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既至，荀羨早起隨父親祭完宗祠，正在閣樓歇息，就見幾上的茶杯一顫一顫抖了起來。

　　荀羨微微一愣，起身一望，臉色不禁一變，只見城北的官道上不知何時竟騰起一道綿延數裡、遮天蔽日的巨大煙龍。

　　“是北地的流民......快關城門！”

　　大地震顫，隨著一道淒厲驚恐的嘶聲尖叫，城頭之上，丈二長的號角驀然如牛吼一般響起，緊接著，四下便傳開了此起彼伏的低沉鼓聲。

　　“流民......”

　　想起昨日下山回城時路上聽來的傳聞，荀羨身軀一晃，臉色頓時一白，看這騰起的煙塵，往魚梁城而來的流民少說也有數萬！

　　“錢伯，其他人呢?”

　　四下無人，只有一個看門的老仆，荀羨額上生汗，來不及細說，摘下牆上的長劍隔著欄杆便跳了下去。

　　老仆見狀被嚇了一跳，顫巍巍道:“今天天色不好，老爺和夫人還要上山進香，見少爺睡著，就沒多等！”

　　‘衣笠山’正是出城往北，荀羨臉色一變，聲音更急了兩分:“幾時走的?”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少爺怎麽......”錢伯話剛說了一半，就見陰沉的天色驀然一亮，抬頭一看，雷聲未過，細密的雨珠便砸了下來！

　　“少爺?”看著四下空空的院子，錢伯微微一愣，便連忙朝廊下躲去。

　　......

　　“千萬不要出事啊！”倉皇南逃得人流中，荀羨如同一條溯遊而上的青魚，正艱難的朝城北擠去。

　　與此同時，魚梁城北卻是戰鼓聲聲，刀槍如林，數千橫眉怒目的精壯士卒正肅然列陣，氣勢驚破一天風雨，漠然林立在歇馬台前的大纛之下。

　　廝殺正濃的慘叫聲中，一輛威武雄壯的六禦銅車忽然從城門飛馳而入，鐵蹄聲聲，轉眼之間便停在了歇馬台前。

　　纛旗翻卷，鼓聲頓止，四下零星的砍殺聲立時便止息了下來，惟有城頭的淒風慘雨扯著殷紅的血線淋漓灑下。

　　突然，一個神色肅殺的魁梧漢子從城頭轟然躍下，看他一身猙獰重甲，落地之時卻是身形穩健，氣息緩沉，顯然修為不凡！

　　“巫陽大人，城主已被末將擒拿，鋒營也已入城，接下來......?”

　　那魁梧漢子話未說完，就聽銅車之內驀然傳出一陣騷媚入骨的呻吟之聲，風雨卷蕩，帶起車上的金絲帷帳，只見車駕之內，一個肩披大氅、身形修長的俊逸男子正抱著一個白嫩美婦上下其手。

　　見下屬跪地不起，車上的男子嗤笑一聲，大馬金刀橫身坐起，朝著城外瞥了一眼，懶懶道:“這些百姓隨我們一路南下，衣食無著已有數日，該怎麽做還要我教你不成?打開四門，眾將士封刀三日，讓這些百姓吃飽了再說！”

　　“末將領命！”

　　那魁梧漢子聞聲一禮，頭也不抬便轉身冒雨而去。

　　車上的男子見狀回頭邪魅一笑，手臂微微一緊，懷裡的婦人便不由嬌呼出聲，正自嘟嘴笑嗔，就見一道青光如刀掠過，冰冷的殺氣頓時衝天而起！

　　“啊！”

　　看著帷帳之前一閃而過的冰冷面容，那白嫩美婦不由尖叫一聲，腰臀微翹，正要翻身坐起，就聽身旁的男子淡笑一聲，手指輕彈，縛在車轅上的長槍便如蛟龍一般卷舞而出，驀然朝著駕車的靈獸直直刺去。

　　鮮血飆飛，靈獸吃痛之下猛然竄出，那俊逸男子身形微側，避過喉間的長劍，探手一抓，便將那人影牢牢的按在車轅之上。

　　“有刺客！”

　　軍陣之中倏然掠出數人，身形連閃，便將銅車護在當中，那白嫩美婦驚魂甫定，抬眼一看，不禁微微一愣！

　　行刺之人劍眉斜飛，竟還是個少年！

　　那俊逸男子見狀粲然一笑:“想不到這南國繁盛之地，竟也有這樣膽色不凡的少年英雄，你叫什麽名字?”

