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聽了薛寶釵的話，賈瓊嚇了一跳。

　　賈寶玉瘋了?

　　賈母過生日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怎麽突然之間就瘋了。

　　而這時又見薛寶釵上前解釋道:“聽襲人說，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兒，我去絳芸軒看的時候，寶玉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整個人眼瞅著已經死了一大半了。

　　把老太太和二太太心疼的一直在那抹眼淚，多虧顰兒和雲妹妹又去看了幾次，寶玉這才回過點兒神來，不然，今兒個怕是就要不中用了”。

　　賈瓊:“……”

　　一時之間，賈瓊也是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賈寶玉又犯了癔症。

　　肯定又是賈寶玉和哪個姐妹鬧了別扭，且多半是和林黛玉有關。

　　但也隻好開口道:“話是這麽說，但怎好失了禮數，我去絳芸軒看看寶玉，老祖宗要是心煩，我早點離開就是了”。

　　薛寶釵見此也是笑著輕點了點頭。

　　合該如此。

　　不論老太太如何，總該是去請個安見過一面才是。

　　接著賈瓊便與薛寶釵告別，出了梨香院的門，去了趟絳芸軒。

　　果不其然，連絳芸軒的門都沒進去，賈瓊便被鴛鴦說了幾句好話送了回來。

　　可見賈母的確沒什麽心思待見他。

　　不過賈瓊倒也沒甚麽在意的。

　　左右他也只是做個樣子，省的日後有的人拿他的短罷了。

　　……

　　翌日。

　　又是在雨露的服侍下，賈瓊早早的就起了床。

　　出了門。

　　阿七早早的就在門口備了車馬候著，等著賈瓊前往兵馬司。

　　賈瓊本想著將阿七安置在榮國府裡。

　　這樣一來無論是上下衙，還是交代一些事情也都方便。

　　可是卻被阿七借口老父多病，需要有人照顧給回絕了。

　　賈瓊細想後也就沒再提此事。

　　什麽老父多病，不過是要回王府去和穆蒔匯報情況罷了。

　　不過這樣也好，自己正好也有個和穆蒔交流的紐帶，若是有需要，借用阿七傳個話也未嘗不可。

　　“大人！我們走吧！”

　　“好！”

　　只是臨上車前，賈瓊又開口問道:“阿七兄弟，昨天我讓你找錢莊掌櫃換銀子的事兒可辦好了?”

　　阿七則是抱拳回道:“已經辦妥了，錢莊掌櫃說今日午時前一定把銀子送來”。

　　見此賈瓊也是滿意的點了點頭，如此一來，他心中也就有了底氣。

　　不到半個時辰，賈瓊便又到了這北城兵馬司。

　　沒了黃休仁一行人的挑釁，無論是點卯還是做事兒，果然都順利了許多。

　　賈瓊很快便處理好了公務，在公案後靜待著午時到來。

　　不知多久後，只聽身邊的阿七突然說道:“大人不必擔心，那錢莊背後的主子和王府也有些淵源，定能準時送到”。

　　見此賈瓊則是笑道:“我看起來很是心神不寧嗎?”

　　“呃，卑職見大人一直憂思出神，似有心事……是卑職唐突了”。

　　賈瓊聽了這話也是毫不在意的笑笑。

　　而後又自顧自地沉聲開口道:“我的確有些心事，不過卻不是銀子的事兒，黃休仁他們不過是些阿貓阿狗罷了，手裡有銀子，我又有什麽可憂心的呢。

　　真正令我心煩的，還是韓先。

　　我一直在想，韓先為什麽不把欠的餉銀還上，畢竟光是朝廷發的餉銀，緊一緊便足夠了，再加上兵馬司的特殊之處，韓先是不可能缺這一千多兩銀子的”。

　　隨後又轉過頭，對阿七眼含深意的笑問道:“阿七，你說呢?為什麽韓先不還銀子?”

　　見到賈瓊望向自己的眼神，阿七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不知怎的。

　　他總感覺眼前的這個少年，仿佛能看穿他的內心一般，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當下隻好乾巴巴道:“這，卑職如何能知，想來是韓大人短了銀子使，故此才出此下策”。

　　見阿七這麽說，賈瓊也是微眯了眯眼。

　　過了半晌後，才將目光從阿七身上離開，望向了公堂。

　　隨即又似是自語道:“或許如此吧”。

　　見阿七一直不和他說實話，賈瓊也沒說什麽，畢竟阿七是王府的人，即使身契在他手上，那又能如何。

　　若阿七真是個貪生怕死之人，又怎麽會被派到他的身邊。

　　同樣。

　　那個身契看起來對自己有利，自己可以最大限度的處置阿七。

　　但賈瓊難道還能真將阿七打殺了不成?

