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古自今,人們向來在婚姻關系上講究門當戶對,這不無道理。門當,當的是經濟實力。戶對,對的是文化實力。
是的,畢竟那時的婚姻關系不是扶貧,也不是傍大款。
那麽,陳洛擔心李晴天不喜歡他的家鄉也是合理的,他擔心李晴天連夜跑步回杜城。
農村客運終於停在了陳洛想下車的地方——壇罐窯,車門哐當一聲打開,門外飛揚的灰塵就急不可耐地往車廂裡衝。
怎麽說呢?農村的灰塵都要缺乏禮貌一些,完全不管“先下後上”的規則。
這一幕無非又讓李晴天皺了皺眉,這說明,在她的家鄉,巴士停穩以後,是沒有飛揚的灰塵的。
陳洛還是先行一步跳下車,站在馬路邊上對著李晴天伸出了手。
好在李晴天的皺眉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也許在她的心裡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幫助她克服這比較艱難的環境。
兩個人筆直地站在路邊,在巴士起步時,同時轉過頭去。誰也不想正面吃一口新鮮騰起的灰塵。
壇罐窯這個小站顯得越發的破舊了,現在連人影基本都沒有了。
陳洛明明記得這裡是個很熱鬧的地方啊,以前有米面加工坊,還有棋牌室,小賣部,以及小診所。而現在卻見不到米面加工坊了,也見不到棋牌室了。究其原因,估計是見不到什麽人影的緣故。
這裡可以看出來,人類既是代表毀滅的人類,又是代表建設的人類。
幸好小賣部還在,只是早已經換了人家,以前的那個小賣部早已荒廢,關門閉戶的。新來的小賣部是一戶人家樓房底層的一個房間改就的,還是顯得有些簡陋潦草,它的經營者是一個看起來不是很聰明的中年男人,陳洛不認得他。
陳洛牽著李晴天穿過馬路,走進地壩,邁進了小賣部。
中年男人熱情地給他打招呼:“回來了啊。”
陳洛的心裡是疑惑的,雖然中年男人沒有直呼他的名字,但是直覺告訴他,這個中年男人是認得他的。至於男人是憑借什麽認出他來的,或許是憑借著祖上傳下來的面相吧。
每一個少小離家的人,老大一點再回來,都會面對這樣的場景。
陳洛還是禮貌地應付道:“叔叔好,我回來了。”
男人點點頭:“買點什麽?”
陳洛說:“買點香蠟紙錢和火炮吧,這清明節了。”
男人說:“都在裡邊,自己拿。”
陳洛往裡走,明確了這是個簡陋潦草的小賣部,貨架上面落滿了肉眼可見的灰塵,用食指一劃,可以劃出一條深刻的線條。當然,食指尖會留下厚厚的泥土。
早就見過日出的人,不會再次震驚於日出的壯麗。而早就見過塵埃的人,他會很快適應塵埃裡的肮髒。
這也是我們人生在世,要“讀萬卷書,行萬裡路”的意義。
李晴天也想往小賣部深處走,陳洛對著她搖搖手,他生怕裡面壓抑的布置會再次壓在李晴天的胸口上。
陳洛在貨架前邊走邊看,他先在飲料前面停了下來,拿起一瓶礦泉水,仔細看了它的生辰八字,確認沒有過期後,才掏出紙巾,仔細擦拭了瓶身的灰塵,擰開瓶蓋,反身遞給李晴天。
他再回去挨個拿了香、蠟燭和紙錢。紙錢拿了兩種,一種是原生態的黃色草紙,上面用鑿子鑿了一排排印子;另外一個是新式的,天地銀行出品的大額鈔票。陳洛又拿了兩對小火炮,走到結帳的小台子前。
中年男人清點著貨品,在計算器上認真的按著,問:“不買兩掛青?”
陳洛說:“不買了吧,我也不會掛。”
男人說:“幾座墳頭嘛?”
陳洛說:“具體的,我只知道兩座。其余都是我公之前帶我的。”
男人說:“那還是拿三掛青。我教你。清明節嘛,掛青,是這麽個哈數。”
陳洛說:“好,那得再給我拿盒玉溪,拿個打火機。”
李晴天問:“你買煙做什麽呢?你又不抽。”
陳洛說:“我公和我爹要抽。還有,遇上村裡的叔伯,他們也要抽煙。”
李晴天點點頭。
男人低頭從玻璃櫃裡掏出一包玉溪放櫃面上,又摸出來一個打火機,讚許道:“你娃還是懂些哈數嘛。等哈,我去拿青。”
所謂的青,它還真不是青色的,而是白色的一掛紙,每到清明節時候,墳頭上飄揚的就是它,用了獨具匠心的裁剪功夫,展開倒是顯得別具一格。
很快,男人又拖著腿走了回來,手裡攥著白色的青,他走得很慢,走得沒有聲音,這樣的行走方式,在清明節裡面又別樣的詭異。
陳洛迎了上去,從他手裡接過。這是陳洛第一次買青。青用紙的品質還是蠻好的,細膩堅韌,這樣它才能在寒雨紛紛的清明節裡飄揚得更久一點。
不知青的用途是不是招魂引路,讓遠去的故人能夠遙遙看見,瞧得見來時的路?
男人拿了一掛青在手裡,說:“來,把它倒過來,從尾部把兩邊的連接點撕開,然後,然後提著尾部,輕輕抖一抖,整個紙就會散開,變得蓬松。捆綁火炮的紅繩從這個眼子裡穿過,做個繩結,最後找一截樹枝掛上,插在墳頭上就好了。”
陳洛說:“我學會了。”
男人說:“你們年輕人學東西果然很快。”
陳洛說:“是您教得仔細。哦,對了,再拿五瓶礦泉水,買點糖。”
男人說:“你拿吧。”
李晴天問:“你不嫌棄重嗎?都要到家了,再拿五瓶水做什麽?”
陳洛解釋說:“你第一次來,怕你用不慣我們這裡的茶杯,喝不慣我們這裡的開水。 多備幾瓶,免得渴著你。”
這是來自陳洛發自肺腑的體貼。雖然有點李晴天“嬌生慣養”的嫌疑,但是這份心意倒是真的。
李晴天心裡一甜,就是從這裡開始,這段回鄉之旅,李晴天的眉頭再也沒有皺過。
皺眉,只是因為一個細節。而舒眉也只是因為一個細節。
男人把香蠟紙錢一應物品分裝在嘩嘩作響地大紅色膠口帶裡,遞給陳洛。
陳洛接了,沉甸甸的。
李晴天一下子就心疼了,陳洛又是背行李,又是提重物的,她就手裡拿瓶礦泉水,挎個小包,輕松太多,主動提出要幫陳洛分擔。
陳洛說:“有我在,哪用得著口水豬出手。你可是我的底牌啊。”
李晴天說:“可是你兩個手都提著東西,都辦法牽著我了。”
陳洛說:“那怎麽辦啊?要不,我一個手提?”
李晴天說:“我給你獻上一計怎麽樣?”
陳洛說:“好極了,快快說來。”
李晴天說:“你單手提一包輕的。另外一包重的,我和你抬著走,怎樣?”
陳洛問:“這樣,豈非還是沒有牽著你的手?”
李晴天說:“我們同提一袋物品,這樣算是間接性地牽著我走了,就很好。”
陳洛說:“妙計,就照你說的辦。”
於是,那天上午,可以看見兩個年輕人,抬著一包大紅色的物品,慢吞吞地走在塵土欲靜而車不止的馬路邊。馬邊兩邊是綠油油的田土,有些田土裡有躬身勞作的農人。
這個清明節竟然沒有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