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間,總還有一個讓你牽掛的人吧?
不然,那得多慘啊。
陳洛第一次過杜城去邑縣,是他公帶著的,那個時候,交通還不方便,高速公路都不完整,從他的越安老家走到邑縣,大約要花費一天。
直到他公過世,再去邑縣,就是陳洛帶著他婆婆去了。陳洛到杜城上大學,他婆婆實在沒必要再一個人守在老家了。
可是他婆婆在邑縣老是閑不住,記掛家裡的一切,中途非鬧著要回去,陳洛和他大嬢也讓老太婆如願了,抽個假期把她送回去了。
可不管怎麽說,來來去去,受苦的總是她自己。老太婆要暈車啊,來也暈車,去也暈車。跑這麽一趟,總感覺她元氣大傷了,要修養好幾天才能緩過勁來。
後來,老太婆實在是架不住年紀大了,摔了跤,才不倔強了,任憑著陳洛把她又接回了邑縣。這回算是徹底在邑縣安心的頤養天年了。
陳洛預先給大嬢打了電話,說要和李晴天一起回去。
可把大嬢高興壞了,說:“那我們等你們回來吃午飯啊。”
兩個人又踏上了旅途,先坐地鐵2號線到茶店子車站,再乘坐大巴車到邑縣車站,再轉個公交車,就可以到大嬢的村邊了。
陳洛還記得第一次帶婆婆來邑縣的艱辛。
婆婆知道是出遠門,什麽東西都想帶上,衣物棉絮都裝了兩三個蛇皮口袋,甚至於連家裡裝滿豬油的油缸都帶上了。
婆婆本來是體弱了,可苦了陳洛,不但對他的身體上有折磨,還對他的心理上有打擊。每次換乘都是陳洛最艱苦的時候,搬上搬下都是他一個人,婆婆只能充當看行李的角色。
饒是如此,陳洛還必須得告誡自己,不準發脾氣,不準撂挑子,必須得輕言細語地和婆婆說話,不準惹得老太婆心裡難受。
那時,婆孫倆還是從越安總站出發,到杜城的五桂橋車站。遺憾的是,五桂橋車站沒有到邑縣的大巴車,得乘公交去金沙車站,再從金沙乘坐去邑縣的大巴,下車又是一頓搬,轉乘到王泗的車。
不得不說,婆孫倆都辛苦,婆婆是暈車辛苦,陳洛是搬東西辛苦。
婆婆總說:“哎,我這個人沒得用,坐汽車要暈,坐火車不得暈。”
可是,沒通火車啊。
要是以前有現在這水平,那不是好極了!
陳洛和李晴天在大嬢的小村邊下了車,站在陳石橋上,上面有賣水果的攤子,陳洛挑了蘋果、香蕉和梨,隨便買些吧,涼的水果婆婆也吃不了多少。甜的水果,大嬢有糖尿病,也吃不了。這娘兒倆,有點難受。
買過水果,再回頭走幾步,有賣鹵鴨子的店。
站在店家的玻璃窗外,陳洛喊:“老板,來半邊鴨子。”
老板說:“好。”
很久以前,陳洛剛到邑縣的時候,是聽不懂他們的方言的,現在雖然是說不來,但是已經完全能夠聽懂了。
李晴天趴在玻璃窗上,好奇地看著案板,突然,她指著一樣切成片的肉品問:“哥哥,那是什麽呀?”
陳洛笑了:“要我說啊,那是你同類的耳朵。”
李晴天說:“我和你才是同類。你仔細想想,那是啥?”
老板一抬頭,看見了李晴天指的肉品,聽見她問的話,插嘴道:“那是豬耳朵。”
李晴天問:“不是鹵過了吧?”
老板說:“不是鹵豬耳朵,是拿來涼拌吃的。”
於是,李晴天眼睛忽閃忽閃地瞧著陳洛,一句話不說,又好像說了很多恭維的話。
陳洛搖著腦袋,無可奈何地說:“你呀。老板,再給我秤點豬耳朵拌好。”
老板樂呵呵,又多賣出一樣產品去。
老板先把鴨子宰好遞給陳洛,李晴天不為所動,一門心思在耳片上。
陳洛就取笑她:“你竟然連同類的耳朵都不放過!會不會太殘忍了?”