　　不過是面上看起來好看罷了。

　　至於韓先的事兒……

　　經過一晚上的思考，賈瓊也有了些自己的看法。

　　韓先真的缺銀子嗎?

　　答案肯定是不缺的。

　　無論是朝廷的餉銀，還是各大商戶的孝敬，韓先都賺的盆滿缽滿。

　　那麽問題來了，為什麽他不把餉銀補上?

　　那只能是韓先他不敢補。

　　缺餉欠餉從來都不是兵馬司一家的事兒。

　　今日韓先還上了銀子，讓其他幾城的副指揮使怎麽辦?讓他的頂頭上司，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又怎麽想?

　　有了韓先這個出頭鳥，難道他們還好意思接著欠餉嗎?

　　以後同僚之間又該如何相處。

　　況且有的衙門和兵馬司不同，只是清水衙門，他們是真的掏不出銀子來。

　　到時候只會得罪更多的人。

　　而這種情況甚至不是告發檢舉就可以解決的，哪怕是直達天聽，到了雍和帝的耳朵裡，也不一定能得到改善。

　　這並非誇大其詞。

　　一切的根源。

　　便是如今那位已經不存在於朝堂上的身影。

　　也就是太上皇，康寧帝李徇。

　　要說這康寧帝李徇，年輕時也是威名赫赫。

　　其在位期間不僅北滅蒙古，南收台灣。

　　更是西征吐蕃，一路征討至帕米爾高原無人區，又在東北方向數次擊退了厄羅斯人的入侵。

　　甚至還能在晚年主動禪位。

　　在賈瓊看來，就是唐太宗漢武帝也不過如此。

　　這是多少帝王都做不到的事兒。

　　其傳奇程度也就只有‘一個碗開局’的那位可以與之相比了。

　　不過成也李徇，敗也李徇。

　　正因為太上皇如此強勢，這才為大乾埋下了禍患。

　　多年的征戰導致朝廷入不敷出，國家財政一窮二白。

　　甚至艱難之時還效仿過宋朝發行‘省陌’支。

　　以七百七十錢為一吊，真是把朝廷的臉面都丟盡了。

　　這也是雍和帝為什麽一直試圖推行新政的原因。

　　國家弊病深重。

　　再不推行新政，就要亡國了

　　可恰恰這位太上皇還是個念舊情的人。

　　雍和帝即位之初，曾經爆發出過一樁驚天貪腐大案，當時的四川總督曾被檢舉貪汙了數百萬兩白銀。

　　幾乎快要達到了當年大乾總財政收入的六分之一。

　　按理說這樣的大貪官，判個誅九族都算是輕的。

　　可偏偏太上皇念及舊情。

　　以曾經伴隨過他征戰為由，只是上交贓銀，停職回家，便草草了事，除此之外再無責罰。

　　甚至又在第二年找了個由頭，令其官複原職，重新上任四川總督。

　　此次事件狠狠的打擊了雍和帝的威望。

　　從此之後。

　　大乾的官場貪腐便如開閘泄洪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韓先不敢還銀子的原因大抵也在於此。

　　畢竟要是惹怒了哪位大人，他一個小小的七品官，又如何能扛得住，就是東平郡王，只怕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不光韓先不敢，所有的官員幾乎都是如此。

　　大家一起和和氣氣的繼續欠餉多好。

　　所有人都欠餉，就等於所有人都沒欠餉。

　　至少那些底層官員自是不敢說什麽的，他們告也沒地方告，只能轉嫁損失，從平民的身上找補。

　　可賈瓊卻不能和韓先一樣裝死。

　　既然穆蒔讓他來兵馬司，肯定是希望他能改變什麽，而不是再來一個韓先。

　　想到此處，賈瓊也是不由得眯了眯雙眼。

　　他不光要還銀子，還要大張旗鼓地還。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兵馬司將不再是之前的那個兵馬司。

　　兵馬司將會成為一個吏治清明，行政高效的衙門。

　　讓兵馬司的小吏看到，讓東平郡王看到，讓希望看到這件事發生的人看到。

　　情況還沒到最爛的程度。

　　只要想做，就還有改變的希望，只要有人開個好頭，就還有整頓吏治的可能……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兵馬司外終於傳來了一陣混亂之聲。

　　聲音雜亂不堪，還夾雜著不少歡快的笑聲，人數似是不少的樣子。

　　聽到這些聲音，賈瓊也是不由得和阿七對視了一樣。

　　來了！

　　只是，怎麽來的這麽早，不是說午時到嗎?

