下葬了,已經不需要她張羅什麽了。她給了我和我哥一人兩千塊錢,不知道算什麽,算趕禮嗎?

  後面我外公聽聞了消息,也來了。他是純擔心我陳家溝的人欺負他的女兒和女婿,害怕我們不放他們走。而,他的擔心完全是多余的了。 我們都很和氣,沒有為難任何人。

  散客以後,我們一行五人,我和我哥,媽和叔,外公,一起踏上去回去外公家的路。我爸的屍體就是在去外公的路上一塊大田裡發現的,我們都猜測他想去外公家,卻永遠也走不到了。

  我們在我爸過世的大田周圍探查了一番,有發現鞋子,襪子和手電筒等,興許是我爸的遺物,都沒有收走,就讓它們留在那裡了。

  在外公家住了一宿,天蒙蒙亮,還是我們一行五人,步行到場鎮趕車,然後分道揚鑣,我去杜城,我哥去仲慶,媽和叔回了屬於他們的地方。臨行前,我非常想問外公,這麽多年為什麽從未提起我媽的去向,看著他滿頭白發,我把話咽了回去。”

  李晴天問:“那你爸和你媽見過面嗎?”

  陳洛說:“應該沒有。只是後來,他們有通過電話聯系了。或許,這個結局,對我爸來說,已經是最好的了,他已經沒有什麽放不下的了。”

  李晴天用著陳洛說:“哥哥,這些事你也可以慢慢放下了。”

  陳洛輕聲說:“可憐我的婆婆,兒子都過世這麽久了,還蒙在鼓裡。可是,我真的不能告訴她,也不知道她最近好不好。”

  黑暗裡,李晴天的笑容看不見,她說:“哥哥,下個休假,我們去邑縣看婆婆吧,陪著她說說話。”

  陳洛說:“好,謝謝口水豬,好喜歡你啊。”

  李晴天說:“我也好心疼哥哥啊。”

  沒有小樓閣後,陳洛的屋再沒漏過雨。

  有了李晴天后,陳洛的心也有了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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