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陳洛在描述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時常會用到一個句子——看見你喜上眉梢,我高興了一整天,而看見你淚如雨下,我難過了一整年。
陳洛算是有經驗了,不是第一次看見李晴天哭泣。只不過是,李晴天的哭泣,都不會讓陳洛好過。
陳洛也算是有經驗了,他不是第一次分手,至少和蕭小薑的那次分手也匆匆不過才三四年前,思緒被牽動起來,也還有印象。
那算是很純粹的和平分手,不管蕭小薑是怎樣的,至少在陳洛的身上,沒有看到撕心裂肺的痛,相反,他身上滿滿的都是坦然。或許,因為那段感情的末端是淡然的異地戀,原本很濃烈的感情,已經被遙遠的距離完全稀釋掉了。
有人早就說過,異地戀,到最後,百分之九十九是分手。由此可見,準備工作做得好,臨到頭,才不會手忙腳亂。
可是,故事的結尾,於陳洛和李晴天,兩位主人公都沒有想到要這麽寫吧?
李晴天摔門而去,留下陳洛和美美相依為命。陳洛甚至都沒有一點膽氣到窗口看一眼李晴天的背影。美美好歹還低低的嗚嗚抗議了兩聲。
究其原因,陳洛到底還是有些自卑的吧,他覺得自己什麽都沒有,李晴天說要走,那是真的沒有丁點留念的意思了,就跟當初蕭小薑說要走一樣。
女人到底是狠心的,一點不講情面,恰如他媽走了那許多年,音訊全無。
看著鏡子裡孤獨的自己,陳洛內心有失落,也有瘋狂,也有惱怒,他想,或許這輩子,我只能為你就這麽一次挺身而出。而就這麽一次,我就失去了李晴天。
這裡的“你”,是他的母親。
分明是已經到了晚飯的時間,陳洛依然坐在黑漆漆的沙發上,一動不動,好像是李晴天抽走了他渾身的力氣。
以往的這個時候,不說整個房間充滿晚飯的香氣,再怎麽著,也是燈光明亮的啊,沒必要做出一副節約用電的姿態。
屋子裡靜悄悄地。倘若這個時候,膽大包天的賊人趁機摸進來,都會嚇破膽子,好一個無心插柳地守株待兔。
幸運的是,隔壁的一家人已經起鍋燒油了,廚房裡溢出來的香氣也鑽進陳洛的小屋子。他們一家人還吵吵鬧鬧,女兒跟爸爸強嘴,目無尊長;爸爸說媽媽炒菜缺鹽少味;媽媽訓斥女兒沒大沒小,想翻天!整個兒形成一個食物鏈,主打的就是一個一物降一物。
可惜的是,幸運是人家的,不是陳洛的。
沒有李晴天,冷鍋就冷鍋吧,冷灶就冷灶吧。反正在李晴天精絕的廚藝下,陳洛渾身也暗藏著幾多多余的脂肪,算是一股不容小覷的隱藏力量。他也是真的不想吃東西,如果把自己餓得半死能換個李晴天的回眸,算是值得了。
唉,陳洛還是重重地歎口氣,有罪的是自己,也不能讓美美跟著活受罪,孩子還是得吃晚飯啊。
陳洛雙手覆在膝蓋上,似乎有些艱難地站起身,坐久了,神經甚至有些麻木。他先試探地邁出一小步,一股酸麻的感覺瞬間遊走全身。不出意外,再繼續坐下去,陳洛不被尿憋死,也會因神經麻木而落個小癱瘓。
遲鈍的陳洛,艱難走出幾步,身體終於又恢復了活力,到底還不是行將就木的時候。他打開了狗糧袋子。脆生生的狗糧落在脆生生的碗裡發出脆生生的聲音。
美美似乎很快就忘記了媽媽離家出走的事實,忍不住讓人懷疑其實狗子的記憶也不是很長。它歡快地奔向飯碗,散發著跟愚蠢的人類一樣的德性,每天乾飯的時候,特別的快樂。
給美美做好了晚飯,陳洛順手開了燈,又筋疲力盡地攤回到沙發上。這次,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鏡子裡那個頹廢的人。
那柄鋒利的出鞘劍,短短的一個時間裡,竟然蒙了塵,有著漸漸生鏽的趨勢。長此以往,它不會再寒光凜冽,也不會再鋒利異常。這就是一柄劍短暫的一生。
美美吃飯還是很快,終不是斯裡慢條的淑女款。
陳洛也還是沒有完全丟棄作為父親的責任,他還是強迫自己爬起來,把美美拉到懷裡,擦了擦嘴,然後又給美美戴上繩子,再揣了鑰匙和紙巾,出門去。
電話就不用帶了吧。李晴天不會聯系陳洛的了,難道帶著電話就為了看一下時間麽?
常規配置的一家三口,縮減到一家兩口,美美似乎沒有一點察覺,仍然到處聞聞,再尿尿打記號。
好不講理的陳洛,伸腳踢了踢美美的屁股,說:“美美,媽媽呢?”