李晴天瞪他一眼,奶凶奶凶地說:“你再多話,看在同類的份上,我一樣會咬你的。”
陳洛有些悲傷,問:“口水豬,如果,非要在耳片和我之間做個選擇,你會選擇誰?”
李晴天不假思索地說:“那我肯定選哥哥啊。”
陳洛一時之間竟然有點感動。
殊不知,李晴天繼續說:“我選擇了哥哥,哥哥就可以給我買好多好多的耳片。如果你敢不給我買耳片,我就吃了你的耳朵,涼拌,哼!”
陳洛不由得打個寒顫。
老板從窗孔遞出來拌好的耳片,陳洛欲伸手去接,被李晴天搶先一步攔截了。
李晴天手忙腳亂地打開口袋,伸手進去,翹個蘭花指,拈了一片到嘴裡:“哇塞,哥哥,太好吃了。你要不要嘗嘗?”
陳洛忙不迭的點頭。
李晴天把口袋一緊:“哼,想得美。”
陳洛咽下口水,說:“走吧。”
兩個人沿著河邊走。這條河,好像小時候,陳洛有夥同哥哥和老表,抱著輪胎的內胎,下去洗澡。被大姑爺發現,被追著滿河跑。最後少不得還是黃金條子加身,完了還寫千字書面檢查。
走到河的半中腰,遇見一座石橋。從石橋上跨過去,就走到了田野中央。
邑縣所處的位置是杜城平原的邊緣了,所以,邑縣才有聞名遐邇的西嶺雪山,杜甫老先生甚至為此作詩一首: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裡船。
站在田野中央遠眺,就可以看到西嶺雪山了。
陳洛說:“口水豬,我們冬天去西嶺雪山吧。”
李晴天使勁搖頭:“不,我怕冷,我不去雪山。再說了,聽說西嶺雪山好像也不過如此。去西嶺雪山還不如去峨眉山呢。哥哥,你去過西嶺雪山嗎?”
陳洛說:“去過,在華商公司的時候去的,公司組織的。”
李晴天又問:“那你去過峨眉山嗎?”
陳洛說:“久仰大名,未曾見得。”
李晴天說:“那還不如選擇峨眉山呢。”
陳洛打個哈哈:“對對對,我們家就你說了算,你說去哪裡就去哪裡。”
李晴天一抬下巴,驕傲地說:“那是自然。”
站在田野中央,陳洛環顧四周,真的是一馬平川,在這麽個地方,連種莊稼都是幸福的,完全可以實行機械化生產。
哪裡像他的越安縣,隨便種個什麽,基本依靠人力,連推行個獨輪車都惱火。條件艱苦的種莊稼,哪裡還有乾勁?
有一條水渠從田間穿過,裡面流淌著懶洋洋的渠水,估計還不是利用水渠的時候,裡面有淤積,雜草樹枝垃圾什麽的,都有。
這裡的田埂也窄,如果不是挖折耳根導致的,就是風格如此。田埂上由於鮮有人行走,長些亂七八糟的野草。
李晴天嘲笑說:“哥哥,你是不是帶錯路了?”
陳洛說:“怎麽可能!”再手一指,說:“看見那座青色的圍牆的院子沒?那是我們的目的地。”
李晴天點點頭:“這還差不多,看著目的地走,肯定不會跑偏啦。”
邑縣的居民建築風格和越安縣不一樣,最明顯的區別是,越安縣的瓦房是完全敞開式的,每間屋子各有各的門。
邑縣呢,同樣是瓦房,一並排開之後,一定會選擇用圍牆把首尾的瓦房連接起來,再在圍牆上挖一個門洞,謂之曰龍門,進出必須得走龍門。
陳洛望著那個院子走,心裡歡喜,好久都沒見到那個老太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