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點鍾,上午最後一節課也進行了一段時間。
歷史老師站在幾塊磚頭壘起的講台上,聲音有些沙啞。
老師是個有些滄桑的中年男人,憔悴枯槁的面容下是雖然瘦削但挺得筆直的身板。他手中的粉筆不比他那骨節分明、生著厚繭的手指細上多少。因為營養不良,那一頭枯草般沒有生機的頭髮也虛弱地貼著頭皮。就是這樣一個健康狀況明顯不樂觀的男人,已經站在這間勉強可以遮風擋雨的教室裡連續上了四天半的課。
“趙海!”老師目光看向教室左後方角落的一個男生。
一時間四闃無聲,過了片刻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凳子腿因為被推移而剮蹭地面發出的刺耳聲響。這聲音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牙酸,包括門外倚著牆的那個少年。
角落裡那個男生像是被線牽引著的風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因為長時間壓著衣服而刻下的印子紅一道白一道。他這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任誰隻消瞧上一眼也能在一秒鍾之內就掌握整個事態的起因以及肉眼可見的未來。
教室的寂靜先是被講台上一道令人心驚的怎舌聲打破,然後傳出老師那夾雜著不滿的質問聲:“趙海,你來說一下,‘文明存續百年戰爭’是從哪一年開始的又是哪一年結束的?”這句話的尾音明顯上揚,就像一根抬起的教尺。
“呃……是……是2077年?”男生還沒找回狀態,像是剛被人從漿糊裡撈出來一樣,腦子根本轉不動,憑著感覺隨便胡謅了一個年份。
“2077年?!”老師學著他的的語氣,但是那迫近的危機感卻愈發濃烈。
“啊,要不就是2177年?”男生還在試圖找補,可惜,他的腦子裡一點知識的痕跡都沒留下,蒙對的概率和他的手掌不被教尺抽打的概率一樣的低。
腳步聲不是很急促,也不是很沉重,但是在安靜的教室裡,在這還沒有鳴蟲鳥雀吵鬧的春天裡,就像是一道道悶聲的雷,讓人心驚肉跳。即便只是路過也讓那些過道兩旁無辜的學生感到一陣不自覺的哆嗦。
老師站在了那個男生旁邊。他的同桌很知趣地向外挪了挪,並且傾個身,生怕一會血濺到自己身上似的。
教尺揚了起來。男生低著頭擠著眉頭愁苦著一張臉,但還是乖乖地伸出了手。
一聲清脆到令人心寒的響聲傳來。
“要不就是2177年?你問我還是我問你?啊?”
又是一聲響,那男生的手開始顫抖,拇指忍不住地向掌心靠攏,手掌變得凹陷,好像這樣疼痛就能讓刺痛變得沒那麽強烈。他比眼前這個瘦弱的老頭要高出一個頭,但是此刻卻被老師的威嚴鎮壓成小人國的公民。
“睡覺睡覺睡覺!你知道你爹供你到這讀書,要多鋪多少條路嗎?你怎麽好意思在這趴著睡覺的?!”
又是一下手起尺落。
“阿穿!”老師停下了手中的尺子,朝著教室門外喊了一聲。
只見教室前門的門框處緩緩冒出一個少年的腦袋,接著是他半個身子,手裡還握著一根沒幾根毛的掃帚。少年要比這些學生看起來都要年長一些,是個還算壯實的小夥子模樣。
“嚴老師,什麽事?”
“我問你,文明存續百年戰爭是什麽時間?”
“哦,2175年到2279年,一共一百零四年。”
“聽見了?!”老師的目光回到那個犯錯的男生身上,呵斥道。男生嘟囔了一句聽見了。
“今天回去把百年戰爭史這章的內容抄寫三遍,後天歷史課上課時交給我,以後再敢上課睡覺就讓你爹把你領回去!”老師氣憤的一甩手,背過身走向講台,“你就站著聽到下課吧,醒醒腦子,別再睡過去了!”
老師在走上講台前朝門口的年輕人點頭示意。阿穿也點頭授意,從門口退去了身影。
這是一個看起來不像學校,說起來也不像學校,但偏偏就是這十裡八鄉實打實的唯一一所學校。沒有操場,沒有實驗室,沒有各種藝術教室也沒有食堂和宿舍,有的只是一間可以容納八九十個學生的大教室,還有那面褪了色、開了裂的黑板,以及一位嚴老師。這是一個由廢棄平房改成的學校,如果不是門口掛著的那塊寫著“學校”兩個大字的破木匾,誰都不會認為這是一所學校。
不一會,教室裡又響起了嚴老師那中氣十足的聲音,知識在那只有幾KB信息含量的聲波中傳遞給這些山村裡的孩子。
這節課阿穿已經學過了,拄著掃帚曬了會太陽,他便將工具放回狹窄的雜物間,然後從中拿出自己那洗褪色了的老帆布包。之後他只需要在下午放學後把教室打掃乾淨就成。
在吃午飯前,他有個地方一定要去。不遠,出了學校的院子,隻隔一道兩米寬的石板街,對面那個沒關門的宅子就是他的目標地點。那是嚴老師的家。
嚴老師家院門虛掩著,只需稍稍用力便可隨著一陣吱呀聲推開。朽壞的木門外又鑲了了一層薄鐵板用來遮掩那破爛的內裡。
院子裡有一棵葉子的石榴樹,據說在戰爭前這些樹木花草都是綠色的葉子。
他端詳了一陣這顆石榴樹,黢黑的枝乾葉子。按照嚴老師的說法,這顆石榴樹應當會結出果子,但他從來沒見過這顆樹的果子長什麽樣子,嚴老師也沒見過,權當是個裝飾品。
繞過石榴樹,他透過裝著鋁合金窗框的玻璃窗看向屋子裡,沒人。
他用手指敲了兩下玻璃,片刻後,從屋子裡傳來一個因為層次牆壁與窗戶而顯得憋悶的聲音,“誰啊?”
“我,阿穿。”他的聲音不是很大,剛好能讓屋子裡的人聽到又不至於傳到對面的教室裡去。
“進來吧,門沒鎖。”
阿穿心情又好了不少,帶著一點緊張與激動,他擰開了屋子的門。
在穿過了廚房後,他又在一扇木門前駐足,這是她的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