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明淨又做夢了。

　　自從師傅圓寂之後，明淨心無掛礙，已少有迷夢，近幾日的夢卻與以往不同，沒有了灼目的燃天大火，也沒了女子淒厲的嗚咽呼喊，夢裡有的，除了遠處無盡的黑暗和身前垂淚的佛陀，便只剩下蛇信吞吐時那若隱若現的嘶鳴......

　　仿佛響徹天際，又似近在耳邊！

　　“還是睡不著嗎?”許是山寺之中太過寂靜，荀羨這幾日睡得一直都比較淺，聽到明淨這邊動靜不對，便也倏然坐了起來。

　　“可惜青裳不在，不然......”

　　話一出口，荀羨便瞬間清醒了過來，抬頭惴惴地看了一眼，見明淨並無異樣，心裡才暗暗松了口氣。

　　“師傅說過，夢者禁也，我近來心緒不寧，你說是不是師傅在以靈神點化於我?”明淨神色躊躇，黑亮的眼瞳中少有地流露出一絲淡淡的迷惘！

　　荀羨聞言微微一愣，望著明淨思索片刻，隨即搖頭道:“我不這麽看，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心中既有殘念，多念幾遍‘清心咒’便是了！”

　　“我去給師傅進香！”明淨沉默了一會兒，忽地吹亮火折，披衣下了禪床。

　　荀羨怔了怔，四下看了一眼，只見前面長明燈上的燭火被巨大的佛身擋住，只剩絲縷黯淡的微光洇散在沉沉地黑暗之中，片刻之後，竟連明淨的腳步聲似乎都聽不到了。

　　半晌之後，循著窗間的素月和微弱的殘光，荀羨小心繞到佛前，只見殿門半開，明淨卻是不知去向，佛燈之側，三支線香帶著淡然青霧，正靜靜地燃著！

　　“慈海師傅怎麽說?”看著坐在台階上兀自發愣的明淨，荀羨忽地一笑，也坐了下來。

　　夜色空寂，帶著淡淡的白光！

　　明淨抬起頭來，只見月光之下，落苔的山門仿佛罩了一層薄霜，就連院裡悄然飄落的桃花都披上了淡淡的銀色，蟲鳴之中，顯得迷幻而美麗！

　　明淨拿起手裡的火折，轉頭看了荀羨一眼，緩緩道:“你聽說過‘太清寶篆宮’嗎?”

　　荀羨聞言一愣，心下不禁微微一動。

　　‘太清寶篆宮’是與‘界山學宮’齊名的仙道玄宮，據說能夠進入其中的都是萬中無一得仙道奇才，一旦學成下山，便會成為各方勢力爭相追捧的座上賓！

　　莫非當日帶走青裳的那個白衣女冠是……

　　念及此處，荀羨不動聲色地抓過明淨手裡的火折一口吹滅，笑了笑道:“你一個拜佛的和尚，怎麽問起道人家的事了?”

　　明淨神色沉靜如水，臉上卻是毫無一絲動容。

　　荀羨見狀微微一愣，臉上的神色不禁黯淡了幾分，悶聲道:“看來慈海師傅留下的那卷殘經...哦，就是那女人說的什麽‘暝墟骨簡’，你已經校完了?”

　　見明淨點頭，荀羨不由歎了口氣，沉默片刻之後皺眉問道:那上面的靈術，你學了多少?”

　　明淨咬了咬嘴唇，黑淨的瞳孔如旋渦一般忽明忽暗，透出異樣的靈光。

　　荀羨見狀神色陰沉，心中再無僥幸，沉聲道:“當年經樓裡的經卷慈海師傅已盡數校完，卻獨剩那卷殘經，校譯未半，便將其封印在燈廬裡的蓮座之內，你是他唯一的弟子，朝夕相處那麽久，難道還不明白他老人家的心意?”

　　明淨神色悵惘，沉默不語，只是低頭靜靜地看著手中那經年摩挲之下早已泛起玉色的陳舊火折。

　　荀羨見狀恨歎一聲:“當日那女子魅術之下，你竟然神志清明，絲毫不為所動，我就猜到你這幾年在做什麽，可你別忘了，你如今已經蓄了發，這天下的人，自有天下的人去救，我巴不得你走出山門，有家裡積留的祖業，足夠你我在這魚梁城裡逍遙一世，亂世之中，做個富貴閑人難道不好嗎?”

　　明淨眉色深沉，喃喃自語道:“師傅說過，燈不能滅！”

　　荀羨冷笑一聲，站起身來，眼中驀然略過一抹凌冽地銳芒，冷冷道:“你當年在大雪中放起那把火的時候，佛前的那盞燈就已經滅了！”

　　明淨身軀驀然一震，臉上全是難以置信的神色，只見他轉頭望著荀羨，沉默良久之後，瞪大的雙眼才重又緩緩垂下，澀聲道:“夢者禁也，看來師傅當年說的沒錯，我這幾日，竟都已經開始說夢話了麽?”

　　荀羨滿目霜色，聞言冷哼一聲，嘴角不覺噙起一抹略帶嘲諷的冰冷笑意:“這五年來，你雖日日誦經，卻不知不覺蓄起了頭髮，朝暮鳴鍾，卻又在寺裡種滿桃花，你，在怕什麽?”

　　明淨聞言一愣，忽地抬頭，盯著荀羨深深看了一眼，隨即緩緩道:“我不到五歲便在佛前點燈，之前一直以為師傅所說的燈便是佛前那盞青燈，可直到師傅圓寂之後，青裳來到寺裡，我才知道，當年雪中的那場大火，才是我第一次將佛燈真正點亮！”

　　明淨說著霍然站起身來， 見一旁的荀羨神色訝然，接著道:“我蓄發，是因為佛眼心照，即便師傅明白我的心意，我亦已無顏再做佛家弟子，我種桃，是因為一花一世界，佛祖既在世外，也在世間！

　　四野無人，惟有荀羨冷眼相對，明淨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耳邊不覺響起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師傅將‘暝墟骨簡’封印在蓮座之內，是因為他在寺裡那些香客和僧眾身上已經看遍了世間諸般苦難，深知解脫之道不在靈念長生，而在世人心間。”

　　“可師傅同時又將解除封印的玉碑壓在燈台之下，是因為我佛慈悲，既見災厄，當心空明淨，靜修善法，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字句如鍾，聲聲都撞在荀羨耳邊，看著明淨從懷中緩緩掏出一枚老綠色的玉牌，荀羨神色不由一滯，隻覺心頭仿佛立時燃起一團熾火，夜風之下，幾乎灼的他直欲發狂。

　　“你燃燈十載，既已救過一人，便已得佛心，難道這還不夠嗎?”荀羨的聲音滿是疲憊，似是請求，又似一縷歎息！

　　明淨微微一愣，撚起一瓣飛落的桃花，苦澀一笑:“古宮山中的萬余宮女早在五年前便已全數死盡，青裳的娘親，便是其中最後一人，她在寺中往生，我既為亡者點燈，又豈能半途而廢?”

　　荀羨一怔，隨即大聲道:“你就不能放過自己嗎?”

　　明淨卻仿佛沒有聽到，轉身重又進了燈廬，夜色冥冥，黑暗之中驀然透出一點淡淡的暖紅，隨著火星飛散，沒過多久，一簇微弱的火光，便悄然亮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