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起案件其實很難搞。
盡管到目前為止,真相已經水落石出。
可一切都是推測。
警方並沒有掌握強有力的證據。
他們的確在夫婦家中搜出了含有機磷酸酯的殺蟲劑。
可殺蟲劑並不能成為有力證據。
靠這個,頂多判他們違反FDA禁用含有機磷酸酯殺蟲劑的規定而被罰款。
關鍵問題是,死者並非死於有機磷酸酯中毒!
他是被活活烤死的!
有關這一點,丈夫一早就承認是自己疏忽大意。
他們既沒有證據表明丈夫是故意的,也沒有證據證明丈夫這麽做是受到妻子指使的,或者至少證明妻子知情。
目前按照伊恩的意見,他們是把本案當作夫妻合謀來辦理的,且暫時認定妻子處於主導地位。
審訊的大致方向是通過向夫妻二人透露不平衡信息誘導內部矛盾發展,在合適的時機引爆矛盾,拿到口供。
審訊室內。
丈夫對伊恩與利亞姆所說的話不明所以。
“那又怎樣?”
“我的妻子是一名園藝師,我家裡有殺蟲劑不是很正常嗎?”
昨天的釋放又突然強製拘留將雙方的信任破壞殆盡,導致現在丈夫對警方的任何談話都抱有警惕心理。
他明顯不再信任警方。
“如果你們想說含有機磷酸酯類殺蟲劑已經被FDA禁止,稍後我們會去繳納罰款!”
“現在,可以讓我們離開了嗎?”
“我們還要為我們的孩子準備葬禮。”
“兩個!”
“恐怕不行。”利亞姆搖著頭道“也許你該仔細看看這份報告。”
他將殺蟲劑成分檢測報告往前推了推。
“你跟你的妻子都是泰薩氏症隱性基因攜帶者是嗎?”伊恩突然問道。
丈夫一愣,從報告中抬起頭來“是的,這不犯法吧?”
“你們的長子艾伯是死於泰薩氏症嗎?”利亞姆問。
似乎是想到本已安眠地下的長子被警方開棺驗屍,丈夫再次表現出明顯的抗拒情緒,甚至回答中帶著強烈的攻擊性。
“是的,我們把這該死的泰薩氏症遺傳給他,真是罪大惡極!我們害死了他。”
這種態度讓利亞姆皺起了眉,他嫌棄地瞪著丈夫,硬邦邦地回敬了一句話
“至少一名合格的父親不會在六月份把孩子一個人留在車裡。”
“咳咳——”
伊恩乾咳一聲,手肘悄悄懟了懟利亞姆,示意他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利亞姆癟癟嘴。
“我都說了我要負責!還要我怎樣!”
利亞姆收手,對面的丈夫卻好像受不了了一樣,突然情緒激動起來。
“我的錯!我粗心大意!我害死了他!這樣夠了嗎!”
“是我的錯!我是個不負責任的父親!我不配養育子女!我活該!你滿意了嗎!”
丈夫用雙手撐著桌面,前傾著身子,衝著利亞姆大吼大叫,唾沫噴得到處都是。
利亞姆冷笑著擦了擦臉,漠然搖頭。
一直等丈夫發泄完畢,紅著眼眶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等丈夫眼眶中的眼淚無聲地滑落,這才用開口。
“你們是不是認為他跟他的哥哥艾伯一樣,也遺傳了泰薩氏症?”
利亞姆搶過因丈夫突然激動而被弄皺的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話說道
“我們已經提取了他的組織送去檢查。但我要提醒你,嬰兒攝入有機磷酸酯後一樣會表現出跟泰薩氏症相似的症狀。”
“你們究竟是在讓他早日結束痛苦還是殺死了一名健康的嬰兒,等檢驗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伴隨著利亞姆的話,丈夫整個人如遭雷擊,怔怔地愣在原地。
利亞姆不管他,狀似氣憤地摔門而去。
片刻後,在另一邊審訊妻子的詹姆斯過來坐下,替換了利亞姆。
伊恩與詹姆斯對視一眼,默默點了下頭。
“咳。”
詹姆斯乾咳一下,驚醒丈夫。
“我們在你的車上發現了感冒糖漿,是你喂食的嗎?”
丈夫愣愣地扶著桌子坐下,半天沒有回答。
他似乎還沉浸在利亞姆的那句話中。
“你不想他痛苦地離開,想讓他在睡夢中離去,所以才給他喂食了感冒糖漿是嗎?”
詹姆斯輕聲詢問。
嚴格來說,這屬於誘供。
這種提問方式放在法庭上,會立即被對方律師‘’。
理論上講,伊恩應該在這時提醒甚至製止詹姆斯,因為他這麽做會讓審訊存在瑕疵,一旦上庭,很容易遭到對方律師的針對。
但伊恩並沒有提醒,他就好象沒聽到一樣,無動於衷。
因為他根本不打算把這起案件帶到法庭上去!
“你們給他做過檢查了嗎?”
面對丈夫的沉默,詹姆斯並不氣餒,繼續提問。
“你們是什麽時候發現他開始出現泰薩氏症症狀的?”
“你們帶他去看兒童醫生了嗎?”
“去過。”
丈夫突然開口。
詹姆斯有些驚訝,停頓片刻後繼續提問。
“你們……”
“你說的沒錯,我們做了泰薩氏症的檢查,但檢查結果還沒出來。”
“兩周前,他開始表現出你說的那些症狀。有艾伯的教訓,我們很擔心,立刻帶著他預約了兒童醫生。”
嫌疑人開始主動交代,這本來是好事。
審訊最怕遇到鋸嘴葫蘆,任你制定的審訊策略千般好,我一言不發。那才是最可怕的情景。
但丈夫的開口並未讓伊恩與詹姆斯高興太長時間,很快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他感冒了,那段時間托兒所裡很多孩子都感冒了,在等待檢查結果的時候,兒童醫生給我們開了感冒糖漿。”
“我們家的規矩是只能有一個人給孩子喂藥。”
“但昨天太忙了,我們都忘記了,我以為她早上那樣著急去機場,應該是忘記給他喂藥了,所以就又喂了一次。”
“是我的錯,我太粗心大意了。”
“如果我沒喂第二次藥,在我下車時他就會發出哭聲——”
丈夫突然頓住。
他整個人好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仰著頭,閉上了眼睛。
“那樣我就不會忘記把他一個人留在車裡……”
說完這些,他睜開眼,就這麽靜靜地望著伊恩與詹姆斯,大顆大顆的眼淚無意識地滾落。
伊恩深深地看了一眼整個人都被絕望與悲傷所籠罩的男人,起身離開。
現在的局面對他們而言,是僅次於鋸嘴葫蘆的第二糟糕場景——
丈夫已經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