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穿經常來這間臥室，不過這周倒還是第一次。

　　房間不大，乾淨簡潔。一扇窗，一副桌椅，一面書架，一張床鋪，床上坐著一位相貌可人的姑娘。

　　“我來還書了。”阿穿站在臥室門口，從斜挎在肩膀上的帆布袋裡掏出一本32開大小的書，伸直胳膊要遞給女孩。女孩看著那離自己有兩步遠的書，歪了下腦袋，剛要掀開被子下床接過書時，男孩意識到了問題，立馬向前走了兩步，將書遞給了她。

　　女孩接過書，隨意翻看了幾下，發現和借出去時差別不大。

　　他杵在原地，像是等待老師批閱題目的孩子。一陣淡淡的幽香進入他的鼻腔，他知道這是那個女孩頭髮的味道，他有些喜歡。

　　女孩穿著白色碎花睡衣，頭髮梳成高馬尾，但是為了方便又把頭髮盤了幾道，看上去利索不少。幾縷發絲從前額垂下，像簾幕般裝飾著她那張白皙的臉頰。她像玉器一樣晶瑩通透，他這樣想。不過他沒見過真正的玉器，只是在書中讀到過，所以他懷疑真的玉器是否能比得上眼前這位女孩。

　　“讀的倒是挺快，這是你在我這裡讀的第九十三本書，感覺怎麽樣?”女孩合上書，一雙明眸如一泓冷冽的清泉洞穿了他。

　　“太沉重了，我以為我們戰後的世界才會一片狼藉，沒想到戰前的世界也有過那樣黑暗的生活。”說著，他又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小冊子，手掌大小，遞給女孩，“這是我寫的關於這一篇的閱讀感想，你看下。”

　　女孩饒有興致地接過那本已經寫滿了一半頁數的小冊子，然後讀了起來。

　　“《一個人遭遇》，蘇聯，肖恩霍夫，著，草嬰，譯。

　　“在合上這本五百頁厚的短篇小說集時，我長舒了一口氣，仿佛此刻仍置身於那片我未曾涉足也不曾了解過的北方土地，仿佛仍能看見蜿蜒的頓河擁抱著那片生養了無數人民又被無數血淚澆灌的土地。

　　“苦難像夏日的熱風舔舐著那片土地上每個人，將他們的精神與血液蒸騰吹走。

　　“心懷希望的人們把他年輕的軀體毫無保留獻給了信仰。他們站起來，他們鬥爭，他們呐喊，他們倒下，他們死去。

　　“淒苦的人們在濃稠的夜中品嘗心臟因失去親人而生出的刀絞般的疼痛。

　　“克裡姆林宮的紅星無法驅盡那片土地上的邪惡，弱小而善良的人在紅星不能照耀的角落被惡魔的利爪穿透撕碎。

　　“盡管食不果腹，盡管朝不保夕，盡管一無所有，可那些堅強人還是勇敢地在那個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代生存了下去，與他們腳下的熱土一起，與他們心裡的紅色信仰一起，與無數相互攙扶起彼此的戰友一起。

　　“向那些所有在苦難的深淵中掙扎的人，致敬。”

　　女孩的聲音清澈而嘹亮，阿穿的耳根卻還是因為羞恥與尷尬而紅了起來，他想，對於以這種形式來展示自己寫下的東西，無論多少字，他也不會徹底適應下來。

　　“寫的不錯嘛！”女孩挑了挑眉毛，滿足又欣喜地把小冊子還給了阿穿。

　　“不過我還是更喜歡《地鐵》系列。”阿穿撇了撇嘴。

　　“因為他們比我們還慘?”女孩問。

　　“一方面吧，另一方面，我很羨慕阿爾喬姆。”阿穿有些扭捏，聲音變得弱了些。

　　“喔，年輕的英雄，我懂我懂。”

　　他總能被她一眼看穿，這種感覺說實話，並不怎麽好。但是他也不想再爭辯什麽。

　　窗外可以看到一條不算寬的小河，渾濁的水流奔湧不息，衝刷著一根不知為何立在河道正中間的水泥柱子，那柱子已經裂開了不小的口子，一根根鋼筋裸露出來，但就是沒被這夜以繼日的河水衝倒。

　　“那你下一本想要看哪本書?自己選吧，除了《瓦爾登湖》都可以，因為我正打算重讀一遍。”

　　他就在等這句話，於是一個轉身，目光迅速鎖定在書架左上角一本白色硬皮書。他像是取一件珍寶一樣小心謹慎的將書取出，捧在手心裡端詳，他雙眼中跳動著幸福的光芒。

　　“就這本。”他轉身將書遞給女孩，語氣中有著說不盡的堅定。

　　“啊，《麥克白》麽。”女孩顯然對他的選擇感到出乎意料，“還以為你不會喜歡這種書呢，說不定《康州美國佬大鬧亞瑟王朝》這種書會更對你胃口——不過，既然你選了，那就拿去讀吧，不過一定要小心點，這可是我的寶貝。”

　　得到了女孩的肯定阿穿的喜悅終於難以製止地爬上了臉頰。他恨不得現在就翻開書來一讀為快，但是忍住了。他仔細地把書放進帆布包中唯一一個小內層，這是他專門放書的地方。

　　女孩看到他這副有些滑稽的樣子不由得笑了出來。三年前他還是個對讀書一點不感興趣的毛頭小子， 如今在她的強烈推薦下卻變得對書如此迷戀，人也變得沉穩了很多。怎麽說呢，有一種養成的快感，她心裡想。

　　可她也許不知道的是，當初他之所以會答應看書，是因為她承諾，只要他能讀完整本書，並且寫下閱讀感受，就可以一直來這裡接著借書看。他答應了，因為這樣他就能常來看她，他喜歡來看她，現在也同樣喜歡看書。

　　他從這些書裡第一次了解到國家的概念，那是由上百個不同政權共同維持著的時代，與之後由單一人類政權“太陽星際共同體”完全不同，雖然戰後這個共同體已經形同虛設，大公司林立，但名義上，現在還是一個統一政權。

　　他從這些書中閱讀到了迥然不同的人生，他驚詫於原來生活除了吭哧吭哧低著頭暗無天日地乾活奔命外還可以過的那麽與眾不同，充滿新奇。他多次在合上書本後都想收拾行囊踏上屬於自己的冒險人生，但是一想到自己兜裡比臉還乾淨，出去不到一周怕是就在路上感染患病然後暴屍荒野，就又打消了念頭。還是多多賺錢，順便多讀幾本書為好，韜光養晦，蓄勢待發。

　　他高高興興地拍了拍帆布包，抬起頭，卻看到剛剛還看著他樂呵的女孩正捂著嘴蹙著眉，一臉痛苦。睡衣的寬松衣袖從她的小臂上滑下，一道道黑色的紋路十分扎眼地刻印在她那白皙纖細的手臂上。

　　黑疫。

　　他呆在原地，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他很了解這種病，他的母親就是因為這病躺在家中的床上，朝不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