美美偏著腦袋,聆聽,沒有李晴天的聲音,又繼續聞聞尿尿。
繼續遷怒美美就有點無理取鬧了,作為人,好歹要懂事一點,不能殃及無辜。
潦草地逛完一圈,陳洛就拉著美美往家走,反正美美已經完成了拉屎撒尿的任務。外面那個寬闊的世界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殊不知,回到那個小小的屋子,它其實還是寬闊得厲害。
陳洛實在想邋遢一回,乾脆不刷牙不洗臉不洗腳就上床睡覺吧,可萬一明天李晴天回來聞到這股臭味,是不是又得生氣了啊!
天啦,看看這榆木腦袋陳洛,他竟然還在幻想明天李晴天就回來了,竟然不是完全體的榆木腦袋。
按照家庭慣例,陳洛一步一步地做著,先刷牙。先上下大牙,再刷小牙門牙,然後張大嘴,刷牙齒的內側,末了,忍著惡心乾嘔,刷一刷舌頭。然後是洗臉,擰乾的毛巾打開,抹過臉龐,重點關照一個耳朵和脖子。最後才是洗腳,不能簡單的衝水了事,必須得蹲下身,手搓,搓一搓腳後跟,搓一搓腳背,搓一搓腳丫子。
絕對不能應付了事,要時刻準備著接受李晴天的突擊檢查。
臥室不是很大,第一次發現原來走在裡面竟然會有回聲,果然聲音會在牆面之間來回地彈射。
臥室裡本來是張雙人床。它之所以是張雙人床,是因為原本是兩個人睡在上面。如果現在隻睡得有一個人,那麽它就變成了單人床。
雙人床和單人床之間的變換不是因為單位面積變了。
單人陳洛睡單人床,還是覺得很寬闊。他輕輕地拍著床,喊:“美美,快來陪爸爸睡覺。”
小孩兒對大大的拖鞋毫無抵抗力。小狗子對大大的床也沒有抵抗力,它歡快地跳上床,來回走動幾圈,尋個舒適的位置擺個舒適的姿勢臥下來,張著眼睛。
陳洛故意瞪大眼睛湊上去和美美的眼睛對視。
美美乾脆采取閉眼主義。
手機安靜地躺在床頭,黑黝黝的。
陳洛還沒有把分手這個消息發布出去,他覺得沒有必要公開,他不需要來自親朋好友的關懷。感情的傷口,沒有誰能夠分擔的吧?
他也沒有必要在李晴天才走片刻,就立馬進行下一輪的招標吧!
所以,手機很安靜,一聲不吭。
陳洛該主動給李晴天打電話發消息認錯的吧?可是他一根筋,他認為李晴天一言九鼎,已經是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了。況且,自己連一頭牛都沒有!
現在可好了,原本的雙人床變成了單人床,可單人床上依然擺著兩個枕頭,一個是陳洛的,另一個還是陳洛的。
天啦,陳洛要兩個枕頭有何用?他只有一個腦袋啊!
相應的被子似乎又寬出來太多,一個人裹都裹不完。可一個人再怎麽裹緊,溫度也比以往來得更晚一些。
原來,兩個人相互依偎取暖是真的!
陳洛關了燈。他突然又有點懷念那個聲音了, 那個聲音此時此刻經常說兩句話——哥哥,我想喝水水;哥哥,我想要個按摩。
是的,不到陳洛脫關了燈鑽進了被子,她是絕對不會想喝水或者需要按摩的。以前折磨得陳洛很痛苦啊,卻總是忍住沒有爆發,裝模作樣地罵罵咧咧起身去倒水,或者氣急敗壞地穿衣起來按摩。
終歸是奴才的命啊,小主走了,還一萬個不習慣。
臥室黑洞洞的。陳洛睜著眼望著黑洞洞的天花板。“叮咚”一聲,來了微信消息。
陳洛趕緊拿過來手機,屏幕還亮著,沒錯,就是一條微信消息,會是李晴天的消息嘛?
還真是李晴天的消息。
她說:“我明天回來搬東西。”
陳洛輸入一行字——我們能不能不分手?親愛的,別走!
可是他又覺得李晴天肯定是想好了的,自己為何還要做出這般可憐的哀求?罷了,少做那些無用功了吧,還不如留給李晴天一個瀟灑自如的形象。
他刪掉了原本的想法,寫下來灑脫不羈——好的。
李晴天是不是根本不是來通知分手的吧?
陳洛是不是根本想抗旨不遵的吧?
所以,我們到底要不要做那個在感情裡要強的人?
哪怕任何一個人率先彎腰,肯定不一樣結局!
那一夜,陳洛熬夜了,把有關李晴天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是下定決心要刪了,可是,剛刪了一張,又去相冊回收站裡找了回來。
夜可濃了,他好像流淚了。
只是淚水太晶瑩,夜裡不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