　　怎麽如今還差著半個時辰，他們就來了，銀子可還沒運來呢。

　　阿七見此則是拱手道:“大人！卑職去看看！”

　　賈瓊聽了，則是頭也沒回就起身向外走去，同時口中對阿七說道:“不用，我們一起去！”

　　聽到賈瓊這麽說，阿七趕忙急道:“大人！怎好叫您親自出面，這豈不是失了身份”。

　　回頭看了阿七一眼，賈瓊又沉聲道:“無需多言，跟我出去就是了”。

　　賈瓊又何嘗不知這是自降身份的事兒。

　　在大乾為官，與下屬沒有距離感並不是一件好事，反而會造成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只是阿七並不是兵馬司的人。

　　嚴格意義上來說，他只是穆蒔配給他的保鏢兼秘書，他的名字甚至都不在兵馬司的花名冊裡。

　　又如何能壓得住在兵馬司混跡多年的黃休仁等人。

　　只有他賈瓊親自出面，用兵馬司副指揮使的這個名頭，才能壓住黃休仁等人，不讓他們撥弄是非。

　　否則一旦惹出了亂子，數百人衝擊官府衙門。

　　那便是彌天大禍。

　　自己必須把這種可能按死在搖籃裡。

　　“大家快看啊！那就是咱們的新任副指揮使大人！

　　大人昨天可親口說了，今天就把欠大夥兒的餉銀一氣兒還清，大人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爺啊，兄弟們說是不是！”

　　“是！”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青天……”

　　剛出了兵馬司的門，賈瓊便聽到一陣喧囂之聲傳來。

　　接著便是不知何人的恭維之聲，再之後就是一聲聲響徹雲霄的青天大老爺。

　　看著眼前已經被調動起了情緒，臉上布滿興奮之色的數百幫閑。

　　賈瓊也是心中一冷。

　　隨即意味深長的看向了最前方的黃休仁等人。

　　要是今天他掏不出銀子，不用懷疑，必會有人做出不理智之事。

　　只要有一個人鬧事兒，開了個壞頭。

　　那局面便再也無法控制住了，到時候所有人的心裡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感染力，他今天能不能全乎著走出去都難說。

　　對此賈瓊隻好對阿七低聲說道:“你快從後門出去，去找錢莊的人，要盡快地把餉銀送到”。

　　“大人，那您呢?”

　　“不必管我！快去！”

　　“卑職遵命！”

　　隨後阿七便神色複雜的看了賈瓊一眼，接著便輕輕後退，向著兵馬司後門走去，

　　而這時，只聽黃休仁等人高聲笑道:“大人！我們都到了，什麽時候給我們發餉銀啊！弟兄們可都等急了！”

　　幾人嘴上說著話，還互相笑著望了幾眼。

　　接著又是滿眼嘲弄地看向了賈瓊。

　　這次他們幾乎把所有人都一起叫來討餉，還特意提前了不少時間發難。

　　定能打賈瓊個措手不及。

　　況且兵馬司什麽情況他們比誰都清楚， 賈瓊根本不可能再要來餉銀。

　　就算是真還了，他們也只是拿到他們該拿的，沒有任何損失。

　　可要是不還……

　　哼哼！

　　今天就要讓賈瓊也知道知道，他們可不是好惹的。

　　賈瓊聽到黃休仁等人這麽說，則是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穩步向前，盡量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

　　對著幾百人掃視一圈後。

　　又見賈瓊口中肅然朗聲道:“本官說話，自然算數！今天，就把各位的餉銀結清，並承諾以後絕不再拖餉欠餉，今日我賈瓊便以我賈家先祖立誓，有違此言，天人共戮！”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聽到賈瓊底氣十足的話語，幾百幫閑都好像打了雞血一般歡呼起來。

　　無他。

　　實在是平日裡的生活太苦了。

　　本來幫閑的餉銀就不高，還經常被克扣。

　　他們平日裡也過的相當拮據。

　　如今眼看著這位副指揮使大人，竟親口向他們保證發餉，還說以後絕不欠餉，他們又怎能不激動。

　　隨即便是一陣的歡呼之聲。

　　而黃休仁等人見此，也是變了變臉色。

　　沒想到賈瓊竟真的這麽有底氣，隨即隻好面色難看的勉強笑道:“既然副指揮使大人都這麽說了，那兄弟們還等什麽?大夥們進去領銀子嘍！”

　　眾人聽了黃休仁等人的話，又是一陣歡呼。

　　隨即便全都擁身上前，準備要領取餉銀。

　　可就在這時，只見賈瓊忽然擺手對黃休仁等人道:“慢！不是現在！”