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與山巒交纏在天際。

　　微睜雙眼，烏影離眺望來時路，思緒繁雜，無暇理會從手腕處爬上胳膊的小青蛇。

　　老銀杏樹下，一個大鹵蛋的腦袋在搖晃，嘴裡不停地念著嘰嘰咕咕的惱人語，已有一個時辰左右。

　　微微蹙眉，他實難再聽下去，心緒越發難寂。

　　右手抓住樹枝，他猛地起身，縱然一躍，立身在那人面前，抓起胳膊上的小青蛇砸進小和尚灰色的懷裡。

　　小和尚的年歲應該比他還小一兩歲，一身灰白色的僧衣，一張無知的面盤掛著與相貌格格不入的氣韻，此時還在打坐中，全然不理睬他的現身。

　　“別念了！”本就心煩意亂，遭這個小和尚一番念叨，他的心境就如大河波濤洶湧，越發得浮躁不安。“都一個時辰了，你還想念多久?”

　　“你不聽，如何知道我在念?”那小和尚雙膝盤坐、緊閉雙目，並不想知道眼前來人是誰。

　　“我不是聾子，何況是我先來的，”他隻想找個樹假寐一會，誰知荒郊野嶺也會遇到一個活人，“你這麽沒完沒了地念叨，缺不缺德?”

　　“樹下乃是天地之土，蛇蟲鳥蟻都能來，我為何不能來?”小和尚反問，“若是你不想聽，那就不會聽見我在念什麽。”

　　遠離鬧市，騎馬十裡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這麽一棵順眼順心的樹可小憩。

　　“天大地大，你去哪不能念經，為何偏偏要在這可樹下擾我清夢?”這一回，他絕對不會輕易相讓。

　　堂堂嫡主竟對著一個陌生人發泄莫名火，烏影離感到前所未有地失控，然也是在這一刹間，他倏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厭倦了藏匿和忍讓的生活。

　　“四周樹木不少，你若覺得心煩氣躁，隨便再挑一棵樹便是。”小和尚紋絲不動。“你要的是歇息之地，又不是這一棵樹。”

　　“憑什麽！”他蹲身重複道，聲音噴在大鹵蛋上，正愁一肚子的陳年舊火無處可泄。“是我先來的，我就非要這一棵樹不可！”

　　“我日日都在此樹下念經，自然今日也是如此。”小和尚的氣息穩定，“倒是你，為何來到這棵樹上假寐呢?”

　　“難不成此樹還是你栽，你坐得了樹下，我睡不得樹上?”氣息翻滾，他雙手叉腰，明知自己意氣用事，卻還是賭氣道，“你倒是叫喚兩聲，讓此樹應你一聲，我就認了，立即離開。”

　　“此處乃是竹廟的後院，不知你為何而來?”小和尚如青松穩坐，上身挺拔，不見絲毫慌張。

　　竹廟?烏影離環顧四周，只見山風嘶吼、綠濤翻滾，卻未見巍峨廟宇和嫋嫋炊煙。

　　除了祖宅，恆城處處對他而言皆陌生，嫡主是這座城市裡唯一沒有祖業可繼承的五系子弟。

　　關於廟宇，他所知甚少。

　　寺廟在如今天下並不興旺，恆城也有一兩座大寺廟，卻都居在城中，為方便百姓祈禱。

　　有一個小和尚賴在這裡念經，也許真有一座石廟藏匿在附近。

　　“荒山野嶺，絕好時機，殺人再適合不過。”他故意齜牙，面露凶狠。

　　“殺人?”小和尚徒然睜開眼睛，微微上抬下巴，不可置信地攫住了他的臉，眼中閃過懷疑。“你也是來殺我的?”

　　也?這個字格外刺耳，烏影離不禁眯起眼細細打量:小和尚的臉十分清秀，五官端正，就是眼眸中波詭雲譎，不似這般年紀所有，也不像一個出家人該有。

　　然那雙眼睛卻也看得他心虛至極，挺起上身，倔強道:“不像嗎?”

　　“他們怎麽會叫你來殺我?”小和尚困惑不已，盯著他皺起了眉頭，自言自語起來。“這倒是件奇怪事。照理說，他們應該派出一個高手，絕不會再打草驚蛇才是。”

　　此話聽得人頗為生氣！

　　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和尚，還不如他大，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有何難度?

　　“你怕我殺不了你?”他承諾道，“放心吧，手起刀落，我定乾淨迅速，絕不讓你有痛苦。”

　　“你......”小和尚抬起眼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搖搖頭道，“你殺不了我。”

　　“你這身細皮嫩肉，莫非是鋼鐵打造不成?”他伸手揪起了小和尚的臉皮，“手感不錯。你的脖子估計也硬不到哪裡去。放心吧，我會讓你免於鈍刀子來回割肉。”

　　“並非瞧不起你，只是實事求是，你的確殺不了我。”小和尚說罷又閉上眼睛，“你氣息凌亂，心緒不寧，該是從未修煉過吧?”

　　“小小年紀，如此自以為是。”被一眼看穿實力，他只能壓著脾氣，佯裝灑脫一笑。“不論我的實力如何，殺你都是綽綽有余。我如你大小時，在這行裡已經戰績斐然，稱得上一號人物。再硬的脖子到了我手裡，我也能頃刻之間折斷，你這小脖子，大概也隻發出一聲輕響而已，根本來不及疼痛。”

　　“你天生巨力?”小和尚緊閉雙眼，繼續盤坐，任由小青蛇在脖子上肆意纏繞。

　　“那是自然，殺手排行上我也是名列前茅。”他起了逗一逗小和尚的心情，“你這條性命，還算值幾個錢，否則也不會讓我動手。 ”

　　一陣疾風從樹冠上衝了下來，將所有一切狠狠地往山塢裡拽去。

　　“那你和以前的那些殺手確實有點不一樣。”小和尚說。“看來這次他們也有所改變了。”

　　“哪裡不一樣?”他左腳踩在一旁的老樹根上，靠想象扮演著一個成熟的殺手。

　　風過樹枝，倒了下來。

　　樹葉落在大鹵蛋上，滑落而去。

　　“你身上沒有血腥味。”小和尚淡然道。

　　“行有行規，每日出門前我都沐浴更衣，熏香掩蓋。”他隨口胡謅道，“既然是殺手，自然是不同於尋常屠夫的，若是輕易能教人聞出血腥味道，那就算不得上什麽頂級殺手。”

　　“殺手榜?”小和尚輕聲念道，“你之上還有幾人?”

　　眼皮下的小和尚分明不足十歲，為何如此沉得住氣！莫非被人追殺成習慣了?

　　“重要嗎?”他倒是疑惑了。

　　“你失敗了，他們還會再派來人，想必就是殺手榜上剩下的那些高手，我想知道還要應付幾次。”小和尚坦白。

　　“今日你必死無疑，無需擔心以後了。”他的好奇心被徹底吊了起來。“你死了，他們就不會再來打擾你了。”

　　“你可知道我是誰?”小和尚問。

　　“不感興趣。”他繼續胡說八道，“我是專業的殺手，隻拿錢殺人，無需過問太多。不管你是誰，只要對方出得起錢，我殺得了你，就是一筆好買賣。”

　　“縱然你天賦異稟、身懷巨力，今日你也殺不了我。”小和尚說得十分篤定。“速速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