　　“荀羨！”

　　見爪下少年面色冰冷，呼吸漸促，男子毫不在意地松開手掌，將一旁徑自坐起的白嫩美婦蠻橫的一把攬回，重又橫在膝上，那婦人面色羞紅，掙扎之下，渾圓浮凸的曲線頓時顯露無疑。

　　“你為何要殺我?”

　　男子斜眸一笑，絲毫不顧周圍攢集的目光，一邊環視四周怒目而望的百姓，一邊執起那婦人白嫩的玉足輕輕嗅去，眼中迷醉之余，更是充滿了肆無忌憚的挑釁之意。

　　那婦人在男子撩撥之下早已俏臉通紅，盡力掙扎之下依然閃躲不得，此時察覺到男子鼻端的火熱氣息，一時又羞又怯，早已四肢癱軟，滿目春水。

　　荀羨神色不動，視線掃過周圍的死屍，見最壞的事情似未發生，激烈的心跳這才逐漸緩和了幾分，冷冷道:“你們為何要殺人?”

　　那男子挑眉笑道:“這城中百姓富足，而我身後的這些流民已有數日未見食水，我想讓城中的人分些糧食出來，可是沒人願意，同樣都是百姓，殺一個就能救回十個，換你，你殺不殺?”

　　荀羨聞言一愣，抬頭問道:“你們殺的人裡，可有一對六旬的夫婦?”

　　那男子聞言一笑，轉眼朝著一旁的近衛揚了揚下巴，片刻之後，就見一個瘦削的文士飄掠而來，躬身一禮道:

　　“稟大人，此戰我方斃敵三百一十三人，其中守城軍士三百零二人，其余十一人皆為持械反抗的役齡壯年，並無婦孺老弱！”

　　“退下！”男子慢條斯理的整了整衣袖， 這才抬頭朝荀羨看去:“你怎麽說?”

　　荀羨神色微松，緩緩道:“既然都是為了活命，只要你們不殺人，糧食，我來想辦法！”

　　男子聞言長笑一聲，瞥了荀羨一眼，似笑非笑道:“且不說你辦不辦得到，已經在我手裡的東西，我為什麽還要和你打商量?”

　　荀羨微微一愣，沉默片刻之後，才抬頭問道:“你不是為了救人嗎?”

　　那男子哈哈一笑，手中寒芒掠過，一旁那個在雨中跪地不起、身形矮胖的中年男子立時便被梟首，頸血噴出，血雨紛落，只見那男子神色驟然一變，冷冷道:

　　“我已下令麾下將士封刀三日，只求食水細軟，牛馬糧草，如果這樣還有人執意反抗，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人頭滾落，荀羨低頭看去，身形不禁一顫，這矮胖男子，正是昔日在‘魚梁城’中隻手遮天、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

　　“你既有勇氣赴險一刺，我便給你一個機會，三日之內，若你能為我身後的這些百姓集齊一個月的糧草，我便放這城中百姓一條生路，否則的話......”

　　男子說著在那婦人渾圓的屁股上輕拍一記，見荀羨抬頭看來，冷笑一聲，露出森白的牙齒:“這些流民自北而來，草根樹皮吃得，活人血肉......也吃得！”

　　雨滴劈落，風雷響動，此刻的荀羨還不知道巫陽這個名字在將來意味著什麽，更不知道城外這數萬流民若是放在餓殍遍野的北地荒原上，其實只不過是浩蕩人潮中的一簇浪花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