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勇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左時遠腦海裡浮現出魯大師的嚴峻面容。
職場沒有淋漓的鮮血,只有無處不在的陷阱。
一腔血勇只會換來慘淡下場。暗刀子放血不聞聲,誰又知道牽絲網上都掛著誰?
左時遠回到會客室。
趙總正在暢談業務規劃,周姐饒有興致地點頭,“虎兵”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手機。
張磊在邊上坐立不安,強忍著尷尬的笑容,仿佛被小刀拉了屁股。職場嘍囉沒人權啊。左時遠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笑容,靜靜地接著聽趙總描繪廣闊大地上的宏偉藍圖。
左時遠抽空問趙總:“趙總,今天能上量嗎?我看門口沒大車排隊啊,得啥時候來啊?”
趙總轉過臉來衝著左時遠道:“今早下面又漲1分錢,我這價格還沒上調。調起來就來車,你跟家裡匯報下,看看後續怎麽個弄法,這一天天漲的不好收啊。農民也精,都憋高價不舍得賣。”又轉過臉對周姐說:“周姐,您也是大手子。1萬噸貨我沒法定死價啊,這價格不行農民真不賣啊,您要不派人來駐庫盯著收,我這庫裡人就給您服務,掙個辛苦錢?我這人不貪,把人吃馬喂的費用掙出來就行!”
周姐倒是爽快:“駐庫收可以考慮推進。前期您把庫存發給我,咱們先訂一批,後面也可以隨行就市分批結算。”
趙總展露出稍有些為難的樣子,說:“現在這點兒庫存已經有客戶看好了,我不能差事兒啊。”
眼瞅著雙方一頓拉扯試探,也沒馬上訂合同,左時遠暗暗松口氣,把情況及時發短信匯報給張一德,請示怎麽辦。但一直沒等到張一德回信,也不好打電話催問。張磊也在時不時地發短信,偶爾有些迷茫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倒是一直沒插話。
看大家都聊不出來新東西了,趙總樂呵呵地詢問大家口味要安排午飯。這時進來個電話,趙總隨手接起來:“啊?怎回事?”他一邊接電話一邊看著左時遠和張磊,問:“匯票不能貼現?農行怎說的?缺一聯兒?別掛電話,我這就問問!”
趙總捂住手機話筒,問左時遠:“銀行說匯票缺一聯兒不能用,怎回事兒?”
左時遠看向張磊,回答道:“不清楚啊。我們也是第一次接觸匯票這玩意,沒弄過。我們打電話問問公司財務,您稍等。”
張磊也是滿口不清楚,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一副乾著急的樣子。
然後左時遠是一通忙亂,分別跟張一德和財務通了電話,又對趙總賠笑解釋。趙總也接打了幾個電話,就轉過身抽著煙和周姐、“虎兵”閑聊起來。
直到中午,趙總才安排辦公室經理帶著左時遠和張磊去公司餐廳小包間吃午餐,他卻帶著周姐和“虎兵”去參加縣裡某領導的飯局去了。
草草吃完飯,左時遠和張磊回到酒店等消息。張磊忐忑不安地問:“左哥,這事怎辦啊?匯票不能兌現,趙總不執行合同怎整啊?”
左時遠也只能說:”等家裡領導安排吧,看有沒有解決方法。反正我倆都是小兵,上面讓怎麽辦就怎麽辦。”
左時遠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白色被單上,一直沒收到短信和電話。充滿不確定性的下午就在百無聊賴的等待中慢慢過去了。
心神不定的人看電視也索然無味,上網打牌也全無心思。
左時遠凝視著下墜的夕陽,看暮色淹沒房間,不由想起海子的一句詩:
“萬風之王起舞
化為樹木受傷”。
銀行開出來的承兌匯票應該沒有問題,財務部出納肯定和銀行核對過,而且業務員去財務部取匯票時肯定也都核對檢查過,不應該出差錯。那麽缺失的那一聯哪兒去了?
張磊翻過好幾遍背包也沒找到,身上的所有的衣兜褲兜也掏乾淨了,連以前藏在最旮旯的一粒乾癟的蘋果籽兒都沒逃過這次大搜查。問題出在哪個環節?
要是這次跟趙總合同無法執行, 那會不會落了李副總的顏面?李副總會怎麽想?他會采取什麽手段保證合同執行呢?張一德經理以後還會放心把業務交給他倆做嗎?
這幾個念頭在心裡來回翻騰,左時遠也是毫無頭緒,不一會兒靠著床頭竟迷糊著了。
在夢裡他似乎一直在彌漫大霧的樹林裡穿行,沒有燈火,沒有古寺。手中長刀無法出鞘,只能當打狗棍使用,而密林枝梢上不斷有青蛇吐信,向他嘶鳴。
如風行烈,似浪翻雲。
似乎有人在呼喚他,讓他快點回來。
左時遠倏然驚醒,眼前一片黑暗。眼角有一點光明滅不定,開燈一看,原來是手機屏幕被扣在床角閃亮。
張一德經理終於來短信了。
“經友好協商,一致同意:由左時遠繼續監督執行與趙總公司簽訂的合同,前1500噸大豆價格不變,在2004年3月底之前全部火運到藍灣港,裝車後左時遠必須及時將鐵路大票原件寄回公司,同時確認裝運數量和貨值金額由公司財務部逐筆支付90%貨款,尾款在相應貨物到港抽檢之後根據增值稅發票結算;剩余1500噸大豆按照當地收購進度和價格再決定是否繼續執行:張磊盡早把單聯銀行承兌匯票帶回公司交由財務部處理。”
太陽照常升起。喪鍾並不為誰而鳴。
各方似乎都有些不甘,又都有些竊喜。匯票之事再無人提起,仿佛是激昂的命運交響曲中一個低微的雜音。
在接下來幾周不斷走高的豆價面前,各方都認定一切都是命運的饋贈,不過或多或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