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讓開讓開!麻溜點排成隊!”
在午時的放糧點,一大隊甲士快速從城中衝出,將聚集在城牆下領饅頭稀粥的流民群圍攏。
二娃看著周邊環繞的甲兵,不由得心生恐懼。跟妹妹一起死死拽住荷花的衣領,躲在父母的身後。
依舊是那個武姓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的對著人群說道:
“縣令老爺心善,見不慣小孩受苦。男的一兩銀子,女的八十文。凡是十歲以下的的小孩,都要得。”
人群中傳來一陣陣騷亂。眼前這個將領正是在先前在城樓下屠殺大家的領軍人物。這裡面的人或多或少有親朋好友直接或間接死在他的手下。
沒有人主動交出孩子,反而紛紛將人群中幼小的身影藏的嚴嚴實實。
武姓將領見此也有些窩火,他手下的親信察言觀色,於是做出拔刀威脅的動作。引得人群又是一陣大騷動,隨時可能一哄而散。
武姓將領黑著臉,擺了擺手。這是縣太爺給他下的死命令,據說這是仙人的意思。
昨日明理道人在城牆上施展的手段即便他這樣的武道高手也是歎為天人。自然是不敢把事情辦砸。於是開口勸說道:
“縣令大人已經上書朝廷,準備把你們遷去晉江口開河服役。讓本將今天過來買娃,是心善給他們活路。你們反倒是不識好人心。”
聽聞此話,吳老四跟荷花商量道:
“待會肯定有人要跑,要不我們也找機會逃了吧。”
荷花眼神複雜的看向緊緊拽住自己衣角的兩個娃娃,開口說道:
“可如若沒有縣裡的救濟,我們一家只能餓死在荒郊野嶺。”
吳老四搖頭反駁道:
“這些人不是好人,我們還是離開的好。”
只聽見那武姓將領又說道:
“你們把娃給咱,不說大富大貴。起碼不會跟你們一樣,祖祖輩輩窩在田坎上。自己想好,是讓娃跟著自己去開河受罪還是給娃一個前程。”
荷花旁邊的一個大嬸拉著自己的兒子衝了出來:
“大人,我這娃還沒十歲。您收了他吧!”
眾人望去,只見那娃兒衣不附體,露出骨瘦如柴的黑瘦身子,雙眼茫然無神呆呆的站在那裡。
武姓將領點了點頭,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小於十歲。直接讓後邊的甲士拋出一錠白花花的銀子,重重的拋在了大嬸的手心。
只見那大嬸先是一愣,估計也是沒想到這些甲士真的會給銀子。然後快速的將手握緊,並將其塞入胸口。
隨後抱著那黑黑瘦瘦的小娃哭了起來。
武姓將領也不催促,只是將目光看向那些觀望猶豫的人們:
“本將再說一遍!十歲以下的男娃一兩銀子,女娃八十文。縣太爺給你們娃一條活路,你們不抓住可怨不得別人!”
在見到甲士真真實實的給銀子後,不少流民紛紛將自己孩子送了過去。如今這個光景,十歲以下的娃大概率是活不下來的。
正如武姓將領所說,娃真是給他們花錢買過去了還能混口飯吃。再者那白花花的銀子也可以解一解他們這些大人的燃眉之急。
於是人群開始沸騰,甚至出現了抱搶他人小孩的事情。
混亂中,吳老四光著膀子,露出精壯的肌肉。震退了一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二娃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抬頭看向了母親:
“娘,不要拿我跟妹妹換銀子。”
荷花崩潰大哭道:
“娃呀,可是跟著咱,你是死路一條啊。但凡咱能有一口飯吃……”
么妹也鬧將起來:
“爹爹,我不要分開!不要分開!”
吳老四猶豫的望向荷花,他到現在還是信不過這些人面獸心的甲士,老村長跟吳大偉就是被他們害死的:
“婆娘,要不算了。咱就算全家餓死也是整整齊齊的。”
荷花的情緒已經徹底失控,她憤怒的一把抓住吳老四的衣領:
“餓死以後跟你哥一樣,被人從土裡面刨出來吃掉嗎?”
啪!
吳老四下意識的給了荷花一巴掌,荷花應聲跌倒在地。
二娃見狀,連忙撲到地上將母親扶起。對著吳老四哭喊道:
“爹,不要打我娘!”
么妹也不鬧騰了,呆呆的站在那裡看著世上兩個最親的人爭吵。
“吳老四!你打我算什麽本事?有本事你讓咱們的娃不餓死啊!”
荷花尖銳的聲音吸引了甲士們的注意。那武姓將領騎著馬往這邊過來了:
“漢子,你婆娘說的在理。命只有一條,什麽都是虛的。餓死了就什麽都沒有啦。”
吳老四看著趴在地上哭泣的荷花,目光轉向擋在荷花跟前的二娃。這孩子連日饑渴,如今已經是面黃肌瘦了。
旁邊站著的么妹呢?上次更是差點活活渴死。
他抱住腦袋,頓到地上,突然又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
武姓將領見狀也不管他,直接從腰間的錦囊裡掏出兩錠銀子,扔向地上趴著的荷花:
“不用找了。 ”
兩塊碎銀落在沙土地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釘釘作響。猶如兩枚骰子,在地上不停旋轉。
二娃扭頭悲切的看向母親,母親口中念念有詞,卻聽不清說的到底是啥。而父親只怕又是想起來了大偉伯伯。
鬼使神差的,二娃自己動了。一切仿佛回到了那個父母因為自己求仙問道的事情爭論不休的初春。
自己只希望能父母家人快快樂樂的在一起生活,可是這賊老天!這賊老天硬生生讓自己一家活不下去!
小手觸摸銀子,是冰冷的感覺。
二兩的重量,捏在手裡卻各位沉重。彎下去的腰遲遲不能挺起,牙齒也磨的嘎吱作響。
娘親的那句,但凡咱能有口飯吃。不停的在他的腦海裡回蕩。
二娃知道,如果不撿起這碎銀二兩,自己一家的下場只會跟大偉伯伯一樣……
在武姓將領詫異的目光裡,二娃將銀子塞至荷花手裡:
“娘……”
荷花捏著二娃遞銀子過來的小手,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
“我滴兒啊!”
二娃最後抱了抱母親,輕聲安慰道:
“娘別哭了,我們都要好好的活著。”
吳老四依舊在蹲在地上狂笑不止,二娃牽起妹妹的小手。擦去眼眶裡的淚水,故作堅定的向父親說道:
“爹,孩兒去了。”
吳老四最後的眼神已經接近癲狂。二娃不能再對視了,他知道自己隨時都會忍不住的撲過來。
一步接著一步,二娃帶著妹妹離開了自己的父母,留下碎銀二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